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亲沈念这辈子相过的亲,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她二十八岁,
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造价工程师,收入稳定,长相端正,性格也算温和。按理说条件不差,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段相亲都以失败告终。有的是她没看上对方。有的是对方没看上她。
还有的是双方都没看上,吃完饭客客气气地说“再联系”,然后默契地谁也没联系谁。
这次的相亲对象,是公司财务部的刘姐介绍的。“这个靠谱!”刘姐拍着胸脯保证,
“国企的,三十出头,有房有车,人也老实。就是工作忙了点,但男人嘛,忙事业是好事。
”沈念被“有房有车”和“人也老实”打动了。不是她物质。是她这些年相过的亲里,
遇到过第一次见面就问她存款多少的,遇到过全程低头打游戏正眼都不瞧她的,
还遇到过刚坐下就开始抱怨前女友的。对比之下,“有房有车的老实人”,
简直是相亲市场里的一股清流。周六下午两点,沈念准时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不隆重,也不敷衍。
是她觉得最舒服的样子。咖啡馆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街上,叫“初见”。名字应景,
她特意选了这里。两点到了,对方没来。沈念点了一杯拿铁,慢慢喝。两点半,
对方还是没来。她又点了一块芝士蛋糕,慢慢吃。三点,拿铁喝完了,蛋糕吃完了。
对座依然空着。沈念翻开手机,想给刘姐发消息问问情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收了回来。
算了。再等等吧。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急切。
也不想让刘姐觉得她挑剔——毕竟刘姐是公司里少数几个对她好的人。三点一刻,
沈念决定再等最后十五分钟。她百无聊赖地搅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
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秋天的阳光很好,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然后她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推开了咖啡馆的门。他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
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手术服,脚上还穿着手术室的拖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垂着,
眉骨很高,下颌线锋利得像手术刀切出来的。整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咖啡馆里好几个女顾客同时抬起了头。沈念也抬头了。
但她抬头不是因为花痴,是因为——这个人怎么朝她走过来了?男人在她对面站定。“沈念?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或者很久没说话。“我是。
”“我是陆司年。”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抱歉,急诊手术,
来晚了。”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空杯子和蛋糕碟,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等很久了?
”沈念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相亲对象?不对啊。刘姐说的明明是国企小领导,
怎么变成了医生?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对面这个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安静地、认真地,
等着她回答。“还好。”她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两个字。陆司年点了点头,叫来服务员,
要了一杯温水。“刚下手术,不能喝咖啡。”他解释了一句。沈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
很干净,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像是长时间戴手套勒出来的印子。
“什么手术?”她问。“食管癌根治术。”他喝了一口水,“做了六个小时。
”沈念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六个小时”这四个字,让她沉默了一下。“站着?”“站着。
”“中间能休息吗?”“不能。”她看着他。他的眉眼间确实带着倦意,但坐姿依然笔挺,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还没来得及松下来。“那你应该回去休息。”沈念说,
“不用赶过来的。”陆司年放下水杯,看着她。“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他说,“再不来,
怕你走了。”沈念的心跳漏了半拍。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
还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后来的谈话,
和沈念之前经历的所有相亲都不一样。陆司年不问她的收入、存款、家庭背景。
他问她在哪里工作,每天几点下班,通勤要多久。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周末一般怎么过。
都是很日常的问题。但他问的方式很特别——像是真的在了解她的生活,
而不是在填一张“适婚女性评估表”。沈念也问了他一些问题。怎么当上医生的,
胸外科主要做什么手术,一天最多做过几台。他一一回答了。用词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但也不敷衍。“一天最多做过四台。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两点。”“那天喝了八杯咖啡。
”“后来再也不这么干了。手会抖。”沈念发现,
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他从不刻意表现自己,也不刻意隐藏自己。你问什么,
他就答什么。真实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棱角分明,质地坚硬。不知不觉聊到了四点半。
陆司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嗯。好。十分钟后到。”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科室有事。”他说,“得回去了。”沈念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按照相亲的标准流程,
这时候男方应该说“下次再见”或者“保持联系”。但陆司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
像是在想什么。沈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那你快去吧”。他忽然开口了。“沈念。
”“嗯?”“明天你有空吗?”沈念愣了一下:“明天?周日?”“嗯。我休息。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预约一台手术。“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他停了一下,
“不是相亲的那种。”沈念看着他。夕阳从咖啡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工作服上,
把边缘染成浅浅的金色。他站在光里,眉目倦怠却认真。她听到自己说:“好。
”后来沈念无数次回想这个下午,
都想不明白一件事——她为什么会对一个迟到了两个小时的陌生人说“好”?这个问题,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找到答案。因为有些人,你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第二章真相第二次见面,
陆司年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不是那种网红餐厅,也不是适合相亲的西餐厅。
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家常菜馆,门脸小得不起眼,里面的桌椅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油润光泽。
“医院的第二食堂。”陆司年这样介绍,“干净,快,不用等位。”沈念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三个标准来选约会地点。不过菜确实好吃。老板娘认识陆司年,
看见他带了个姑娘来,眼睛亮了亮,什么都没说,只是上菜的时候多送了一碟腌萝卜。
“陆医生好久没来了。”“最近手术多。”“还是老样子,青椒肉丝盖饭?”“今天点菜。
”陆司年看了一眼沈念,“她想吃什么?”老板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
沈念被她看得耳根发热,低头翻菜单。菜上来之后,两人安静地吃着。陆司年吃饭很快,
但吃相不难看。沈念注意到他右手拿筷子的姿势很稳,夹菜的时候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外科医生的手,果然不一样。吃到一半,沈念的手机响了。是刘姐。她接起来。“念念!
我对不起你!”刘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天的相亲,那个男的根本没去!他临阵变卦,
说什么他妈给他找了个更好的,就把你晾那儿了。这个杀千刀的!我刚刚才知道!
”沈念握着筷子,愣了一下。“那个男的是谁?”刘姐在那头气咻咻地说,“国企的那个?
姓周的?”“对……”“他没来?那昨天跟你见面的是谁?”沈念抬起头,
看向对面的陆司年。他正在夹一块糖醋排骨,动作从容,神色坦然,
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电话里的内容。“我回头跟你说。”沈念挂了电话。她放下筷子,
看着陆司年。“你不是刘姐介绍的相亲对象。”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司年把排骨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不是。”“那你是谁?”“陆司年。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沈念深吸一口气,“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出现昨天的咖啡馆里?
”陆司年放下纸巾,看着她。“媒人姓孙。是我们医院产科的一个护士长。”他说,
“她跟我说,有个姑娘在咖啡馆等了两个小时,被相亲对象放了鸽子。问我能不能去救个场。
”沈念愣住了。“她说那姑娘脾气好,等了那么久都没发火。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那么久,
怪可怜的。”陆司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病例。“我本来不想去。刚下手术,
很累。”“那你为什么又去了?”他沉默了一瞬。“因为她说你等了两个小时。
”沈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等了两个小时。等了两个小时还没走。
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她在咖啡馆里等了两个小时。两个被时间困住的人,
被一个多事的媒人牵扯到了一起。“所以你根本不是来相亲的。”“不是。
”“你是来……救场的?”“可以这么说。”沈念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她活了二十八年,
相亲被放鸽子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有人被派来“救场”——像一场戏里,主角缺席,
导演临时从后台抓了个群演顶上。而这个“群演”,比她见过的所有“主角”都像主角。
“那你今天约我吃饭,”沈念问,“也是救场的一部分?”“不是。”“那是什么?
”陆司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深而静,像没有波澜的深潭。“想见你。”三个字,
说得和“血压正常”一样平稳。沈念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
腌萝卜酸酸甜甜的,咬在嘴里嘎嘣脆。但她完全尝不出味道。吃完饭,陆司年送她到地铁站。
两个人并肩走,步伐不知不觉变成了一致的节奏。“沈念。”“嗯?”“昨天在咖啡馆,
你等了两个小时。为什么不走?”沈念想了想。“因为答应了的事,不喜欢半途而废。
”陆司年停下脚步。沈念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便装,
显得肩宽腿长。秋风吹过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也是。”他说。“什么?
”“答应了的事,不喜欢半途而废。”他看着沈念,声音低下来。“所以,不是救场。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地铁站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而过,
有人牵着小狗悠闲散步,有情侣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城市的黄昏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在这些流动的、模糊的背景里,只有他是清晰的。
清晰得像手术灯下的切口,一刀下去,精准无误。“陆司年。”沈念听到自己叫他的名字。
“嗯。”“你每次做手术,都这么直接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沈念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不注意就会错过。但你知道,那底下的水是活的。
“只有对你。”####第三章决定第三次见面,陆司年直接去了沈念公司楼下。
沈念加班到晚上八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身形颀长,
站姿端正,和周围勾肩搭背、松垮站着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她认出了那副金丝眼镜。
“你怎么来了?”“刚下手术。”陆司年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来,“顺路带的。
”是一份热乎乎的馄饨,用保温袋装着。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圆滚滚地浮着。“医院食堂的。”他说,“比外面干净。
”沈念捧着馄饨,站在写字楼下的花坛边上,一口一口吃。陆司年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也不催。偶尔有同事路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就微微侧身,替沈念挡住那些目光。
馄饨吃完了,沈念把保温袋还给他。“你顺路顺得够远的。”她说。市一院在城北,
她的公司在城南,隔了半个城市。陆司年接过保温袋,没接这个话。“周末有空吗?
”“周末?应该有。”“跟我去个地方。”“去哪?”“去了就知道了。”沈念发现,
这个人约人的方式和他做手术一样——干净利落,不解释,不商量,但你就是会答应。周末,
陆司年带她去了一家福利院。不是那种正式拜访,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什么慰问品。
他只是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就呼啦啦围了上来。“陆叔叔!陆叔叔!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踮着脚想摸他口袋。
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远远地朝他挥手。陆司年蹲下来,一个一个回应他们。
摸摸羊角辫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分给胖男孩,走到轮椅少年面前,
低头检查他膝盖上固定支架的松紧。沈念站在一旁,
看着这个被孩子们围住的、依然没什么表情的男人。他检查支架的手法,
和他拿手术刀的姿势一样稳。但他跟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比跟她说话时还要轻。
“最近腿还抽筋吗?”“不抽了。”“药按时吃了?”“吃了。苦。”“苦也得吃。
”语气平淡,但轮椅少年笑了。是那种被管着、也知道自己被惦记着的笑。从福利院出来,
沈念问:“你经常来?”“每个月来一次。”陆司年说,“那个坐轮椅的孩子,
是我三年前做的手术。先天性脊柱裂。术后需要长期康复,我定期过来看看。
”“其他孩子呢?”“有些是我做过的患者,有些不是。来了就都认识了。
”沈念走在他旁边,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侧过头看他。
“陆司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停下脚步。他们站在福利院外面的梧桐树下。
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说,
“不只是医生这个职业。是我下了班以后,还会做什么。”沈念看着他。
“也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他补充了一句。“愿意什么?”“愿意跟我一起。
”梧桐叶在他们之间落下来。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边缘带着褐色的斑点,
像一封写了很久、终于决定投递的信。沈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很重,
很清晰。“陆司年,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嗯。”“你对我了解多少?”“不多。
”他承认,“但够做决定了。”“你做什么决定?”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依然平静,依然深邃。“我想跟你结婚。”沈念愣住了。不是“交往”,不是“试试看”,
是“结婚”。这个人跳过了所有中间步骤,直接抵达终点。“你……”沈念张了张嘴,
“你就不怕我拒绝?”“怕。”他说,“但怕也得说。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又是那种语气。像在说一台手术的方案——风险很大,但必须做。因为不做,后果更严重。
沈念沉默了很久。“我考虑考虑。”最后她说。“好。”“你不问我考虑多久?”“不问。
”“为什么?”陆司年低下头,把落在她肩膀上的一片梧桐叶摘掉。动作很轻,
像摘一片不该存在的云。“你慢慢想。我不走。”那天晚上,沈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司年。穿白大褂的陆司年,吃糖醋排骨的陆司年,
蹲在轮椅少年面前检查支架的陆司年。说“等很久了”的陆司年,说“想见你”的陆司年,
说“我不走”的陆司年。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甚至不知道他多大、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但她知道他在手术台上站六个小时不会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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