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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城破了。

我在破庙的角落里醒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冷风从缺了半边的庙门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隐约有哭喊声,还有马蹄踏过青石路面的脆响,那是闯王的兵在城里“追赃助饷”。

我叫陈渊,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不叫这个。

三天前我还是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文史研究生,熬夜整理明末档案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陈渊的破落书生。原主的记忆碎得七零八落,只记得是江南士子,来京赴考,结果撞上李自成破城。慌乱中被人流冲散,盘缠被抢,躲进这破庙时已饿了两天,昨夜一场高烧,就这么没了。

然后我来了。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着掉漆的柱子坐起身,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身上那件青衫沾满污渍,袖口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唯一值钱的是怀里那方砚台,沉甸甸的,是原主从江南带来的端砚,昨晚逃命时死死捂着,居然没丢。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浑身一紧,屏住呼吸往阴影里缩了缩。破庙供台早就空了,只剩半截不知是佛是道的泥塑歪在香案上,蛛网在梁间摇晃。

“仔细搜!刚才看见有人影往这边跑!”粗哑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是闯军。这些日子北京城里到处是搜捕明朝官员和富户的兵卒,美其名曰“追赃”,实则是劫掠。我这样的书生,若是被抓到,轻则抢光身上所有东西,重则当作“阉党余孽”或“贪官亲属”拉去拷打——李自成的兵可不讲什么道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环顾四周,这破庙不过两丈见方,除了那尊泥塑和一张破供桌,根本无处可藏。供桌下?太明显。爬梁上?我这身子虚得站都站不稳。

吱呀——

庙门被彻底推开了。

三个穿着杂色棉甲、头裹红巾的汉子闯进来,手里提着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左脸有道疤,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庙内。另外两个年轻些,脸上带着亢奋的神色——破城之后的抢劫,对这些底层兵卒来说就是过年。

“出来!”络腮胡喝道。

我心跳如擂鼓,知道躲不过了,撑着柱子慢慢站起身。腿软得打颤,但还是强迫自己站直。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我太清楚一个道理:越是绝境,越不能露怯。

“军爷。”我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平稳。

络腮胡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身破烂但料子尚可的青衫上:“读书人?”

“晚生江南士子,来京赴考。”我低头道。

“赴考?”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朝廷都没了,还考个屁!身上有什么值钱的,拿出来!”

我慢慢伸手入怀,掏出那方端砚。砚台是上好的老坑端石,巴掌大小,雕着云纹,墨池如潭。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不是凡品。

“只有这个。”我把砚台递过去。

络腮胡接过,掂了掂,又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但他没还我,而是顺手揣进自己怀里,然后盯着我:“就这?”

“军爷,晚生逃难至此,盘缠早已被抢……”

“搜!”络腮胡一摆手。

瘦高个和另一个矮胖兵卒立刻上前,在我身上胡乱摸索。我闭上眼,任由他们翻找。怀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了,袖袋里倒还有几文铜钱,是原主最后一点家当。

“头儿,就几文钱。”矮胖子啐了一口。

络腮胡盯着我,眼神闪烁。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书生,在这种乱世,杀了也就杀了,丢乱葬岗都没人知道。但我不能死。我才刚来这个世界,绝不能就这么憋屈地死在破庙里。

“军爷。”我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晚生知道一处藏银子的地方。”

络腮胡眼睛一亮:“哦?”

“是晚生前几日躲藏时,无意中看见几个太监埋东西。”我编得面不改色,“就在西直门附近的一处废宅后院。晚生记得清楚,那箱子沉得很,埋的时候还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这是赌。赌这些兵卒贪心,赌他们暂时不会杀我。

“你若骗我……”络腮胡的手按在刀柄上。

“晚生命在军爷手中,岂敢欺瞒?”我垂眼道,“只是那处废宅隐蔽,晚生需亲自带路。且如今天色将晚,不如明早……”

“现在就带我们去!”瘦高个急道。

我苦笑:“军爷,您看晚生这身子,饿得走不动路了。那地方离此有三四里地,若是半路晕倒,反倒耽误军爷正事。不如让晚生在此歇一夜,明日一早……”

络腮胡盯着我,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读书人就是心眼多。行,老子就信你一回。”他转头对那两个兵卒道:“你俩去弄点吃的来,别让他饿死了。老子在这儿守着。”

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出去了。

庙里只剩下我和络腮胡。他抱着刀,靠在对面的墙上,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我重新坐下,背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刚才那番话最多只能拖延一夜。明天一早,若带他们去西直门,找不到所谓的“太监藏银”,我必死无疑。可若今晚逃跑,以我现在这身体状况,跑不出百步就得被追上。

绝路。

不,一定有办法。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观察络腮胡。他四十上下年纪,脸上风霜很深,握刀的手虎口有厚茧,是老兵。这种人警惕性高,但同样,乱世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他在等什么?

等那两个手下回来?不,他的眼神不时瞟向庙外,像是在顾虑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夜长梦多。李自成的军队刚破城,各部还在抢地盘、分赃物,他们这种小队行动,若是拖到明日,说不定那处“藏银”就被别人发现了。或者,他根本就没完全信我,只是暂时稳住,等吃饱了再逼问?

正想着,庙外传来脚步声。

但回来的只有那个矮胖子,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神色慌张:“头儿,出事了!”

“怎么?”络腮胡站直身子。

“王五那小子……”矮胖子喘着气,“刚才路过刘宗敏将军的临时帅府,看见里面押出来一群女人,他、他管不住眼睛,多看了几眼,被门口的亲兵逮住,打了一顿,扣下了!”

络腮胡脸色一沉:“这个蠢货!”

“那边说要赎人,得拿二十两银子,否则就当奸细论处!”矮胖子哭丧着脸,“头儿,咱们哪有那么多钱?这趟出来,就搜到些零碎……”

络腮胡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凶狠。

我心里一紧,知道他要硬来了。果然,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说!那地方到底有没有银子?!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有。”我斩钉截铁,“绝对有。晚生亲眼所见,那箱子埋的时候,还有两个小太监望风,若不是藏贵重东西,何须如此?”

“多少?”

“箱子这么大。”我比划了一下,“若是装满银子,少说五六百两。”

络腮胡眼睛红了。五六百两,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呼吸粗重起来,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松手,把我丢回地上。

“你最好没骗我。”他咬牙道,在庙里来回踱步。矮胖子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头儿,现在怎么办?王五还扣在那儿……”矮胖子小声道。

络腮胡停下脚步,盯着外面的天色。暮色渐沉,远处有乌鸦在叫。他忽然道:“你看住他,我回去凑钱赎人。”

“啊?头儿,我一人……”

“怕什么?他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儿,还能跑了?”络腮胡啐了一口,又狠狠瞪我一眼,“听着,老子去去就回。你要是敢耍花样……”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晚生不敢。”我低头。

络腮胡又交代了矮胖子几句,匆匆走了。庙里只剩下我和矮胖子。他显然没经过这种事,握着刀,离我五六步远,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外,又警惕地看着我。

我慢慢挪了挪身子,靠在柱子上,发出虚弱的**。

“你、你别动!”矮胖子紧张道。

“军爷……晚生实在饿得难受……”我有气无力道,“那油纸包里……是不是吃的?”

矮胖子看了眼手里的油纸包,犹豫了一下。那是他们刚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抢了某户人家的存粮。他走过来,把油纸包扔在我脚边,又退回去。

我慢慢打开,里面是三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我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啃着,眼睛却观察着矮胖子。

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这不是个老兵,可能刚入闯军不久。这种人,通常没那么狠。

“军爷是陕西人?”我边吃边问,声音尽量温和。

矮胖子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听口音像。”我慢慢嚼着馒头,“晚生读过些地理志,陕西是个好地方,八百里秦川,自古帝王州。”

矮胖子神色缓和了些:“俺家就在渭南边上……地是好地,可年年旱,交完租子就不剩啥了。爹娘饿死那年,俺才十六,没法子,就跟了闯王。”

“乱世求生,都不容易。”我叹道。

也许是寂寞,也许是紧张需要说话缓解,矮胖子居然接话了:“闯王说,打进北京,就有饭吃,有地种……可进了城,还是抢。今天早上,俺看见一队人从周皇亲家里抬出几十口箱子,那些当官的自己就分了,俺们这种小兵,也就捡点剩的……”

他说着,语气里有不甘,也有茫然。

我慢慢吃着第二个馒头,体力在一点点恢复。原主这身子太虚,但三个馒头下肚,至少有了点力气。我一边吃,一边继续和矮胖子聊,问些家乡的事,问他们一路打来的见闻。他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在我问“军爷怎么称呼”时,脱口说了句“俺叫赵二牛”。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破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赵二牛靠在门边,有些犯困,但还强撑着。

我估算着时间。络腮胡回去筹钱赎人,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内应该能回来。不顺利的话……他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或者干脆放弃那个王五,直接回来逼我。

无论是哪种,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赵军爷。”我忽然低声开口。

“嗯?”

“您真想一辈子当兵,刀口舔血吗?”

赵二牛愣了:“啥意思?”

“那箱子银子。”我声音压得更低,“若真有五六百两,您那位头儿,会分您多少?五十两?一百两?然后呢?您拿着这些钱,能去哪儿?天下大乱,带着银子,就是块肥肉。”

赵二牛脸色变了:“你、你想说啥?”

“晚生有个提议。”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处藏银,晚生确实知道。但晚生不要银子,只要军爷行个方便,放晚生离开北京城。作为交换,晚生告诉军爷确切地点,您自己去取。到时候,那五六百两,全是您的。”

赵二牛呼吸急促起来:“全、全是我的?”

“对。”我盯着他,“您拿到银子,找个地方一藏,等风声过了,回乡买地、盖房、娶媳妇,岂不比在军中提着脑袋强?”

“可头儿他……”

“您那位头儿,现在自身难保。”我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我脸上,“他若凑不到赎人的银子,回去必受责罚。若凑到了,赎出人来,也会急着来找我——到时候,银子可就没您的份了。”

赵二牛的手在抖。他在挣扎。巨大的诱惑,和对络腮胡的恐惧,在撕扯他。

我趁热打铁:“军爷,机不可失。您现在放我走,我立刻画张详细的地图给您。您拿到图,自己去取银子,神不知鬼不觉。至于我,一个书生,出了城自生自灭,绝不会再回来。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沉默。

只有风声穿过破庙。

良久,赵二牛咬了咬牙:“你发誓?”

“晚生对天起誓,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

他又犹豫了几秒,终于,狠狠一点头:“行!你画图!”

我从供桌下找到半截烧剩的炭条,又撕下一片内衬衣角,借着月光,在上面画了个简图。西直门附近我白天逃难时路过,记得地形。我标出一处荒废的宅院,在后院槐树下画了个叉。

“就是这里。掘地三尺,必见木箱。”

赵二牛接过布片,手抖得厉害。他看看我,又看看外面,忽然侧开身子:“你、你快走!”

我拱了拱手,快步走出破庙。夜风刺骨,但我浑身发热。我不敢跑,怕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兵卒,只是快步往小巷深处走。七拐八绕,直到彻底看不见破庙的影子,我才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赌赢了。

但危险还没结束。北京城现在夜里宵禁,闯军士兵到处巡逻,我这样形迹可疑的书生,一旦被撞见,还是死路一条。

得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南城摸去。那里商铺多,或许能找到还没被抢光的仓库或地窖。一路上躲过三拨巡逻队,有两次差点撞上,我缩在垃圾堆后,浑身冷汗。

终于,在天将亮未亮时,我找到一处门板半塌的店铺。看招牌,原来是家绸缎庄,早被洗劫一空。我钻进去,在后堂找到个藏货的地窖,入口被倒塌的货架挡住一半。我费力挪开,爬下去,又把货架拖回来掩住入口。

地窖里一片漆黑,有霉味,但至少安全。

我瘫坐在角落,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从穿越到现在,不过十几个时辰,却像是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

“不行,这样下去,活不过三天。”我咬牙。

乱世之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待宰的羔羊。我得有权,有钱,有人。可这一切,从哪儿来?

正想着,忽然,脑子里“叮”的一声轻响。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意愿……条件符合……铁血枭雄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陈渊】

【年龄:二十二】

【身份:破落书生(暂)】

【气运:微薄(白)】

【技能:无】

【势力:无】

【任务:生存(进行中)】

【新手礼包已发放,是否开启?】

我愣住了。

系统?金手指?

前世我也看过不少网文,没想到这种事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此刻,这声“叮”无异于天籁。

“开启。”我在心里默念。

【新手礼包开启……获得:白银一百两(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强身丹×1(服用后小幅提升体质);基础刀法(使用后掌握基本刀术);神秘令牌×1(效果未知)】

我意念一动,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块黑沉沉的令牌。瓷瓶里是强身丹,我倒出来吞下,一股暖流顿时从胃部散开,流向四肢百骸。虚弱的身体像是泡在温水里,力气在一点点恢复。

至于那令牌,非铁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徽记。我看不出名堂,先收起来。

又想着提取银子,可一百两银子有六七斤重,带在身上太显眼。系统提示可以暂存,我便只取出一锭十两的,塞进怀里。

最后是基础刀法。选择使用后,大量关于握刀、劈砍、格挡的肌肉记忆涌入脑海,仿佛练过几年刀。虽然只是基础,但在这乱世,有刀法和没刀法,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地窖缝隙透进微光。

我该走了。北京不能久留。李自成坐不稳江山,再过不久,吴三桂就会引清兵入关,这里将成为炼狱。我得南下,去江南,那里暂时还算安定。

但怎么出城?城门必然有兵卒把守。

正思索,地窖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啜泣。

我屏住呼吸,透过货架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个闯军士兵拖着一个女人进了后堂。那女人二十出头,穿着藕色褙子,头发散乱,但掩不住清丽容颜。她挣扎着,可力气太小,被一把推倒在地。

“小娘子,别不识抬举。”一个士兵淫笑着解腰带,“伺候好爷俩,说不定留你一条活路。”

另一个也扑上去。

女人尖叫,但嘴被捂住。

我握紧了拳。若在前世,我可能会报警,可这是乱世,自身难保。理智说,别管闲事,悄悄离开。

但那女人的眼睛,绝望中带着一丝狠厉,忽然狠狠咬在捂她嘴的手上。士兵痛叫一声,甩手给了她一耳光。

“**!”

女人嘴角渗血,却笑了,笑得凄厉。

我叹了口气。

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把短刀——这是刚才领取基础刀法时,系统附赠的。刀长一尺,锋利。

然后,我轻轻推开了掩住地窖入口的货架。

两个士兵听见动静,同时回头。看见从地窖里钻出的我,都愣了。

“哪来的书生?滚开!”其中一个喝道。

我没说话,踏步上前。基础刀法的记忆在身体里苏醒,手腕一翻,短刀自下而上斜撩。那士兵没想到我真敢动手,慌忙后退,但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胸口,棉甲被割开,血涌出来。

“找死!”另一个士兵拔刀砍来。

我侧身躲过,顺势一刀捅进他肋下。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慢慢软倒。第一个受伤的士兵见状,转身想跑,我从后面追上,一刀刺进他后心。

一切不过几个呼吸。

两个士兵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我握着滴血的短刀,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第一次杀人的本能反应。

女人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我。

我甩了甩刀上的血,走过去,伸手:“还能走吗?”

她盯着我,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忽然道:“你是锦衣卫?”

我一怔,摇头:“不是,逃难的。”

“可你的刀法……”

“自保而已。”我不想多说,又伸手,“此地不宜久留,走。”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我。我拉她起来,她腿软,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血腥味。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妾身柳如是,原在城南琴楼……”

柳如是?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月光下,她脸色苍白,但眉眼精致,确是我在史书上看过画像的那位明末名妓。只是,历史上的柳如是,此时应该在江南,怎么会出现在北京?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她苦笑道:“妾身月前随一位大人北上,不料京师突变,那位大人……殉国了。妾身本想南归,却被乱兵所掳。”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故事。

“先离开这里。”

我们趁天未全亮,穿小巷往南走。柳如是虽然受了惊吓,但脚步不慢,显然不是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路上又躲过两拨巡逻,终于来到崇文门附近。

城门已开,但守着数十兵卒,对出城的人盘查甚严。尤其是青壮男子和年轻女子,多被拦下。

我和柳如是躲在一条巷口观察。她忽然低声道:“公子若要出城,妾身或许有法子。”

“哦?”

“妾身认得守门的一个小旗,姓刘,是那位大人旧部。”柳如是说,“前几日他曾暗中给妾身递过话,说若想离开,他可帮忙。只是当时妾身还存着指望,未应。”

“可信?”

“那位大人对他有恩。”柳如是顿了顿,“至少,比落在其他人手里可信。”

我想了想,点头:“试试。”

柳如是整了整衣衫,又把头发拢了拢,这才走向城门。我跟在她身后三步。守门兵卒看见她,立刻有人上前阻拦,柳如是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兵卒脸色一变,匆匆跑进城楼。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军官快步出来,看见柳如是,眼神复杂,抱拳道:“柳姑娘。”

“刘小旗。”柳如是还了一礼,“当日所言,可还算数?”

刘小旗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姑娘真想好了?这一出去,可就回不来了。”

“北京已成死地,留下亦是等死。”柳如是平静道。

刘小旗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送姑娘出城。”他又看向我,“这位是?”

“我家表弟,一同南归。”柳如是面不改色。

刘小旗打量我几眼,没多问,招手叫来两个亲信,低声交代几句。然后对我和柳如是道:“跟我来。”

他带着我们走侧门,那里守着的人都是他手下。出了城门,又送出一里多地,刘小旗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柳如是:“姑娘,一点盘缠,路上用。此去江南,千里迢迢,保重。”

柳如是接过,深深一礼:“刘大哥恩情,妾身铭记。”

刘小旗苦笑摇头,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托付的意思,然后转身回去了。

我和柳如是站在官道上。晨雾弥漫,远处隐约可见村落。回头望去,北京城巨大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公子欲往何处?”柳如是问。

“江南。”我说。

“巧了,妾身亦是。”她看着我,忽然一笑,“既是同路,公子可愿与妾身结伴而行?”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眼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好。”我点头。

我们沿着官道往南走。雾渐渐散了,朝阳升起,照在官道两旁枯黄的草上。偶尔有逃难的百姓从我们身边走过,个个神情惶惶。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南,一条折向东南。

柳如是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刘小旗给的那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她展开纸条,看了片刻,脸色微变。

“公子请看。”她把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速离京畿,勿回。东厂余孽已知柳姑娘未死,恐有追杀。东南三百里,河间府有接应。——刘”

东厂?追杀?

我看向柳如是。她苦笑道:“那位殉国的大人,曾任东厂掌刑千户。厂卫内斗,他败了,身死。但有些东西……某些人认为在他死后,落到了妾身手里。”

“什么东西?”

“一份名册。”柳如是声音低不可闻,“记载了朝中不少人与关外……往来的证据。”

我瞳孔一缩。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正此时,身后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回头,只见七八骑正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着黑色劲装,腰佩刀,正是东厂番子的打扮。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远远就盯住了柳如是。

“走!”我拉起柳如是,冲进岔路旁的树林。

身后传来厉喝:“站住!”

马蹄声急,追兵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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