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亡国公主。他是新帝,也是踏碎她家国的人。很多年前,他们在旧书阁相识,
在雪夜里并肩,也曾在城外差一点走到一起。后来她亲口说:质子终究只是质子,
我从未当真。多年后宫宴重逢,他扣住她的腕子,轻声笑道:“装不认识朕,装得倒像。
”从那天起,她被留进了承明殿。1亡国公主夜宴惊魂李令仪做亡国公主的第二年,
学会了两件事:低头,不去想从前。偏殿里灯火昏黄,她和其余女官一起给夜宴备酒。
掌事把御前第三巡的牌子递到她手里时,苏嬷嬷脸色都变了,伸手按住她腕子,
低声叮嘱:“别抬头,别乱看,也别让人记住你。”李令仪点了头,提着酒壶进了麟德殿。
她不看高座,也不必看。那里坐着的,是北梁新帝萧彻。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想。御前第三巡,她捧壶上前,刚把酒倾下,便有一只手伸出来,
扣住了她的腕子。“公主殿下。”那道声音平平落下来,满殿却都静了。李令仪抬起头,
看见萧彻坐在高处,玄衣金冠,眉目比旧年更冷。她仍想挣开,腕上却又紧了一分。
“装不认识朕,装得倒像。”李令仪喉间发涩,只挤出一句:“陛下认错人了。
”萧彻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手,却没放她走。他当众问她如今在哪处当差,
问完便淡淡一句:“从今日起,她留在承明殿伺候。”殿里有人低声应是。李令仪站在灯下,
指尖一点点收紧。她知道,这不是随口一句。她试着推辞:“奴婢粗笨,怕误了御前差事。
”萧彻看着她,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你粗笨?朕怎么不记得。”一句话,
把旧书阁里那些细碎的旧事全扯了出来。李令仪没再开口,只低头领旨。出了殿门,
苏嬷嬷一把抓住她:“他认出你了?”李令仪没答,只说:“先回去收东西。
”她们沿着长廊往回走,背后仍有一道目光沉沉落着。李令仪没有回头。
苏嬷嬷一路都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发烫,走到偏殿门口时才像忽然失了力气。
李令仪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知道,从今夜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2承明殿暗流汹涌承明殿离麟德殿不远,李令仪却走得很慢。偏间不大,却样样齐整。
她站在屋中,先看门边,再看窗格、帘子和外头的侧廊。苏嬷嬷见她不坐,
忍不住道:“都到这时候了,还看什么?”“看看这里的人怎么走。”苏嬷嬷心里一沉,
只能压低声音:“令仪,他把你调来,不会只是为了留你在眼皮底下。
你别当他还是从前那个人。”李令仪理了理袖口,神色平静:“我没把他当成从前的人。
”苏嬷嬷看了她半天,终究没再劝,只把旧箱里的东西一件件理给她看,哪些能带,
哪些得压在底下。承明殿看着富贵,走错一步却比偏殿更要命。夜里很快传了话,
萧彻叫她过去添茶。她进主殿时,萧彻正在看折子,周衡立在一旁回边事。
两人说到刑部查旧档,说到顾承钧要借御前内印。萧彻只说了两个字:“不给。
”周衡退下后,殿里便只剩他们两人。“你如今倒是很会当差。”萧彻道。
李令仪垂眼:“奴婢分内之事。”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问:“你刚才在偏间窗边看什么?”她顿了一下,还是答了:“看承明殿里的人怎么走,
灯怎么布,夜里什么时候换值。”“你倒坦白。”“陛下既然看见了,奴婢何必再遮掩。
”萧彻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承明殿同旧书阁,哪个更好记?
”李令仪呼吸一滞。旧书阁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任何试探都狠。她垂下眼,
低声道:“陛下提这个做什么。”“朕以为你早忘了。”“没忘。”话一出口,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萧彻看着她,眼色更深了些。她不愿再说,只要退下。萧彻却又叫住她,
叮嘱她在承明殿里说话做事都仔细些。走到门边时,他第一次在无人处叫她名字:“李令仪。
”她停住了,却没回头。“承明殿不是你从前待过的地方。”“我知道。”这一次,
她没再自称奴婢。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可萧彻没有再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深。回到偏间后,苏嬷嬷急着问她怎么样。李令仪捧着一盏热茶坐了很久,
才轻声道:“他认出我,不是临时起意。把我调进承明殿,也不是。
”苏嬷嬷脸色发白:“那他到底想做什么?”李令仪没答,只起身又推开了窗。
外头换值的内侍、走动的禁军、角门开合的时辰,她一一记在心里。“我不会乱来。
”她对苏嬷嬷道,“可若顾承钧真在查人,御前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夜后半夜,
承明殿又传了一次茶。李令仪把茶放到案边时,目光扫过摊开的旧册,
上头记的全是旧朝宫人和旧臣家眷的去向。她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一个名字:冯三福。
冯娘的男人。3御前交锋暗保人第二日一早,承明殿就动起来了。
刑部来问昨夜那册旧档是否一并送过去。萧彻说:“先压着。”紧跟着,
周衡又提起尚食局昨夜漏送夜点,想从御前借一名女官去对册。
萧彻抬眼看向李令仪:“你去。”李令仪心里一震。她不知道这是巧合,
还是萧彻故意留给她的口子,可既到了眼前,没有不接的道理。她走出主殿时,
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承明殿里的每一道门、每一个人、每一句话,像都在试她。
尚食局里堆满了昨夜的册页。她一页页翻过去,
终于在第三本里找到一张临时调拨单:刑部送审旧档,暂扣织坊人丁一名,膳食减一等。
下头盖着刑部外署的印。冯三福。李令仪一看便知,顾承钧是要从这人身上撕开口子。
她没法直接救人,却能先压一压手续。她把那张调拨单抽出来,压进待誊清的杂单里,
又顺手抽了空白酒水单盖在上头,动作极快,掌事站在一旁,却没看出她究竟做了什么。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句:“昨夜到今晨,可有人从刑部来拿过尚食局的印?”掌事说,
寅时刚过来过一个姓韩的书吏。李令仪把这名字记下,抱着册子回了承明殿。廊下,
周衡正在等她。他接过册页,只道:“姑娘这一趟,去得久了些。
”李令仪神色不动:“册子多,对得慢。”周衡没再问,只让她进去见萧彻。萧彻一翻册子,
便停在了缺页处:“尚食局少了一页果品册。”“掌事已经让人去找。”萧彻合上册子,
看着她:“昨夜刑部夹进尚食局册里的那张调拨单,你压到哪里去了?
”李令仪心口猛地一沉,却仍低声道:“陛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李令仪,
你昨日才说承明殿不是旧书阁,今日就敢在朕眼皮底下做手脚。你是真不怕,
还是笃定朕不会拿你如何?”她抬眼看他,沉默片刻,终于道:“陛下既然知道,
何必还问我。”“朕想听你自己说。”“说什么?说冯三福的命不值这一页纸?
”萧彻眸色沉下去:“你护他做什么?”“他是冯娘的男人。”两人对视了许久,谁都没退。
末了,萧彻忽然把册子推回她面前:“拿回去。”李令仪一怔。“既然要做事,
就把手脚做干净。尚食局的人不蠢,顾承钧的人更不蠢。你若只会把东西压下去,不会补漏,
那还不如别伸手。”这不是放过,也不像成全,可他偏偏还是把册子推了回来。
李令仪抱着册子出来时,周衡还站在廊下,只淡淡说了一句:“东侧偏门今日少一个守门的。
若要过,就快些。”她这才真正意识到,承明殿里看着她的人,不止萧彻一个。只是有人拦,
有人装作没看见。至少这一回,冯三福还能多喘一口气。可李令仪心里并没松下来。
她很清楚,这一页只是暂时压住了,不是真过去。4断廊密会旧情裂那夜风很冷。
承明殿后有一条半废的回廊,宫里人嫌晦气,平日少有人去。
李令仪提着一盏最暗的灯走到尽头,风把灯影吹得一斜,也把廊下那道人影照了出来。
“沈聿。”她轻声道。沈聿比记忆里更高也更瘦了,眉眼硬得像刀。他看着她,
笑意却一点也不暖:“公主还认得我。”“你不该进宫。”“若不进来,怎么见得着公主?
”沈聿压低了声音,“外头都在传,亡国公主得了新帝垂怜,日日在御前伺候。
”李令仪眉心微蹙:“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自然不是。我是来问,
公主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风从断廊穿过去,灯火也晃了一下。
李令仪看着他:“我若不记得,就不会来见你。”沈聿冷笑,说顾承钧已经开始筛人,
前日刑部拿了三个,昨夜城外又少了两个。旧臣、旧宫人,凡还喘气的,都在名单上。
李令仪问:“你想让我做什么?”“名单。”沈聿盯着她,“顾承钧查人,必得先过御前。
你既在承明殿,总能看见一点。”李令仪没有马上答应。沈聿等了一会儿,
忍不住急了:“你今夜慢一步,明日就可能多死一个。”李令仪提灯往前走了半步,
灯影照进他眼底:“我会查。但你也得告诉我,你们如今还有谁,躲在哪里,
平日怎么递消息。若我只拿一份空名单出去,救不了人,只会害死更多人。
”沈聿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联络的法子交给了她:秦叔还在城东药铺,
冯娘每月初三去北市买线,若有消息,就把一枚铜钱压在旧书铺门前第三块青砖下。临走前,
他又冷冷提醒她:“承明殿外的人多了一倍。李令仪,他不信你。”“我也没信过他。
”沈聿盯着她看了半晌,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到底只留下一个极冷的眼神,
转身没进了夜色里。沈聿走后,李令仪一个人在断廊站了很久。回到承明殿时,
周衡只平平提醒她一句:“承明殿里说话,墙会听。走路时,也记得看看脚下。
”她进去添茶,萧彻果然已经知道她去了后头。“承明殿后那截断廊,风景很好?
”李令仪没答。萧彻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问:“李令仪,你同谁见了面?”“陛下问的,
是我不能答的。”萧彻眼底沉了下来,一步步逼近,直到她后背抵上案角,再无可退。
“你是不是觉得,朕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喉咙发涩,还是道:“我没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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