轮船的汽笛声又长又沉，震得甲板底下的铁板都在抖。
小贝趴在沈云棠腿上，小脸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吐了三回，最后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沈云棠一手揽着小女儿，一手从布包里摸出用手帕包着的姜片，掰了指甲盖大小一块，塞到小贝嘴边。
“小贝乖，含着，辣一下就不难受了。”
小贝哼唧唧地张了嘴，含住姜片的那一瞬整张脸皱成一团，却没吐出来，只拿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襟，眼泪汪汪地说：“妈，肚不舒服。”
旁边铺位上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带这么小的娃坐船，折腾死了，哭唧的谁受得了。”
沈云棠正拿帕子给小贝擦嘴角，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只偏过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还没等她开口，小满从旁边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阿姨，我妹吐是因为晕船，又不是冲你吐的，你嫌吵可以去甲板上站着呀。”
那女人被一个五岁丫头怼得脸色一变，张了张嘴。
沈云棠把小满拽回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对那女人轻声说了句：“孩子小，打扰了，对不住。”
语气客气，腰板却挺得很直。
那女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小舟坐在最外面，两只手紧紧扒着铺位边沿，虽然脸色也有些发青，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哥哥也难受吗？”小满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
小舟摇头：“我没事，我得替妈看着东西。”
沈云棠把保温的搪瓷缸递过去：“喝口热水，到了就好了。”
小舟接过来抿了一口，忽然问：“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沈云棠擦干净小贝嘴角最后一点污渍，把孩子重新抱稳了，才说：“信上说了会来。”
“那他认得我们吗？”小满插嘴，“他走的时候小贝还没生呢。”
沈云棠怀里的小贝含着姜片，迷糊糊地补了一句：“我也认得爹，墙上那个穿绿衣服的就是。”
小满歪头看着妹：“那是照片，不是真人。”
“照片也是爹爹嘛。”
船又颠了一下，小贝把脸埋进沈云棠怀里，不说话了。
将近五个小时后，汽笛再次拉响，这回是短促的三声。
小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往舷窗边挤。
“妈！我看见岛了！”
沈云棠抱着小贝走到舷窗边，远看见灰蓝色海面尽头露出一条深色的陆地轮廓，像是被刀切出来的一道横线。
码头越来越近。
船靠岸的时候，甲板上乱哄哄的，扛铺盖的、提箱子的、喊人的，什么声音都有。
沈云棠背着铺盖卷，右手抱小贝，左手牵着小满，小舟背着那个小包袱紧跟在旁边，四个人顺着跳板往下走。
海风比她想的猛。
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把头发全吹到脸上，小贝被风激得终于彻底醒了，睁着眼睛左右看，嘴巴张成一个小圈。
码头上等人的不多。
沈云棠的目光扫过去，一下就看见了。
人群边上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肩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站了很久了。
军装洗得颜色泛白，但熨得很平整，领口扣得严实实。
他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那么一会儿，谁都没先动。
小满最先认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爸！”
陆砚川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声喊震到了，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沈云棠面前，先伸手去够她背上的铺盖卷，手指碰到麻绳结的时候顿了顿，嗓音有些哑：“我来拿，你……路上辛苦了。”
沈云棠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眶发酸，只把铺盖卷从肩上卸下来递过去。
陆砚川接过铺盖，又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贝。
三岁的小丫头瞪着一双大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男人，忽然伸手指了指他胸口的口袋：“你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陆砚川的喉结滚了一下，蹲下身和女儿平视，声音放得很低很轻：“是，爸爸是照片里那个人。”
小贝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真的比照片大好多。”
小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陆砚川站起来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伸手拍了儿子的肩：“长高了。”
小舟抿紧嘴唇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一瞬，又立刻绷回去了。
码头上有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圆脸女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绑着一只空竹筐，老远就扬起嗓子喊：“陆营长，人接到了？我来帮忙拿东西！”
后面跟着另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褂子，描了眉，走路带风，没骑车，踩着布鞋的脚步却比自行车还快。
碎花褂子的女人走近了，目光从沈云棠的旧棉袄扫到脸上，又扫到三个孩子身上，嘴角带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
“哟，这就是陆营长家属？带了三个娃呢，往后可热闹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码头上几个正往军属院方向走的女人全都听见了，纷纷回头看过来。
沈云棠抱着小贝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旧棉袄上还沾着船舱里小贝吐的痕迹，看上去狼狈得很。
她没急着接话，只抬起头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冲那女人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沈云棠。”
声音不卑不亢，像是在供销社柜台前报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
碎花褂子女人挑了下眉，转头跟旁边骑车的圆脸女人咬了句耳朵。
圆脸女人没搭理她，笑着朝沈云棠招手：“嫂子，我姓周，住你们隔壁，你叫我周嫂子就行。走，先回去歇着，路上累坏了吧。”
陆砚川背着铺盖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木箱，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怕走快了身后的人跟不上。
小满拉着周嫂子的自行车横杆，仰头问：“周婶，岛上有好吃的吗？”
周嫂子笑着说：“有海货，螃蟹大虾海带，就看你妈会不会做了。”
小满立刻转头看沈云棠，眼睛亮闪闪的：“妈最会做饭了！”
碎花褂子女人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刚好能让人听见：“会做饭有什么用，岛上灶都是冷的，有本事先把火生起来再说。”
沈云棠没回头，只把小贝往怀里紧了紧。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盐粒子打在脸上。
前面的路通向一片灰白色的平房院落，那就是军属院。
她的新日子，从那扇还没打开的门后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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