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苏念念在日记本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陆星辞。
墨蓝色的水笔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才终于落笔,
一笔一划,郑重得像在许一个愿望。那个名字横跨了整整两页纸,左边一页,右边一页,
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嵌进了她的青春里,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高一开学那天,
清城一中的梧桐树还绿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苏念念拖着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在校门口的石碑前站定,
仰头看着“清城一中”四个烫金大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后是她爸的车远去的声响,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校园,怀里揣着的是对高中三年的所有期待。她很普通。身高一米六二,
体重永远在两位数和三之间反复横跳,长相算得上清秀,但离“好看”还差着一截距离。
成绩中等偏上,性格说不上内向也算不得外向,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的女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生,在开学第一天,
就撞上了她十七年人生里最大的一场风暴。“前面的同学,让一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亮得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朝气。苏念念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个篮球就从她耳边飞了过去,“砰”的一声砸在梧桐树干上,又弹回来,
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边。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跳因为那一下惊险的擦过而砰砰加速。“同学,你没事吧?”一个男生从后面跑过来,
逆着光,苏念念只能看清他大概的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
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弯腰捡起篮球,直起身来的那一刻,
阳光正好越过他的肩膀,打在他的脸上。苏念念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光。苏念念后来回想起来,
觉得那一刻她的心脏一定停跳了一拍,不然她怎么会在那个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重过一声的跳动。“没、没事。”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陆星辞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
苏念念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点点头,抱着篮球跑回了操场的方向。那两秒,在苏念念后来的回忆里,
被拉长成了两个小时。她反反复复地回想那个画面,回想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回想他说的每一个字,回想他跑开时校服被风吹起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念念!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拖着行李箱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说,“我找了你半天,
宿舍在那边,快走快走,再不抢好床位都没了!”这个女生叫姜糖,是苏念念的初中同学,
也是她在这个学校里最亲近的人。姜糖的性格和她完全相反,大大咧咧,风风火火,
笑起来声音能传出三条街,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的人。“来了。”苏念念回过神,
拖起行李箱跟着姜糖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
操场上有很多人在打球,白色的校服在绿色的草坪上移动着,
她分辨不出哪一个是刚才那个男生,可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你看什么呢?
”姜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狐疑地皱起眉头。“没什么。”苏念念转过头,
加快了脚步。可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分班结果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苏念念和姜糖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念念念念!
你在高一七班!”姜糖先找到了她的名字,兴奋地喊了起来,然后又找自己的,“我在五班,
啊啊啊不在一个班!”苏念念还没来得及回应,
目光就被同一张表格上方的另一个名字吸引了。高一一班,陆星辞。她不知道那是谁,
可那个名字从她眼前掠过的时候,她的心跳毫无缘由地漏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太好听了,她想,星辞,像是从某首古老的诗词里摘下来的两个字,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矜贵。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名字的主人,
就是开学那天差点用篮球砸到她的人。而他的名字,在接下来的三年里,
会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光荣榜的最顶端,出现在各种比赛的获奖名单里,
出现在无数女生的窃窃私语中,出现在她每一篇日记的开头和结尾。陆星辞,年级第一,
校篮球队主力,学生会副主席,清城一中建校以来最受欢迎的男生,没有之一。
这样的一个人,和苏念念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不是一个年级,而是一整个银河系。
可十七岁的喜欢,从来不会因为“不可能”就停止生长。它像春天的野草,
给一点阳光就疯长,给一滴雨水就发芽,根本控制不住,也无处可逃。
苏念念很快就摸清了陆星辞所有的行动轨迹。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校,比大多数同学都早。
他会先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买一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边吃边走进教学楼。
他的教室在一楼最东边,而苏念念在二楼中间,所以如果她想在早上“偶遇”他,
就需要绕一大段路。他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如果天气好,
他一定会去打篮球。他打球的时候喜欢把校服外套脱掉搭在看台的栏杆上,
只穿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匀称有力的手臂。他投篮的姿势很好看,手腕轻轻一抖,
篮球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干净利落。他喜欢喝冰红茶,
每次打完球都会去小卖部买一瓶。他仰头喝水的样子苏念念见过一次,
就再也忘不掉了——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喉间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被汗水打湿的额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苏念念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她以前是个起床困难户,
每天早上要赖到最后一分钟才肯爬起来。可现在她六点四十就醒了,洗漱完毕七点准时出门,
到学校刚好七点十分。她会拿着英语课本假装在操场边晨读,
其实眼睛一直追着跑道上的那个白色身影。课间操的时候,她会找各种借口去一楼。
有时候是去问老师问题,有时候是去接水,有时候什么都没必要去,她就拉着姜糖去小卖部,
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教室里瞟。
姜糖是第一个发现她秘密的人。“苏念念,”某天课间,姜糖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喜欢陆星辞?”苏念念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你、你胡说什么?”“别装了,
”姜糖掰着手指头数,“你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校,你以前可是七点四十才起床的人。
你课间操非要去一楼接水,五楼也有饮水机你偏不去。你以前从来不看篮球赛,
现在连NBA球星都认不全,却能说出陆星辞上一场年级联赛得了多少分。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他?”苏念念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嫌弃,只有那种闺蜜之间特有的八卦和兴奋。
“有那么明显吗?”她小声问。“也没有,”姜糖咧着嘴笑了,
“主要是你闺蜜我观察力太强了。”苏念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根红了一片。
姜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认真了一些:“念念,你喜欢他就告诉他啊,你不说谁知道?
”苏念念从胳膊里抬起脸来,看了姜糖一眼,又垂下了目光。告诉他什么呢?
说你一个年级排名一百多名的普通女生,喜欢上了年级第一?
说你这个连他名字都不配和他写在同一行的人,偷偷喜欢了他三个月?苏念念没有说出口,
可她在心里回答了姜糖的问题:不是所有喜欢都要说出口的。有些喜欢,放在心里就好了,
放在心里就永远是自己的,干干净净的,不会被打碎,不会被拒绝,
不会被那个轻描淡写的“哦”字伤得体无完肤。
可老天爷好像不打算让她安安静静地暗恋下去。高一下学期,学校举办春季运动会。
每个班都要交广播稿,苏念念是班里的宣传委员,负责收稿和审稿。运动会前两天,
她抱着一大沓稿子往广播站跑,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稿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像是突然下了一场白色的雪。“对不起对不起!
”苏念念慌忙蹲下去捡,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是陆星辞。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物理卷子,显然也是被她撞掉的。他愣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帮她捡稿子,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你是高二的?
”他一边捡一边随口问。“高一。”苏念念的声音在发抖,她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可她拿着稿子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哦,我说怎么没见过你。
”陆星辞把最后一沓稿子递给她,站起身来,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苏念念记了很久很久。
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明朗笑意。
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像是两道弯弯的月牙,眼底有细碎的光。“谢谢。
”苏念念接过稿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陆星辞点点头,弯腰捡起自己的物理卷子,
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辨认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笑了笑,拐进了走廊的尽头。苏念念抱着那沓稿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姜糖从教室里跑出来找她。“念念你怎么还不回来?马上就上课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苏念念没有回答,她把稿子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些纸上好像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又好像只是她自己的手心在发烫。回到教室以后,苏念念发现自己手里的稿子多了一页。
不是他们班的稿子,而是一张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页,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他的名字——陆星辞,高一一班。苏念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数学老师走进了教室,久到同桌推了她一下问她在看什么。
她把那张卷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日记本里,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张卷子她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可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像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安静地躺在她十七岁的春天里,陪着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
陪着她走过了一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运动会那天,
陆星辞报了一千五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姜糖强行把苏念念从广播站拖了出来,
一路拉到操场边上。操场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部分是女生,
而且大部分显然都不是来看比赛的。“你看看你看看,”姜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念念,
“这些人都是来看你老公的。”“什么我老公!”苏念念脸腾地红了,“你别乱说!
”发令枪响,苏念念踮起脚尖也看不到什么,
只能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从人群里爆发出来,一浪高过一浪,
像是要把秋天的天空都掀翻。“陆星辞加油——!”“一班的陆星辞加油——!
”尖叫声此起彼伏,苏念念站在人群最外层,什么都看不到,
可她的心跳随着那些加油声一下一下地加速。她手里捏着一瓶冰红茶,
瓶身被她攥得有些变形,手心全是汗。“念念,你不去给他送水吗?”姜糖在旁边推她,
“你看那些女生都去了!”苏念念看着那些冲到终点线附近的女生,她们一个比一个漂亮,
一个比一个自信,手里拿着水和毛巾,争先恐后地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身边挤。
她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冰红茶放回了口袋里。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害怕自己混在那群人里面,他根本看不到她。她更害怕他看到了她,却不记得她是谁。
那个在走廊上帮他捡过稿子的女生,那个在操场上被他问过“你哭了”的女生,
对他来说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万千面孔中的一张,不值一提,不足挂齿。
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记得她。也许那句“我记得你”只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
也许他转头就把她的样子忘了,
也许他根本分不清她和走廊上走过的任何一个女生有什么区别。
那瓶冰红茶苏念念后来自己喝了,很甜,甜得有点发苦。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苏念念在日记本上一页一页地写他的名字,写她今天在哪里看到了他,
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和谁说了话,笑了几次,喝了什么饮料。姜糖说她像个跟踪狂,
苏念念说暗恋就是这样的,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藏着,
不让任何人发现,也不让那个人发现。可姜糖说,暗恋如果永远不说出来,
那就只是一场一个人的独角戏,观众只有你自己。苏念念说,独角戏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受伤。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伤不是你不说就不会受的。高二分科的时候,
苏念念纠结了很久。她的文科成绩比理科好得多,语文和英语常年稳居班级前三,
可历史和地理她从来不用怎么学就能考出不错的分数。而物理呢,
她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反复试探,化学方程式背了忘忘了背,
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永远只能做出第一小问。可是陆星辞选了理科。“你要选理科?
”姜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上次物理考了多少分来着?六十一?”苏念念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选理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和那些根本不擅长的公式定理死磕两年,
意味着她的成绩排名可能会一落千丈,
意味着她要放弃自己真正擅长的东西去追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可她还是在高二分科志愿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理科”两个字。
姜糖看着她写的那个“理”字,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苏念念,你疯了。
”苏念念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想,只要能和他在一个年级,只要能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他,
只要能在做操的时候远远地看他一眼,那些物理题再难她也能忍。她想,
也许有一天他会注意到她,也许有一天他会发现年级前一百名的名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也许有一天他会觉得这个女生好像也没有那么普通。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学习,
尤其是物理。她报了补习班,每天刷题刷到凌晨,周末也不出去玩,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那些电路图、受力分析死磕。
她的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张写着“清城大学”四个字的图片,
虽然她知道以自己的成绩考上那所学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她需要一个目标,
一个比陆星辞更实际的目标。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苏念念的物理考了六十三分。
比上次进步了两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六十三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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