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宁安侯府,当了十年傻子。十年里,我不会背书,不会算账,见了人只会傻笑。
京城人人都知道,宁安侯世子沈砚,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直到我父亲战死的第七天。
宫里来人,带着圣旨,站在我家灵堂前,要抄我满门。满院哭声里,我从棺材前站起来,
接过那卷黄绫,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我说:“公公,这圣旨,是假的。
”01装傻十年只为今朝我叫沈砚。宁安侯嫡长子。按理说,我该是侯府未来的主人。
可惜我八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像是把脑子也摔坏了。先生教《大学》,
我只会盯着窗外的鸟。账房教算盘,我把算盘珠子拆下来当弹子玩。有一次宫宴,
别人家公子都在作诗,只有我蹲在湖边看鱼,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那天回来,
祖母气得摔了茶盏。“侯爷英雄一世,怎么生出这么个痴儿!
”二房的叔父沈从山在旁边叹气。“母亲也别怪大侄儿,他这样……能平平安安长大,
已经是福气了。”话说得温和。眼神里的轻蔑,却藏都懒得藏。我父亲沈烈,
是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他看我的目光,曾经也有失望。直到有一天深夜,
他屏退所有人,把一柄匕首放到我面前。“砚儿。”“若有一天,为父不在了,你是想当刀,
还是想当砧板上的肉?”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没装傻。我只是抬头,静静看着他。
父亲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那一晚,他第一次知道,我根本不傻。也是那一晚,
他亲口告诉我——“继续装。”“装得越像越好。”“沈家这座宅子,不只外面有狼,
里面也有。”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因为从那以后,父亲每次出征,
二房都会偷偷往他军中安插人手。祖母嘴上说一碗水端平,
实际上早就把账房、庄子和铺面一点点拨给了二房。连我母亲留下来的陪房嬷嬷,
都在三年前“意外”落水淹死了。侯府这口锅,从来不只是外面的人在敲。里面的人,
也一直等着分肉。所以我继续当傻子。别人骂我,我就笑。别人试探我,我就装听不懂。
整整十年。我等的,就是他们自己把刀递出来。终于。我等到了。
02灵堂惊变伪诏现形我父亲死在漠北。战报传回来的那天,祖母当场晕了过去,
二房哭得比谁都大声。可我知道,他们心里是高兴的。因为父亲一死,侯府就空了。
一个空了的侯府,顶着爵位,握着旧部,带着一堆能吞下去的家产。谁不想咬一口?
灵堂设到第七日,宫里来人了。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德全。他站在白幡飘动的院子里,
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宁安侯沈烈,轻敌冒进,以致边军大败,罪责难逃。今褫夺爵位,
查封侯府,家眷下狱,听候发落——”一句比一句狠。满院子的人,脸都白了。
祖母一**坐在地上。二婶抱着孩子尖叫。下人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我那位好叔父沈从山,跪在最前头,表情悲痛,眼底却压着一丝藏不住的亮光。他在等。
等侯府一倒,他这个二房长辈就能出来“主持大局”。赵德全念完圣旨,冷着脸一挥手。
“来人,封门,拿人!”禁军刚要上前。我站了起来。整个院子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我。
白幡在风里摇。棺木停在我身后。我一步一步走到赵德全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卷黄绫。
叔父脸色一变。“阿砚!别胡闹!”我没理他,只低头看那道圣旨。看了三息。我笑了。
“公公,这圣旨,是假的。”一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水。满院炸了。
赵德全脸色骤沉:“放肆!你一个痴儿,也敢妄议圣旨?”我抬眼看他。“第一,先帝时起,
凡夺爵抄家之旨,必经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副署,这道旨上,少了一枚门下印。”“第二,
当今陛下讳‘昭’,近三年来,御旨里凡写到‘昭’字,皆缺末笔。你这道旨,写满了。
”“第三——”我把圣旨举起来,对着日光轻轻一晃。“这纸,
是两年前内库新造的云纹贡纸。”“而宫里近半年的正式诏书,用的都是凤首笺。
”“伪造得不错,可惜,急了点。”我每说一句,赵德全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满院哭声,
也渐渐停了。所有人都傻了。尤其是我那位叔父。他看着我,像见了鬼。
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我。赵德全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胡言乱语!拿下!
”两名禁军扑上来。我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最好别动。
”赵德全冷笑:“怎么,你还想抗旨?”我看着他,笑意更深。“我不是想抗旨。
”“我是想请你回头,看看门外。”03毒蛇露牙一网打尽赵德全猛地转身。侯府大门,
不知何时已经被另一队人堵住了。不是禁军。是都察院的乌衣卫。为首之人身穿青黑官袍,
腰佩银鱼袋,面容清冷,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寂。他走进灵堂,看也没看旁人,
只朝我轻轻一点头。“世子。”“人证物证,都带到了。”我叔父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赵德全更是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裴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寂淡淡展开一卷文书。“司礼监随堂太监赵德全,勾结外臣,伪造圣旨。
”“兵部郎中沈从山,私通北地商路,贩铁出关,通敌牟利。”“另查明,
宁安侯沈烈此番漠北败退,并非轻敌,而是军中粮道被人提前泄露。
”“泄密的人——”他抬眼,看向我叔父。“就是你,沈从山。”这几句话一出,
祖母直接瘫了。二婶尖叫着扑过去:“不可能!不可能!”叔父却还想嘴硬。“污蔑!
裴大人,你这是血口喷人!”裴寂抬了抬手。很快,乌衣卫押上来三个人。
一个是叔父身边用了十几年的管事。一个是兵部文书房的小吏。还有一个,是父亲军中副将。
三个人一见到我叔父,就跟见了阎王似的,抖得站都站不稳。裴寂面无表情。“你是自己招,
还是让他们替你招?”叔父的嘴唇开始发白。可他仍旧不甘心,猛地指向我。“是他!
是这个小畜生设局害我!”“一个装傻十年的怪物,他早就知道,他早就在等今天!
”这句话喊得又急又狠。院子里一下静了。祖母看向我,眼神都变了。是啊。如果我不傻。
那我这些年,被辱,被轻慢,被踩在脚下的时候,为什么一声不吭?因为我在等。
等他们一个一个,把自己送上断头台。我看着叔父,终于点了点头。“是。
”“我就是在等今天。”“可那又如何?”“你通敌是真,伪造圣旨是真,害死我父亲,
也是真。”“我只是没有提醒你,刀口已经架到了你自己脖子上而已。”叔父呆住了。
他大概想不明白,那个被他当狗一样看了十年的傻子,为什么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
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我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二叔,我装傻十年,只学会一件事。
”“想让毒蛇露牙,不能先打草。”“得先,给它喂饱。
”04尘埃落定父子同心叔父最后是被拖走的。拖走前,他还在骂。骂我心狠,
骂我不留情面,骂我连亲叔叔都算计。我站在灵堂前,听得很平静。
因为从他第一次往父亲军中塞人开始,他就没把我们当过亲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心软。
赵德全也被拿下了。裴寂走到我面前,把那道伪诏递给我。“陛下说,今日之事,
让你受惊了。”我接过伪诏,淡淡一笑。“陛下还说什么了?”裴寂看了我一眼,
难得露出一点意味深长。“陛下还说,宁安侯死了,侯府总得有人撑起来。
”“他本以为会是你父亲旧部。”“没想到,会是你。”这话已经很直白了。
皇帝知道我在装傻。甚至,很可能父亲死前,就已经把一些事密奏进宫。
而今日裴寂来得这样及时,也绝不只是巧合。我借皇帝的手收网。皇帝也借我的手,
拔掉了兵部一颗钉子。这世上,从来没有单纯的帮忙。只有各取所需。裴寂临走时,
又留下一句话。“明日早朝,陛下让你入宫。”我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走后,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白幡还在飘。香烛还在烧。我回头,看向父亲的灵位。半晌,
轻轻行了一礼。“父亲。”“你等的这一天,儿子替你等到了。
”05祖母夜访权柄易主那天夜里,祖母来了我院里。她像是一夜老了十岁,拄着拐杖,
连背都佝偻了。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最后,只哑着嗓子问:“你是什么时候,不傻的?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祖母,我从来就没傻过。”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这些年……”“这些年,您看着二房一点点拿走母亲的嫁妆,拿走公中的权,
拿走父亲的人,您都没有阻止。”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您不是看不见。”“您只是觉得,
大房反正有个傻世子,早晚撑不住,不如让二房先接过去。”祖母的脸,瞬间灰败下去。
因为我说中了。她嘴唇颤了颤,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我没有继续逼她。毕竟她老了。
而且今天以后,她也再做不了什么。我只是把那杯茶,推到她手边。“祖母,父亲刚死,
侯府不能再乱了。”“您若安分守着后宅,我保您晚年无忧。
”“可若您还想插手前院——”我顿了顿,笑了笑。“那二叔住过的牢房,您大概也会喜欢。
”祖母猛地抬头。她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同她说话。可她更清楚。今夜之后,
这侯府,已经不是她说了算。良久,她颓然闭了闭眼。“好。”“我老了。”“以后,
这个家,你做主。”她说完,扶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背影苍老得厉害。
我看着她离开,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点终于尘埃落定的疲惫。装傻十年。今日起,
终于不用再装了。06金殿对弈虎符入手第二日,我穿上世子朝服,第一次真正入宫。
宫门很高。汉白玉的台阶很冷。我一步一步走上去时,
忽然想起这些年京城那些人是怎么笑我的。笑我痴。笑我蠢。笑宁安侯一世英雄,
生了个废物儿子。他们笑得都很大声。可现在,我走在这条路上。再没人敢笑了。金殿之上,
皇帝坐在高处,垂眼看我。“沈砚。”“你父亲临终前给朕留了封信。”“他说,
你若有朝一日不装了,便说明沈家,真的到了非你不可的时候。”我沉默了一下,俯身行礼。
“臣,来迟了。”皇帝盯着我,忽然笑了。“也不算迟。”“至少,
你比你父亲更像个做局的人。”“宁安侯府,朕可以继续留给你。”“但你要拿什么,
证明你配得上?”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题。爵位可以给。兵权,也可以暂时留。
但我若没有足够的价值,迟早还是会被换掉。我抬起头,看向皇帝。“陛下,
臣要查漠北军败案。”皇帝眯起眼。“然后呢?”“然后替我父亲,打回去。”这句话说完,
殿上安静了一瞬。皇帝忽然大笑。“好!”“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抬手,
命人捧出一枚玄铁虎符。“从今日起,宁安侯世子沈砚,暂摄北营旧部。”“朕给你三个月。
”“你去查,去杀,去把该还的账,一笔一笔,全给朕讨回来!”我抬手接过虎符。
入手冰凉。却重得惊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傻子生涯,彻底结束了。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条更难走的路。查父仇。清内鬼。掌旧部。然后——北上。我攥紧虎符,缓缓抬头。
金殿高处,天光正盛。我忽然笑了。十年了。这盘棋,终于轮到我落子了。而我的第一步。
就从京城开始。07北营立威血洗内鬼我拿着虎符出宫时,天正下着小雨。雨丝很细,
落在掌心,一会儿就凉透了。像极了这京城里的风向。昨天,
我还是侯府里那个人人能踩一脚的傻子。今天,我已经成了陛下亲口任命的北营主事。
可我很清楚。圣旨能把人抬起来。也能在下一刻,把人摔得粉身碎骨。想站稳。
得先让所有人知道,我不只是会装。我还会杀。北营设在城西。那里驻扎的,
不是京中那些讲究排场的羽林卫,而是父亲当年从漠北带回来的旧部。他们认将军。
不认圣旨。我一进营门,就感受到了那股毫不遮掩的敌意。校场上,数百双眼睛盯着我。
有审视。有不服。还有明晃晃的轻蔑。一个九岁孩子。穿着世子朝服,握着虎符,
来接宁安侯的兵。他们怎么可能服?为首的是北营副统领,韩震。此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
左眉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太阳穴的旧疤。他是父亲的旧部,也是跟了父亲十几年的悍将。
按理说,他该是最该站在我这边的人。可他偏偏第一个站了出来。“世子。”他抱拳,
礼数周全,语气却冷得厉害。“营中都是刀口舔血的粗人,不比侯府后院。
”“您若是来巡视,末将给您搬把椅子,您坐着看看就成。
”“可若是来掌兵——”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只怕,压不住。”四周一片低低的哄笑。
很显然。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下马威。我没生气。我只是看着韩震,淡淡问他:“你觉得,
什么样的人,才压得住你们?”韩震毫不犹豫。“能带我们打胜仗的人。
”“能让兄弟们活着回来的人。”“能替侯爷报仇的人。”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
校场上的人都安静了。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心思。他们不怕我年纪小。他们怕的是,
我拿着虎符来做样子,拿他们的命去给朝里铺路。我点了点头。“说得好。
”“那我也问你一句。”“你韩震,跟了我父亲十七年。”“漠北一战前夜,
你为何私自调走了中军斥候三队?”这话一出口。韩震脸色瞬间变了。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这件事,连朝廷都没查出来。我却知道。韩震眼神一沉,声音发冷。
“世子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军报,丢到他脚下。
“这是你亲笔签的调令。”“调走斥候的时辰,刚好在我父亲军机外泄之前一个时辰。
”“韩副统领。”“你是想自己解释,还是让我替你解释?”韩震没有去捡那张纸。
可我看见,他额角的筋,狠狠跳了一下。周围那些将士,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世子。
”韩震盯着我,慢慢攥紧了拳头。“你怀疑我?”“不是怀疑。”我看着他。“是确认。
”我话音刚落。韩震猛地暴起!他竟连半句辩解都没有,直接一把抽刀,冲我劈了过来!
这一刀又狠又快。校场上惊呼声四起。谁都没想到,他居然敢在营中对我动手。
可我动都没动。因为在他刀起的一瞬间,一支羽箭已经破空而来。“噗”的一声。
箭尖从韩震后肩穿入,前胸透出。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两步,刀当啷落地,
重重跪了下去。出手的是裴寂。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营门高台上,手里还握着弓。
雨落在他的袍角上,冷得像刀。他看着韩震,只说了四个字。“拿下,审。
”乌衣卫一拥而上。韩震被按在泥水里,嘴里还在挣扎着骂:“沈砚!你这个小崽子!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在等我——”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把脸上的泥抹开了些。“对。
”“我就是在等。”“因为我想知道,你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韩震瞳孔骤缩。
我笑了笑,站起身,看向满校场的人。“现在,还有谁不服?”无人应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我来北营第一天。就拿下了一个副统领。而且,拿的是通敌嫌犯。
这一刀,足够让所有人闭嘴。我抬起虎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校场。
“宁安侯已死。”“可侯府的旗,还没倒。”“从今日起,谁敢卖我父亲一次,
我就杀谁全家。”“谁敢卖北营一次,我就剁谁脑袋。”“你们不服我,没关系。
”“我会让你们服。”“从今夜开始,整军,点兵。”“三日后——”我看向北边。
雨幕之外,天色压得极低。“随我出京,去漠北。
”08毒牙自尽齐王现形韩震没熬过当夜。不是乌衣卫手重。
是他自己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临死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世子……你斗不过他……”这个“他”,是谁。韩震没说。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名字。
能把手伸进兵部,伸进侯府,伸进父亲军中,还能在父亲死后第一时间伪造圣旨,
想趁乱抄了宁安侯府。这样的人,绝不会只是我那位二叔。二叔顶多算条狗。狗背后,
才是主人。而放眼朝堂,最想要父亲死,最想要宁安侯府兵权易手的——只有一个人。齐王。
当今陛下的二儿子,赵珩。这些年,他在朝中结党营私,拉拢兵部,又和北地商路牵扯不清。
父亲活着时,曾在席间说过一句话。“齐王像狼。”“狼不怕。”“最怕的是,狼披了人皮,
坐在桌上跟你喝酒。”如今看来,父亲没说错。三日后,我率北营一万五千旧部,出京北上。
京城来送的人很多。大半是来看热闹的。一个九岁孩子,领兵去漠北。在他们眼里,
这和送死没区别。连母亲都红着眼,一夜没睡。她替我整理披风时,手一直在抖。“砚儿。
”“你一定要去吗?”我看着她,轻轻点头。“要去。”“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去,
就没人替他讨这个公道了。”母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系在我腕上。“这是你小时候,我给你求的。
”“你那时候总装傻,惹得满府人笑。”“我就想着,旁人看轻你没关系,只要你能平安。
”“可现在……”她眼圈红得厉害,声音也轻得发颤。“娘宁可你还是那个傻子。
”我心里一酸。可我没说什么。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退不回来了。我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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