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稳那一下,整节车厢都跟着晃了晃。
过道里全是腿。
有人弯腰找鞋,有人举着麻袋往外挤,搪瓷缸磕在床沿上,一声接一声。
孩子哭,大人喊,刚挤出去半步的人,又被后头一只编织袋顶了回来。
“别挤!”
“我鞋呢?谁把我鞋踢没了?”
“把票拿好,出站要查!”
“前头让让,老人下车!”
苏向南没跟着往前冲。
他先把两个编织袋从铺底下拖出来,拍掉上头的灰,一个扛肩上,一个抱在胸前。
苏向北抱紧苏向安,脚往车厢门旁边一横,硬生生替她挡住后面挤过来的人潮。
小姑娘趴在姐姐肩上,朝天辫被挤歪了,脸蛋还贴着苏向北的棉袄领子。
她没闹,也没喊。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越过人头,直直盯着站台。
苏向北也在看。
站台上挤得像赶大集。
红袖章在人缝里穿来穿去,铁路公安站在出站口那边维持队伍,哨子一吹,乱哄哄的人群才往后退半步。
墙根处立着好几块接站牌。
“红星公社”。
“五和公社”。
“兵团七连”。
字写得一个比一个粗,生怕刚下火车的知青看漏。
可苏向北没被那些大牌子晃花眼。
她隔着棉袄按了按内袋。
赵乘警给的说明还在。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车门口的人流终于松了些。
前头几个知青背着铺盖卷下去,刚站稳,就有两个举牌的人凑上来问姓名。
有人迷迷糊糊张口就要报,被同伴拽了一把,才想起先看介绍信。
苏向北看得清楚。
真正的兵团接站处在站台中段。
桌子前摆着登记簿,旁边站着穿军绿色棉袄的干事,胸前别着证件。
有人指挥排队,有人核对材料。
乱归乱,章程还在。
她再看向刚才那根柱子后头。
那块小木牌已经没了。
三人随着人流下了车。
脚踩上站台的那一刻,凌冽的北风卷着沙尘直扑面门。
苏向北被冷得一哆嗦,立刻把苏向安的领口又紧了紧。
喧嚣声一下子更近了。
“红星公社二队!”
“五和公社知青到这儿**!”
“建设兵团七连,新知青**!”
“拿介绍信!先登记,别乱跑!铺盖卷看好,丢了没人赔!”
远处还有人穿着羊皮袄,牵着马从站台外的土路走过。
马蹄一踏,尘土飞扬。
苏向安趴在姐姐肩头,眼睛还盯着灰毡帽男人消失的方向。
人太多。
那人早没影了。
苏向南咬了咬后槽牙。
“我去追。”
苏向北一把拽住他袖子。
“别。”
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就是想引我们散开。”
苏向南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把脚收了回来。
他把怀里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骂了一句:“属泥鳅的,溜得真快。”
苏向安小手揪着苏向北衣领,奶声奶气道:“姐,蛇蛇跑啦。”
“跑不了。”
苏向北抱紧她。
“先去正规接站处,再找铁路公安。人跑了,牌子跑不了。七连设有接站点,他敢冒牌,就一定会留下尾巴。”
苏向安缩了缩脖子。
苏向北低头看她:“冷吗?”
“不冷。”
小姑娘鼻尖都被风吹红了,小脸皱成一团,还嘴硬。
苏向北看得心疼。
这破地方,风刀子专割小孩子嫩脸。
三人跟着人流往站台中段走。
没走多远,就瞅见一块木牌。
木牌被一个青年举着,上面写着——
西北建设兵团七连知青**处。
苏向北脚步慢了半拍。
牌子是七连的。
可位置不对。
离真正的兵团接站处,还有一段距离。
木牌旁边围站着十来个年轻人。
有男有女,脚边堆着行李卷、网兜、搪瓷盆,还有个麻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棉被。
看穿着,都是刚下火车的知青。
有人冻得跺脚,有人低头翻介绍信,还有人伸长脖子往站台外看。
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没底。
苏家三兄妹刚靠近,几道目光就落了过来。
白曼丽先皱了眉。
她穿着半旧布拉吉,外头套着七成新呢子外套,脚上的皮鞋已经沾了灰。
看见苏向安,她声音一下拔高。
“他们怎么还带个小拖油瓶?”
这话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清。
几个知青全看向苏向安。
苏向南的脸当场沉下来。
“你说谁是拖油瓶?”
白曼丽被他盯得退了半步。
可旁边人都看着,她又拉不下脸,脖子一梗。
“我说实话。兵团是建设边疆的地方,又不是托儿所。”
“谁家下兵团还带个娃娃?大家都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给人看孩子的。”
许前进马上接话。
“这位女同志说得对。”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开会的架势。
“支援边疆是光荣任务,不能带着家庭包袱来占集体便宜。”
“组织分配粮食、住房、劳动任务,都有章程。你们这样,不合适。”
“章程?”
苏向南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哪级组织?”
许前进被问得一噎。
苏向南又问:“你管粮?管房?还是我妹妹吃你家大米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白曼丽脸上挂不住。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只是提出合理意见。”
“合理个屁。”
苏向南额头青筋跳了跳,手已经摸到腰侧。
苏向北按住他。
“哥。”
只一个字。
苏向南硬生生停住,没再往前。
人群后头,陆浩然往前挤了半步。
他戴着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本小红书。
他先笑了笑。
“大家别吵。出门在外,都是同志。”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知青,都收了收下巴。
陆浩然看向苏家兄妹,语调温和。
“只是这事确实得问清楚。毕竟往后都在一个连队,手续上要是有差错,影响的是集体。”
“谁也不愿意刚到地方,就给连队添麻烦。”
话是软的。
落点却不软。
三两句,就把“手续有问题”这顶帽子扣到了苏家三兄妹头上。
立刻有人小声嘀咕。
“这么小的娃娃也能去兵团?”
“别是成分不好,硬塞进来的吧?”
“要是连累整个知青点,谁担得起?”
“我听说有的人为了逃避审查,专往偏远地方钻。”
话越说越歪。
苏向南脚尖已经往前顶。
苏向北没看那些人,只把苏向安往怀里托了托。
小姑娘趴在姐姐肩上,起初还眨巴着眼听。
听到“拖累”“硬塞”几个字,小脸慢慢绷起来。
她听明白了。
这些人嫌她。
嫌她还不算,还要往她哥哥姐姐身上泼脏水。
苏向安吸了吸小鼻子,故意问:“姐,拖油瓶是啥?”
白曼丽撇嘴。
“就是没用还累赘——”
“曼丽!”陆浩然喊了她一声。
声音不重,却刚好把她后半句堵回去。
苏向安认真想了想,奶声奶气地接:“那你是拖嘴瓶吗?”
周围安静了一拍。
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用围巾捂住嘴。
白曼丽面皮涨红。
“你这小孩怎么骂人?”
苏向安更认真了。
“我没骂呀。你一直说,一直说,嘴不累吗?”
苏向南差点乐出来,硬是咳了一声压住。
“我们安安最懂事,知道心疼人。”
白曼丽气得跺脚。
“你们一家都没教养!”
苏向北这才抬头看她。
“教养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
“你骂一个三岁孩子拖油瓶,还要孩子谢谢你?”
白曼丽张了张嘴,没接上。
叶青青站在一旁,手指攥着衣角。
她看了看苏向安,又看了看白曼丽和许前进,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怕。
刚下火车,谁都不熟。
头一天就得罪人,以后的日子不知要怎么过。
可那孩子太小了。
鼻尖冻得红红的,抱着姐姐脖子也不闹。
被人围着说,还知道替自家人出头。
叶青青把衣角揉得起了皱,终于挤出一句。
“我们还是等接站干事来决断吧。咱也不是干部。”
几个知青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许前进眉头压下来。
“叶青青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集体问题,人人有责。”
叶青青被他一堵,又不吭声了。
苏向北没让她一个人顶着。
她从怀里摸出赵乘警开的证明,又把兵团报到通知露出半截。
“我们的手续齐全。”
她看向举牌处。
“接站干事来了,我们给干事看。该登记登记,该核对核对。”
许前进伸手就要拿。
苏向北手腕一收,避开了。
许前进皱眉。
“都是一个集体,凭什么不给我们看?”
苏向北看着他。
“你是接站干事?”
许前进一噎。
苏向北又问:“你有介绍信,还是有公章?”
许前进嘴硬。
“我只是替集体把关。”
“把关要章程。”
苏向北声音不高。
“空口白牙,那叫无理取闹。”
她顿了顿。
“介绍信不能随便给人传阅。火车上,就有人要抢我们的介绍信,还要毁掉。”
“这里有乘警证明。”
她把证明亮出来,只露出赵乘警名章和大意。
陆浩然推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白曼丽也愣住。
“还有这种事?”
苏向南冷笑。
“嘴上喊集体,背地里伸手。谁知道哪个是真同志,哪个是披皮的耗子。”
许前进面皮发青。
“你说谁是耗子?”
苏向南看着他。
“谁急,就说谁。”
眼看又要吵起来,举牌的人后头挤出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半旧军大衣,袖口沾着泥,手里捏着一本登记册。
登记册封皮卷了边,里头夹着半截铅笔。
男人脸晒得黑,颧骨高,站到人前先咳了一下。
“吵吵什么?”
声音不高,却把场面压了下来。
他把登记册往胸前一竖。
“我是七连接站干事胡三满,负责登记接站新知青。”
“谁是临时负责人?”
知青们安静了些。
宋援朝从旁边走出来。
他方脸,背着军绿色挎包,衣领扣得齐整。
站在人群里不抢眼,却稳。
“同志你好,我是连里指定的这批知青临时负责人,宋援朝。”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翻开登记册,铅笔头在纸上划拉。
“宋援朝、陆浩然、白曼丽、许前进、叶青青……”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
前头都对。
被念到的人应一声,没念到的伸长脖子看。
念到最后,中年男人的铅笔停住。
他抬头,看向苏家三兄妹。
小说《全家下放:奶娃抡马鞭带飞全家》 第7章 试读结束。
苏向安沈静芳《全家下放:奶娃抡马鞭带飞全家》全文及大结局精彩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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