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始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电话:”我姨介绍的,能有什么层次?
“我没说话,合上菜单,起身走了。三天后,他公司倾尽全力竞标的城市地标项目,
评审席上多了一个人。我翻开他的方案,拿起笔。他认出了我。【第一章】他看了我一眼,
就开始看手机。椅子都没坐热,他划了四条朋友圈,回了三条消息,杯子里的茶换了一次水。
我坐在对面,菜单还没翻开。”你平时……做什么工作?”我试着开口。”嗯?
“他头都没抬,”互联网吧。”不是互联网。我认识他。不是通过姨妈的介绍,是三天前,
助理发过来的竞标企业名单里——鼎恒建筑,项目经理,周瑞。照片是他本人。我没说。
“你呢?”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大概是觉得沉默太久显得不礼貌。又或者,
是想赶紧走完流程。”设计。”我说。”哦,设计啊。”他点点头,
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尝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不会再点第二次。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当着我的面。”哥们儿,别提了——”他压低声音,但隔着一张桌子,每个字我都听得见。
“我姨介绍的,说条件不错。条件?你看看这——”他顿了一下。我看着他。他没看我。
“怎么说呢,就那种……你懂吧?家里催的嘛,来走个过场。能有什么层次?
我姨认识的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像一根细针,
从耳朵扎进去,扎到很深的地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从小到大,亲戚们提起我,
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这孩子啊,没什么出息””在外面画画图,
能赚几个钱””三十多了还不找对象,以后可怎么办”。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但他那一声笑,像忽然踩到一块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不疼。就是有点凉。”行了行了,
回头再说,我先把这边应付完。”他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啊,
工作上的事。””没关系。”我说。我拿起菜单,翻到第一页。牛排。意面。沙拉。红酒。
字在眼前排列着,我一个都没看进去。”你随便点就行,”他说,又开始刷手机,
“我待会儿还有个事。”我合上菜单。”那就不耽误你了。”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好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但也只是一秒。”也行,”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抽了一张卡放桌上,”茶钱我付了。改天再约?”他说”改天再约”的时候,
已经在穿外套了。我没动。他走了。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在这二十分钟里刷了四条朋友圈,回了三条消息,接了一个电话,打了一个哈欠。
没有问过我叫什么。没有看过我第二眼。我坐了一会儿。服务员过来,
小心翼翼地问:”女士,请问现在点餐吗?””不用了,谢谢。”我拿起包,起身往外走。
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助理小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沈总,
城央地标项目的竞标企业复核名单整理好了,刚发您邮箱,您方便的话过目一下。””好。
“”对了,那个鼎恒建筑的方案初审那边给了B+,算是过了初筛。
他们的项目负责人——””周瑞。””对对对,周瑞。您认识?”我站在餐厅门口,
风刮过来,有一点冷。”不认识。”挂了电话。我站了几秒钟,打开邮箱,点进那份名单。
十七家企业。鼎恒建筑排在第九。项目负责人:周瑞。我盯着那两个字,
想起他刚才靠在椅背上打哈欠的样子,想起他那句”能有什么层次”。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拦了一辆车。”去哪里?”司机问。”知境设计,建国路188号。”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在后座,闭上眼睛。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该自己做的,
还是得自己做。【第二章】周一早上九点,我推开知境设计十七楼的玻璃门。
前台站起来:”沈总早。”我点了下头,走过长廊。
年的代表作品——苏州的水岸美术馆、深圳的云台科技园、去年刚落成的成都天府艺术中心。
每一张图纸背后,都是几百个彻夜不眠的凌晨。助理小孟端着咖啡跟上来。”沈总,
张总说上午十点有个内部评审会,让您定一下南区展陈方案的终稿。另外,
《建筑志》的采访约在周三下午,您看——””采访推了。””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人家编辑——””就说我出差。”小孟在我身后叹了口气,但没再说什么。她跟了我四年,
知道我的脾气。我不喜欢抛头露面。所有行业论坛、媒体专访、社交酒会,能推就推。
金梁奖颁奖典礼,我都是让合伙人张琳代领的。所以亲戚们只知道我”在外面画图”。
姨妈上个月打电话,语气是那种特有的长辈式关心:”知意啊,你三十二了,
再不找对象真就晚了。姨妈认识一个小伙子,条件很不错的,在一家建筑公司当什么经理,
我没解释”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和”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之间隔着多少个量级。
解释了也没用。在她的认知里,我不如一个”有正式工作的男孩子”。我坐进办公室,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城央地标项目的十七份竞标方案。
这个项目是今年的重头——市里的地标性建筑,预算十四个亿,甲方点名要知境参与评审。
不是因为知境在竞标,是因为甲方信任我的专业判断。我从第一份开始看。
看到第九份的时候,我停了下来。鼎恒建筑。方案做得不算差。概念有新意,
主体结构的呈现有巧思,效果图渲染得挺漂亮。但内行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结构计算取了巧。
荷载分析用的是最理想化的模型,没有考虑实际的地质复杂度。更关键的是,
成本预估明显虚报——至少压低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种做法在行业里不少见。
先用底价中标,进场之后再想办法增项。聪明。但经不起推敲。我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数据,是周瑞靠在那张餐厅椅子上的样子。他打哈欠的样子。
他说”走个过场”的样子。他挂了电话以后,甚至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样子。——同一时刻,
城市另一头。鼎恒建筑的办公区里,周瑞正在茶水间跟同事老刘倒咖啡。
“你周末不是相亲去了?咋样?”老刘问。周瑞撇了撇嘴:”别提了。我姨介绍的,
就那种……怎么说呢,土土的,话也不怎么会说。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坐在那儿跟面试似的。
“”长得呢?””一般吧。也不是说丑,就是……没什么记忆点。你知道我什么眼光。
“老刘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眼光高,你在追林总嘛。”提到林薇薇,
周瑞的表情变了——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那能一样吗?林总什么气质,什么段位。
上周五开会,她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裙,说话的时候——””得了得了,人家是副总裁,
你是项目经理,你省省吧。””这不叫省省,这叫争取。”周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给老刘看微信聊天记录,”你看,我上周约她吃饭,她说’看看时间安排’,没说不行吧?
没说不行就有戏。”老刘看了一眼屏幕,没吭声。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
林薇薇再也没回复过。但周瑞不这么认为。他把手机收回去,
拍了拍老刘的肩膀:”等我城央项目拿下来,升了总监,再去追林总,底气就足了。
你等着看。”他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打开微信,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林总,新的一周,
加油有个不错的法餐厅上周刚开业,改天一起试试?”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周瑞盯着屏幕,等了十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改竞标方案的PPT。
“城央项目必须拿下。”他自言自语。他不知道的是——决定这个项目生死的那个人,
前天晚上坐在他对面,被他连一个名字都没问过。【第三章】初审会开在甲方的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甲方代表三人,外部评审五人,我坐在评审席的第三个位置。
今天我没戴隐形眼镜,框架镜压着鼻梁,头发束在脑后,穿了件很普通的黑色针织衫。
没化妆。不是刻意低调——我平时就这样。只有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
小孟才会逼着我化全妆换礼服裙。”各参标单位今天的初审陈述按抽签顺序进行,
每家十五分钟。”甲方的项目总监宣布。十七家企业,轮流上台。大部分方案中规中矩,
有几家亮点突出,也有几家明显凑数。第九个上台的是鼎恒建筑。来的不是周瑞。
是一个年轻人,名牌上写着”鼎恒建筑方案主创李文彬”。他讲得还行,
PPT做得漂亮,该有的概念、效果图、节点详图都齐全。声音略微发抖,但逻辑清晰。
应该是周瑞带的下属。初审嘛,项目负责人不来,派团队成员来讲,也正常。
说明周瑞觉得初审不重要。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方案已经”够好了”,不需要亲自出马。
我翻着手里打印好的方案文本,用铅笔在三个地方画了线。第一处:第十二页,
主体结构的抗剪计算。他们用的是简化模型,没有考虑项目场地东南角的软土地基影响。
这不是小问题。这栋建筑地上五十八层,地下四层,桩基设计如果按照这个计算走,
后期大概率要出事故。第二处:第十九页,幕墙系统的造价估算。数字很漂亮,
但对照行业数据库一核就知道——偏低了至少百分之十八。要么是故意压价,
要么是根本没做过同等规模的幕墙项目。第三处:第二十三页,施工工期的排布。
关键节点之间的衔接时间被压缩得不合理。雨季施工的停工预留期只给了七天,
这是在东南沿海,不是西北。三个问题,每一个都不是”瑕疵”的级别。是”致命漏洞”。
但方案的概念确实有亮点。主塔的双螺旋结构设计很有想法,空间利用率的计算也做了创新。
这说明团队里有能做事的人,但把关的人不够专业——或者说,
把关的人更在意”好看”而不是”能建”。李文彬讲完之后,评审提问环节,
别的评审问了两个常规问题。到我的时候,我翻到第十二页。
“你们的抗剪计算模型用的是等效均布荷载法,但项目场地东南角的勘察报告显示,
十五米以下有一层厚约三米的淤泥质粉质黏土。这个地层条件下,
简化模型的适用性你们内部做过验证吗?”李文彬的脸色变了。
“这个……我确认一下……”他翻着资料,手指在纸页间来回拨动。”不用现在回答,
“我说,”复审的时候再答。不过我建议——让你们的项目负责人亲自来。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旁边的甲方代表看了我一眼。他认识我,
知道我一般不会在初审阶段就点名要求项目负责人出席。”鼎恒建筑的方案,
“我翻过评分表,写下评语,”概念可圈可点,但结构体系的可行性论证存在关键缺项。
建议有条件通过初审,进入复审答辩,由项目负责人本人出席。
“我把评分表递给旁边的记录员。有条件通过。不是直接否决。如果我直接否决,
周瑞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这不是放水。这是——把他钓到我面前来。
我要让他自己站在那里,面对那些他忽略的问题,一个一个答不上来。不是因为我记仇。
是因为那天晚上,他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说”能有什么层次”的时候,
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慢——让我想起了二十岁时,我拿着作品集去一家事务所面试,
主任翻了两页,说:”姑娘,你这种学校出来的,能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但我们这里的门槛你够不着。”我花了十二年证明他错了。
我不需要再花十二年证明周瑞错了。一次复审就够。下午五点,初审结束。我走出会议室,
小孟在走廊等我。”沈总,结果呢?””十七家进了九家。鼎恒排在边缘,给了有条件通过。
“”那就是还有机会?””有。”我走向电梯。”通知进入复审的企业,下周三下午两点,
原会议室。要求各项目负责人本人出席。””好的。”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黑色针织衫,框架眼镜,没有妆,没有首饰。
跟那天坐在餐厅里被他看了一眼就被归类为”没有层次”的女人一模一样。周瑞,
我等着你来告诉我,你的方案到底够不够得着这个门槛。【第四章】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分,
甲方会议室。九家通过初审的企业代表陆续到场。
我坐在评审席正中的位置——上次初审我坐第三个,这次甲方特意调整了座次。
项目总监私下跟我说:”沈总,城央项目就靠您把关了,您坐C位,我们放心。”我没推辞。
桌上摆着九份方案文本,每一份我都在过去五天里反复看过。笔记做了满满三页纸。
一点五十五分,鼎恒建筑的人到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上次初审来讲方案的李文彬,
走在后面的——是周瑞。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皮鞋擦得很亮。这是他的战场。他花了心思。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视线从评审席上扫过来。
到我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秒。我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出声。然后他坐下了。他没认出我。或者说——他觉得我”有点眼熟”,
但他那天晚上根本没仔细看过我的脸。他在二十分钟里只抬过一次眼皮。那一秒钟的画面,
不足以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清晰的印象。何况今天的场景完全不同。
那天我是一个被姨妈安排来相亲的普通女人。今天我是坐在评审席正中央的”沈总”。
他的大脑不会主动把这两个人画等号。答辩按顺序进行。鼎恒排在第五个。前四家讲完,
评审提问,气氛正常。第五个,周瑞站了起来。他接过翻页笔,走到投影幕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评审好,我是鼎恒建筑城央项目负责人周瑞。初审的时候评审组提了一些问题,
我们团队做了针对性的优化和补充。下面由我来做复审答辩。”他的声音稳,
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自信。PPT翻到第一页。概念部分,他讲得不错。
双螺旋主塔的设计理念,城市天际线的呼应关系,
他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两条DNA链在城市的基因中植入新的可能性”。
文案功底不错。讲到第八页的时候,他进入结构体系。
“针对初审评审提出的地质适应性问题,
我们补充了东南角软土地基的处理方案——”他翻到一页新增的幻灯片。
我低头看手里的方案文本。他们确实补充了内容。但补充的方向是——加了两根桩。
不是重新计算。不是换模型。是在原来的桩基方案上多加了两根桩,
然后宣称”已解决地质适应性问题”。这就像一栋楼的地基算错了,你不重新算,
而是在旁边多敲两根钉子,然后说”加固了”。我没有立刻提问。我等他讲完。
他一共讲了十四分钟,PPT三十二页,中间笑了两次,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会满意”的松弛。讲完之后,他放下翻页笔,
微微欠身:”以上是我们的复审答辩内容。各位评审有什么问题,我随时解答。
“其他评审先问了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消防疏散设计,一个关于外立面材质选型。
周瑞答得流利。到我。”周经理,”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有三个问题。
“他转过来看我。
那种”眼熟”的感觉一定又冒上来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带着一丝困惑。但他很快收回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沈……沈总,请问。
“他知道我姓沈。但他不知道我是谁。”第一个问题。
你们补充的东南角桩基方案里新增了两根直径1.2米的钻孔灌注桩,设计桩长52米。
但根据场地勘察报告,该区域15米至18米深度存在厚约3米的淤泥质粉质黏土层,
标贯击数只有3到5。你们的桩端持力层选在哪一层?
是第⑦层中风化岩还是第⑥层强风化岩?如果是第⑦层,桩长52米够不够?如果是第⑥层,
承载力特征值多少?你们做过单桩静载试验的预估吗?”会议室安静了。
周瑞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桩端持力层我们选的是第⑦层,
52米是根据勘察报告的平均深度——””平均深度。”我重复了这三个字。”周经理,
东南角地层变化最大的区域,你用平均深度来定桩长?”他没说话。”第二个问题。
“我翻到第十九页。”幕墙系统造价,你们报的是每平方米3200元。我查了行业数据库,
同等规格的单元式幕墙系统,去年的中标均价是每平方米3780元到4100元。
你们比均价低了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二十二。要么你们有独家供应链优势,
要么——你们的造价是按照框架式幕墙的标准估的,而不是单元式。你们实际准备用哪种?
“周瑞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个造价是……我们跟供应商有长期合作——””那麻烦提供合作协议和报价单作为佐证材料。
下次复审之前。””好,好的。””第三个问题。”我合上方案文本。
“你们的施工工期排布里,雨季停工预留期只有七天。这个项目在东南沿海,
六到九月的平均降雨天数是多少?你查过吗?”周瑞张了张嘴。”我……我回去确认一下。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旁边的甲方代表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以上三个问题,
“我把方案文本放到桌上,”请鼎恒在二审之前给出书面回复。项目负责人签字。
“周瑞站在投影幕前,脸色发白。”谢……谢谢沈总。”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有点乱。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走廊的洗手间。出来的时候,
听到走廊拐角处有人在说话。是周瑞的声音。”那个女评审什么来头?
问的问题也太刁钻了吧——桩端持力层都要问到单桩静载预估?这是初评不是施工图审查吧?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李文彬:”周哥,她不是一般的评审。我刚问了甲方的人,
她是知境设计的创始人——沈知意。金梁奖那个沈知意。””金梁奖?
“周瑞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迟疑。”知境设计……那个知境?””对,就是那个知境。
苏州水岸美术馆、深圳云台科技园,都是她的作品。”安静了几秒。”操。
“周瑞低声骂了一句。”那她怎么……看着不像啊。””什么不像?
“”就是……”周瑞的声音变小了,”看着挺普通的。”我站在拐角这一侧,没动。
挺普通的。跟那天晚上在餐厅里一模一样的评价。我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我坐下来,打开下一份方案。
小孟发来消息:”沈总,下午鼎恒那个项目经理答辩的表现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一般。”手机放下的时候,屏幕暗了。
我在暗下来的屏幕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框架眼镜,黑色针织衫,没有妆。普通。嗯。
我承认,我看起来很普通。但周瑞先生——你方案里那三个致命问题,
可不会因为我看起来普通,就变得不致命。【第五章】周五晚上七点,我坐在林薇薇对面。
商场五楼的日料店,我们固定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楼下的中庭喷泉。她比我大两岁,
是我大学室友。准确地说,是唯一一个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的人。大一那年冬天,
我在宿舍画通宵的图,暖气坏了,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盖在我身上,
然后去客厅沙发睡了一晚。我爸妈出事那年,她陪我处理了所有手续。没说一句”节哀”,
只是每天晚上坐在我旁边,我画图她看书,一直坐到我撑不住睡着。后来她进了企业做管理,
一路干到副总裁。我自己开了事务所。我们不常见面,但每个月至少吃一次饭。
“你最近气色不好。”她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我面前,”又熬夜了?
“”在看城央项目的竞标方案。””哦,那个大项目。”她点点头。
“我们公司有几个供应商也想分一杯羹,问我认不认识评审组的人。我说不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我没接话。”对了,”她忽然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跟你说个烦心事。我们公司有个项目经理,叫周瑞,
你可能不认识——”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最近半年一直在追我。微信天天发,
约吃饭约看电影,我不回他还继续发。最烦的是——”她压低声音,
“他跟公司里的人说我们在交往。””什么?””我上周听行政部的小姑娘说的,
说’林总和周经理在一起了吧’。我当时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我压根没答应过他任何事情。
连饭都没跟他单独吃过。””那你怎么不直接跟他说清楚?””说了。
我说过’我们不合适’,他回我’你只是还没发现我的好’。”她翻了个白眼。
“这种人你怎么跟他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放下筷子。”他叫周瑞?””对。
怎么了?你认识?”窗外的喷泉换了一组灯光,从蓝色变成暖黄色。水柱升起来又落下去,
溅出细碎的光。”他是鼎恒建筑的项目经理。””对,就是鼎恒的。你怎么——”她看着我,
眼睛忽然睁大了。”等等。城央项目的竞标企业里,有鼎恒?””有。
“”他就是那个项目负责人?””对。”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知意,
你不会——跟他认识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上周末,我姨给我安排了一次相亲。
“林薇薇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你姨安排你跟周瑞相亲了?
“”嗯。””然后呢?”我把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始刷手机。
他当着我的面接电话说”能有什么层次”。他头都没抬。他打了个哈欠。
他放了一张卡在桌上说”茶钱我付了”。他走的时候没问过我叫什么。我说完的时候,
林薇薇的筷子已经拍在桌上了。”什么玩意儿?”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他当着你的面说’能有什么层次’?””嗯。””他知道你是谁吗?””不知道。
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她深吸一口气,
“他在公司里成天跟人吹自己多优秀、多有上进心、追我追得多真诚,
结果他相亲的时候——他连对面坐着谁都不看一眼?这就是他的’真诚’?”她靠在椅背上,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以前觉得他只是烦人。现在我觉得他恶心。””薇薇。””嗯?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她看着我。”我只是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判断要不要继续忍他在公司里传你的闲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点进周瑞的对话框。”他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什么’新的一周,加油,
有个不错的法餐厅上周刚开业’。”她把屏幕转给我看。”你看,这种消息他每两天发一条。
“我看了一眼。”你不用现在就做什么,”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把手机放下。
“知意。””嗯?””你不生气吗?”我想了一下。生气吗?那天晚上从餐厅出来,
站在风里等车的时候,我的确有一瞬间觉得胸口发紧。但不是因为被嫌弃。
是因为——我想起十九岁那年参加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
评委看了我的作品说”这姑娘的学校没听说过,方案倒是有点意思”。
我想起二十五岁拿着第一个完整方案去找投资,对面的人翻了三页说”小姑娘,
这种体量的项目你做过吗”。我想起二十八岁知境成立第一年,接不到大项目,
我和张琳两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工作室里,吃了半年的泡面。每一次,
都是那种被人轻飘飘扫一眼然后归类为”不行”的感觉。周瑞不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人。
但他是最不加掩饰的一个。”不生气,”我说,”只是不想再被这样看了。”林薇薇看着我,
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鳗鱼。”知意姐。””嗯?
“”等时机到了,你告诉我。”【第六章】复审之后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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