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凤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映着淡淡的阴影。
她目光落回宣纸上那句反复临摹的“有女灼灼,怀瑾坦荡”,唇角勾起极淡的一抹弧度,语气笃定又轻快。
“说得没错。”
“皇家择偶,最看重的就是出身和品行。后宫之中,佳嫔出身南疆部族,样貌温婉尚且得陛下侧目,这白国贫瘠弱小,想必郡主也是一番穷酸模样,本就入不了陛下眼。”
兰心低头研墨,动作放得极轻,顺着她的话附和。
沈凤娇指尖蘸取墨汁,落笔平稳工整,复刻着萧珏的字迹,语气慵懒平缓,不带半分戾气:“陛下心里清楚,后宫之中,唯有我真心待他,无关朝堂利弊,无关邦交权衡。”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腕间层层浅浅结痂的伤口:“等陛下彻底消气,便会分清孰真孰假。一个依附大启存活的小国郡主,掀不起半点风浪,更分不走陛下半分情意。”
一如沈凤娇所想,白凝安入主凝云殿整整十日,萧珏未曾踏足凝云殿半步,没有赏赐,没有召见,更没有半句问询。
内务府按着低位嫔御份例供给物资,六宫嫔妃也是无人登门拜访交好,贤妃打理宫务依规登记名册,例行送了一次安居物资便再无往来,佳嫔闭门避世,本就无心交际,更是从不踏足凝云殿周边宫道。
白凝安身居的宫殿,院落雅致安静,衣食无忧,却形同被软禁深宫。
她自幼在白国贫瘠宫室长大,性子本就敏感自卑,不善言辞,入宫之后步步拘谨,安分守己居于殿中,乖顺得近乎透明。
贴身侍女小陶看着自家郡主日日闷坐殿中郁郁寡欢,心底焦灼不已,趁着午后宫中人少,小心翼翼劝说白凝安出宫散心。
“郡主,今日天气温润无风,宫中清晏池景致最好,宫人大多值守殿廊,游人稀少,您闷在殿内多日不见阳光伤身体,奴婢陪您去池边走走散散心吧。”
白凝安坐在窗边,闻声缓缓抬眸,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她身着一身浅素宫衣,未施粉黛,褪去了入宫那日的局促慌乱。
主仆二人避开主宫道,不多与沿途宫人对视交谈,安安静静行至清晏池畔。
清晏池池水清澈见底,岸边草木青翠,平日后宫嫔妃极少前来,一来是因为这里离皇帝的养心殿有些许距离,二来是因为清晏池是以前陛下还是太子之时的伤心之地。
池边树上上挂着一只雕花鸟笼,笼中关着一只毛色鲜亮的林雀,雀鸟不停扑腾羽翼,撞击笼身,声声啼鸣凄清细碎。
白凝安脚步顿住,目光牢牢锁住笼中飞鸟,身形微微伫立,心头骤然酸涩发酸。
小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轻叹:“这鸟儿生得好看,偏偏被困铁笼之中,不能归山林,着实可怜。”
这句话彻底戳中白凝安心底软肋,她缓步走到鸟笼跟前,眉眼耷拉,眸底覆上一层水光,语气轻得像风,满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何止是鸟儿可怜。”
“它羽翼完好,本可以奔赴山野林间,自在度日,却被关进方寸牢笼,锦衣玉食供养,看似安稳无忧,实则一生困死此处,再也回不去故土。”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脊背微微绷紧,压着喉头哽咽,字字皆是自况。
“我与这笼中飞鸟,又有什么区别。”
“我家中尚有年迈父王,体弱母后,我本可留在王城,陪在父王母后身侧尽孝,安稳度过一生。”
“往后余生,怕是永世不得归国,不能承膝下孝道,老死深宫,做一辈子无根无依的笼中之人。”
她说得克制隐忍,可眼底泪水不断积攒,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怯懦温顺的眉眼裹着蚀骨乡愁,无后宫嫔妃争宠算计,无城府心机,只剩最纯粹的思乡,思亲和无助。
小陶听得眼眶发红,连忙压低声音劝慰,生怕被值守宫人听见:“郡主慎言,此处是大启后宫,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入御前,会招来祸端。您安分度日,来日或许还有归乡之机。”
“归乡?”白凝安苦涩摇头,笑意苍凉,“踏入宫门那日,我便知晓,此生再无归期。”
清晏池北侧临水凉亭之内,竹帘半掩,凉风穿亭而过,静谧无声。
萧珏褪去朝服,本是处理完奏折来此独处静养,未曾想听到了白凝安的一番苦言思乡之情。
小鹏子立在亭外值守,想要出声通报一声,被萧珏抬手制止。
男人指尖轻抵唇间,眸色淡淡,屏息静听池边女子低语,原本淡漠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入宫十日,他对这位白国郡主仅有表层认知:家世薄弱,性情怯懦,安分透明,温顺卑微,是后宫最不起眼的一个连位分都没有的女子。
他本以为,白凝安同所有入朝女子一般,渴求帝王恩宠,渴求高位权利,渴求依附皇权站稳脚跟,贪恋皇家荣华富贵。
可方才一番肺腑之言,全然颠覆预判。
她不喜深宫荣华,不慕帝王恩宠,不争后宫尊位,满心皆是家国故土和双亲孝道,哀叹自身身不由己,悲悯笼鸟困局,心性干净通透,无欲无求,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萧珏眸光沉沉,落在少女单薄落寞的背影之上,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兴致。
后宫女子,或为家世家族谋出路,或为恩宠权势争高低,或为朝堂党派做棋子,人人各有所图。
这般干净纯粹不恋皇权荣华的女子,在后宫之中实属异类。
萧珏静置片刻,敛去眸底思虑,嗓音低沉清冽,隔着柳帘缓缓出声,打破池畔沉寂。
“郡主既有悲悯之心,不妨入亭一坐,共饮清茶。”
清冷男声自上而下落下,自带威压,沉稳矜贵。
白凝安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瞬间绷紧,泪水僵在脸颊,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猛地转头看向凉亭,竹帘被风吹的微微摆动,萧珏坐石榻上,身姿挺拔矜贵,眉眼俊朗冷冽。
男人衣服上的龙纹,她未见过,但是龙纹却是证明凉亭中人身份的最好方式。
是大启帝王,萧珏。
她虽然十日入宫,却不曾面见过皇帝,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天颜。
天家威仪扑面而来,压迫感极强,白凝安心头瞬间手足无措,脸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苍白泛红。
她仓促抬手拭去脸颊泪痕,慌忙屈膝跪地,身躯微微发抖,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眼直视帝王分毫。
鬓边素玉簪微微晃动,少女声音细碎绵软,满是拘谨惶恐:“臣女白凝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安。臣女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恳请陛下恕罪。”
她浑身局促紧绷,指尖攥紧衣料,心跳轰鸣不止。
眼前男子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眉眼清冷绝尘,容貌俊美无双,是她贫瘠故土之中,从未见过的风华人物。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与蝼蚁般的郡主,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只是垂首一瞬,少女心底慌乱局促之余,心口骤然轻轻一颤。
怦然动心,一见钟情。
没有权势权衡,没有利益牵绊,只是怯懦少女,撞见世间最矜贵俊朗的少年帝王,心底不受控制生出懵懂倾慕,青涩纯粹。
“起身吧,无罪。”萧珏语气平淡,无怒意,淡淡的喝了一口桌子上的凉茶,语调温和,“随口闲谈而已,何来惊扰一说。”
白凝安闻声,怯怯颔首,才缓缓直起身,依旧垂着眼眸,不敢和萧珏对视,她顺着石阶缓步走入凉亭,身姿拘谨站在一侧,始终躬身垂首。
萧珏抬手示意身侧内侍添茶,推过一盏温热清茶,目光落在她温顺怯懦的眉眼上,语气淡然闲适:“坐。”
白凝安半边身子轻轻落座石凳边缘,身姿绷得笔直,分毫不敢放松。
亭内清茶飘香,萧珏率先开口,避开方才思乡悲切的话题,语气平和闲谈:“白国虽然水土贫瘠,但是民风淳朴,朕阅边关奏折,白国山林广袤,民俗异于大启中原,是吗?”
白凝安小声温顺回话,语调轻柔软糯:“回陛下,是的。白国多山林田地,百姓安居乐业,民风质朴敦厚,没有上京朝堂繁复规矩,日子简朴平淡。”
谈及故土家国,她眼底褪去怯懦惶恐,慢慢亮起细碎光亮,原本黯淡的眼眸澄澈透亮,生出鲜活热气。
她语速慢慢放缓,轻声讲述白国山野趣事。
乡间百姓春耕秋收,林间飞鸟成群,夏夜山间萤火漫山,村落邻里互帮互助,无朝堂纷争,无后宫纠葛,寻常人家烟火安稳。
她言语干净生动,眼神赤诚温热,眼底星光熠熠,满心都是故土烟火眷恋,纯粹干净,不加任何修饰伪装。
萧珏安静垂眸聆听,指尖轻扣茶盏,眸光静静落在少女面庞,眸底心绪翻涌。
他太久没有见过这般干净澄澈的眼眸了。
生在帝王家,人人眼底都藏谋,藏欲,藏偏执。
就连年少赤诚的沈凤娇,也在情爱偏执、权力高位之中,磨碎眼底赤诚,只剩疯癫占有与极端执念。
可眼前白凝安,眼底无贪念、无城府、无算计,干净透亮,赤诚热烈,鲜活又柔软。
恍惚一瞬,萧珏脑海骤然闪过多年前东宫光景。
少时沈凤娇尚未沾染深宫戾气,一身明艳衣裙,眉眼张扬坦荡,追在他身侧说笑聒噪,眼底毫无杂质,鲜活热烈,和此刻眼前白凝安眼底光亮,重合重叠。
萧珏心口莫名轻轻发沉。
“白国民间婚嫁民俗,与大启不同?”萧珏收回纷乱思绪,轻声开口问话。
白凝安闻言轻点下颌,眼眸光亮更盛,语气软糯温柔:“回陛下,大有不同。中原婚嫁重聘礼、重门第、重规制,三书六礼,宗族牵绊深重。”
“我们白国民间寻常百姓婚嫁,不重权衡利弊,不看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男女,离别或是定情之时,男子折一根山间青竹枝,女子摘下一缕发丝,互相交换赠予。”
“竹枝守节坚韧,青丝牵绊余生,二者互换,许下诺言,此生非对方不嫁娶,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离,余生只守一人安稳度日。”
她说起民间质朴情爱,眉眼温柔青涩,眼底满是对专一相守的向往,不染深宫情爱半分扭曲功利。
“一生一世一双人……”萧珏低声重复这句话,嗓音低沉沙哑,眸底寒意淡去。
他身为帝王,坐拥后宫,制衡朝堂,从来不配这般专一赤诚的烟火情爱。
年少他也曾被少女赤诚偏爱,许诺过半分温情,最终尽数被深宫权谋、偏执爱意碾碎。
白凝安察觉萧珏神色落寞,立刻收敛话语不再多言。
萧珏抬眸,看向少女澄澈干净的眉眼,生出几分松弛暖意,淡淡开口:“往后宫中烦闷,可自由来清晏池散心,无需拘谨。”
小说《恃宠多年,陛下终于吃醋了》 第9章 试读结束。
恃宠多年,陛下终于吃醋了主角沈凤娇萧珏第9章全文章节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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