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要裂开。萧屹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牛皮毡子,缝隙里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应该是黎明。他撑着想坐起来,右肩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别乱动。
”一个陌生的,带着点迟疑的女声在帐角响起。萧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左手已按上枕边剑柄。他目光如刀扫过去。帐子角落里,蜷着个人。
穿着样式古怪的窄袖衣裳,料子看不出是什么,灰扑扑的。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沾着灰,
一双眼睛正看着他,里头有惊惶,也有强撑的镇定。不是军营里的人。
更不是他帐中该有的人。“你是谁?”萧屹声音沙哑,带着久未进水的干涩,
和不容置疑的冷硬。那女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我……我叫沈青黛。
我……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一睁眼,就在这儿了。”胡言乱语。萧屹眼神更冷。
雁门关主帅军帐,守备森严,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一个大活人能凭空出现?“拖出去,
军法处置。”他朝帐外扬声道,甚至懒得再看她。帐帘立刻被掀开,
亲兵队长赵铁衣大步进来,铁甲铿锵。他看见帐内情形,一愣,
随即浓眉倒竖:“哪来的女人?!守卫都死了吗!”说着就要上前拿人。“等等!
”沈青黛急了,脱口而出,“你伤口感染了!是不是发烧,畏寒,伤口周围发红发烫,
还流脓水?再不用正确方法清创缝合,引起败血症……就是全身邪毒入侵,你会死的!
”萧屹按着剑柄的手顿住了。赵铁衣也停下,狐疑地看向主帅。
将军肩头箭伤是半月前追击北戎探马时中的,伤口一直不好,反反复复发热,
军中医官换了几个方子都不见大效。这女人说的症状,全对。萧屹盯着沈青黛:“你懂医术?
”沈青黛点头,又摇头:“懂一点……急救,消毒,清创缝合,处理感染……跟你们这儿,
可能不太一样。”话里透着古怪。萧屹沉默片刻,对赵铁衣道:“先带下去,
找个空帐子看起来。让陆沉舟去查。”赵铁衣抱拳:“是!”他走到沈青黛面前,
没什么好脸色,“起来,走。”沈青黛白着脸站起来,经过萧屹榻边时,
飞快瞥了一眼他肩头渗血的绷带,低声快速说:“用煮过的干净布,烈酒擦洗伤口,
把腐肉剔掉,再用煮过的针线缝合……线要细,羊肠线最好……不然真的会出大事。
”说完就被赵铁衣推着出去了。帐内安静下来。萧屹靠在榻上,肩头疼痛一阵阵袭来,
额角突突地跳。那女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煮过的布?烈酒?剔腐肉?缝合?闻所未闻。
还有她刚才情急之下说的“败血症”、“消毒”,都是极古怪的词。“将军。”帐帘又一动,
进来个穿着普通军士服,面容斯文甚至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
正是萧屹麾下负责情报探查的陆沉舟。他看起来不像个兵,倒像个账房先生,
只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查清楚了?”萧屹问。“查了。”陆沉舟声音平稳,
“昨夜值守的八名亲兵,四明四暗,都说没见到任何人进出主帅大帐。巡夜的队伍三班倒,
也没有异常。此女……仿佛真是凭空出现在帐内的。”“世上没有凭空的事。”萧屹道,
“她什么来历?”“口音不像北地人,衣着打扮从未见过。身上无利器,无信物,
只有几个小银环,像是耳饰,工艺极精,不似民间能有。”陆沉舟顿了顿,“她自称沈青黛,
问及籍贯家人,言语闪烁,只说记不清了。但……”“但什么?
”“但她似乎对伤病处理极为熟稔。刚才被看押时,旁边有个小兵搬运箭垛扭了手腕,
她只看了一眼,就说‘可能是桡骨远端骨折’,让人找两块木板夹住固定,还教了怎么悬吊。
手法老道,不像装的。”萧屹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一个来历不明,举止古怪,
却似乎身怀奇异医术的女人。“盯着她。你亲自盯。”萧屹下了命令,“别让她接触旁人,
也别让她死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陆沉舟领命:“是。
那将军您的伤……”“叫医官来。”萧屹闭上眼,“按老法子治。”医官来了又走,药喝了,
伤口敷了新药,疼痛却没减几分。萧屹昏沉沉睡到下午,被帐外的喧哗吵醒。“怎么回事?
”他问守在榻边的亲兵。亲兵脸上有些激动:“回将军,是那个……那个沈姑娘。
她在伤兵营那边,帮着处理伤口,好几个兄弟都说舒服多了!王老医官都看傻了!
”萧屹眉头拧起。伤兵营?谁放她去的?他忍着痛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大帐。
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他径直往营地西侧的伤兵营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声音。“你忍一下,这个酒精……呃,
这个烧刀子擦上去会有点疼,但能杀毒,就是杀死那些让你伤口溃烂的小东西。
”是沈青黛的声音,有点干,但努力放柔。“嘶——没事!沈姑娘你尽管来!
比之前那草药糊着舒坦!糊着又痒又痛,现在凉飕飕的,爽快!”一个粗豪的兵士嗓门。
萧屹走到营帐门口,停下。里头光线不太好,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十几个伤兵或躺或坐,
沈青黛蹲在一个小腿被划开大口子的士兵面前,正用一块布蘸着碗里的东西,
小心擦拭伤口周围。那士兵龇牙咧嘴,却愣是没喊一声。她旁边站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
是营里资历最老的医官王伯。王伯此刻瞪着眼,
指着沈青黛手里的布和碗:“这……这烧刀子如此猛烈,怎能直接用于创口?还有,
你为何要将针与那细线在沸水中煮过?”“为了灭菌。就是杀死看不见的……病气。
”沈青黛一边动作,一边解释,语气有些无奈,像在跟小学生讲课,“伤口不好,
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病气’进去了。用煮过的干净布,煮过的针线,能减少……呃,
减少病气进去的机会。”“荒谬!医书从未有此记载!”王伯吹胡子。“那医书记载了,
他们怎么还一个个发烧流脓?”沈青黛指了指帐内其他伤兵,语气也硬了点,“老伯,
法子有用就行,管它书上有没有。”王伯被噎住。
旁边一个胳膊吊着的年轻兵士插嘴:“王医官,沈姑娘说得在理。我昨日被她用这法子弄了,
今天这胳膊就不怎么胀痛了,舒服!”“是啊,我腿上这口子,之前烂得能看到骨头了,
沈姑娘给清了,缝了几针,现在感觉紧实了,没那么吓人了。”伤兵们七嘴八舌。
王伯脸色涨红,说不出话。萧屹的目光落在沈青黛的手上。那双手不算细腻,此刻沾着血污,
但动作很稳,擦拭,清理,穿针引线……针是寻常缝衣针,线却极细,
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在皮肉间穿梭,将翻开的伤口仔细对拢,拉紧。那种专注和熟练,
做不了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将军,不进去吗?”跟在身后的亲兵问。
萧屹没回答,走了几步,才道:“去把陆沉舟叫来。”傍晚,陆沉舟来到主帅大帐。
“她今天都在伤兵营?”萧屹问,面前摊着北境地形图,手里捏着一枚代表北戎骑兵的黑石。
“是。除了午时回自己帐中用饭,一直待在伤兵营。王医官起初抵触,
后来见她处理过的伤员确实情况稳定,便也不再阻拦,只在一旁看着,偶尔问几句。
”陆沉舟汇报,“她那些法子,闻所未闻,但……似乎有效。至少今天伤兵营里,
没人再因伤口恶化高烧不退。”萧屹将黑石按在饮马河北岸一处:“她可有异常举动?
接触过什么人?”“除了伤兵和医官,只跟送饭的火头军说过两句话。
不过……”陆沉舟迟疑了一下。“说。”“督粮官崔琰崔大人,下午去过伤兵营一趟,
说是巡视慰问。跟沈青黛说了几句话,夸她心善手巧,还问了她家乡何处,怎么会这些医术。
”萧屹手指一顿:“她怎么答?”“还是那套说辞,记不清了,自己胡乱学的。”陆沉舟道,
“崔大人笑了笑,没再多问,走了。但属下觉得,崔大人似乎对她很感兴趣。”崔琰。
朝中户部侍郎崔焕之侄,三个月前被派来督运雁门关粮草。表面上是朝廷重视边关补给,
但萧屹总觉得,这人来得蹊跷。他叔父崔焕,是朝中主和派的得力干将。“继续盯紧。还有,
崔琰那边,也留意着。”萧屹道。“是。”陆沉舟应下,又道,“将军,还有一事。
今早赵校尉清点粮仓,发现新到的一批黍米,有霉变迹象,数量还不小。赵校尉当时就火了,
差点跟崔大人手下的粮官打起来。”萧屹眼神一冷:“霉变?多少?”“大约两百石。
混在好粮里,不仔细查看不出来。”陆沉舟声音压低,“赵校尉质问,
崔大人那边推说是路途潮湿,保管不慎,已责罚了押运的民夫。但赵校尉说,
那霉变得不自然,像是陈年旧粮以次充好。”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牛油蜡烛偶尔噼啪一声。
两百石霉粮,不是小事。边关苦寒,将士们就指着这点口粮果腹,吃坏了肚子,
是要出人命的。“赵铁衣人呢?”萧屹问。“还在粮仓那边骂娘,被几个偏将拉着。
”“让他来见我。”赵铁衣来得很快,甲胄都没卸,一脸怒容,进门就抱拳:“将军!
那崔琰欺人太甚!霉粮的事,他轻飘飘一句‘保管不慎’就揭过去了?当我们是瞎子?
那粮食霉得发黑,一股子呛鼻子味儿,能吃吗?将士们吃了拉肚子,还怎么打仗?
”萧屹抬手,止住他的咆哮:“查清楚了吗?确是他手下粮官做的手脚?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赵铁衣瞪眼,“押运、入库、保管,都是崔琰的人经手!
咱们的人想靠近粮仓都被拦着!将军,这分明是故意坑害咱们!我看那崔琰,
就是朝中那些软骨头派来捣乱的!克扣粮草,以次充好,想逼咱们守不下去,
好让他们有理由跟北戎和谈!”“赵校尉,慎言。”陆沉舟轻声提醒。“慎什么言!
”赵铁衣梗着脖子,“老子憋不住了!北戎骑兵就在河对岸天天晃悠,
咱们这儿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得防着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这仗还怎么打?
”萧屹看着地图上饮马河蜿蜒的曲线,沉默良久。赵铁衣话糙理不糙。
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吵了半年,陛下态度暧昧。主和派以国库空虚、劳民伤财为由,
一直想跟北戎谈和。而主战派以他萧屹为首,坚持打到底,打出十年太平。崔琰的到来,
霉粮的出现,恐怕不是巧合。“霉粮单独存放,不得食用。从其他粮仓调拨,
先紧着前线将士。”萧屹下令,“赵铁衣,你亲自带人盯着粮仓,再有问题,直接拿人,
不必请示。”赵铁衣精神一振:“是!”“陆沉舟,”萧屹转向他,“霉粮的来源,暗中查。
尤其是关内那几个大粮商,看他们最近跟谁来往密切。”“明白。”两人领命出去。
萧屹独自坐在帐中,肩头伤处又隐隐作痛。他想起沈青黛说的“清创”、“缝合”。
还有她那双稳当的手。也许,该试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来历不明,
敌友未分,岂能轻信。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将军!北戎袭营!
前锋已过饮马河浅滩!”萧屹豁然起身,伤痛瞬间被抛到脑后。他抓起佩剑,大步出帐。
夜色如墨,火光冲天。北戎骑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突然从饮马河下游的浅滩涉水而过,
直扑大营左翼。那里是辎重营和部分伤兵营所在,防守相对薄弱。
厮杀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响成一片。萧屹跨上战马,赵铁衣已集结好亲卫营,
如一道铁流迎向扑来的敌人。“守住左翼!弓弩手上前!长枪队结阵!
”萧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冷静而极具穿透力。战斗瞬间白热化。北戎人悍勇,
借着夜色和突袭的优势,一度冲破了外围防线。萧屹带人左冲右突,剑光过处,必有人倒下。
但他右肩有伤,动作到底不如以往迅捷,格开一把弯刀时,力道稍逊,
被刀锋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染红战袍。萧屹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手一剑刺穿敌人咽喉。“将军!你受伤了!”赵铁衣在附近大喊。“无碍!稳住阵型!
把他们压回去!”萧屹喝道。突然,一支冷箭从侧方阴影里射出,直取萧屹后心!
萧屹正应对前方之敌,察觉时已晚!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
将他撞开半步。箭矢“噗”地一声,扎进那人的肩窝。是陆沉舟。
他不知何时换了普通兵士衣甲混在阵中。“沉舟!”萧屹一把扶住他。陆沉舟脸色煞白,
却咬牙道:“将军小心……有暗箭手……”话没说完,人已晕了过去。
萧屹眼中戾气大盛:“赵铁衣!带人把左边那片林子给我扫了!一个不留!”“得令!
”赵铁衣吼着,带了一队精锐扑向箭矢来处。主帅受伤,亲信重伤,让周围士兵一阵骚动。
北戎人见状,攻势更猛。就在这时,大营右翼突然响起隆隆战鼓!另一支人马从侧方杀出,
直插北戎骑兵腰腹!是萧屹提前安排在右翼高地的伏兵!他们等待多时,此刻如猛虎下山,
瞬间冲乱了北戎人的阵脚。北戎领兵的千夫长见势不妙,吹响号角,剩余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消失在河对岸的黑暗中。战斗结束得突然。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萧屹顾不上自己手臂流血,蹲下查看陆沉舟伤势。箭矢入肉很深,血流不止。
军中医官匆匆跑来,看了伤口,脸色难看:“将军,这箭怕是带了倒钩,硬拔会扯烂皮肉,
陆大人怕是……”“让我看看。”一个声音**来。萧屹抬头,
看见沈青黛不知何时跑到了这边。她头发跑散了,脸上溅了泥点,呼吸急促,但眼睛很亮,
直直盯着陆沉舟的伤口。“你能救?”萧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得试试。
需要干净的地方,热水,更多的烧刀子,蜡烛,小刀,针线,
还有……最好有参片吊着他的气。”沈青黛语速很快。萧屹盯着她看了两秒,
对旁边亲兵喝道:“照她说的准备!抬陆沉舟去我帐中!
”主帅军帐很快被布置成临时救治所。陆沉舟被平放在榻上,脸色灰败。沈青黛洗净手,
用煮过的布蘸着烈酒,快速清理伤口周围。“按住他。”她对萧屹说。
萧屹单手按住陆沉舟未受伤的肩膀。沈青黛拿起一把在火上烧过的小刀,深吸一口气,
顺着箭杆周围,小心地切开皮肉。陆沉舟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浑身一颤。萧屹手下用力,
将他牢牢按住。沈青黛额角冒出细汗,手却极稳。她扩大切口,露出箭头的倒钩,
然后用一把特制的镊子(是她之前问火头军要的,自己磨的),小心探入,避开主要血管,
夹住倒钩,轻轻旋转,缓缓向外拔。每动一下,陆沉舟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血汩汩流出。
终于,带血的箭头被完整取出。沈青黛立刻用煮过的布按住伤口止血,
另一只手飞快穿针引线。“针线都用酒泡过,也煮过。”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要缝合,让伤口长得快些。”烛光下,她的侧脸专注得近乎肃穆。
针线在她手指间飞舞,将翻开的皮肉一层层对合,拉紧,打结。动作流畅,
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萧屹看着她。看着她沾血的手指,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帐外是战后收拾残局的喧哗,帐内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针线穿过皮肉的轻微嗤嗤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黛剪断线头,长长舒了口气。
她给伤口敷上捣碎的、据说是她辨认出的有消炎作用的草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好了。
接下来看他能不能熬过今晚。只要不发烧,伤口不红肿流脓,就没事。”她声音有些虚脱,
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萧屹松开按住陆沉舟的手,
发现自己的手指也有些僵硬。他看向沈青黛:“你救了他一命。
”沈青黛摇摇头:“还没脱离危险,得观察。”她顿了顿,看向萧屹还在流血的手臂,
“你的伤,也得处理。”萧屹这才感觉到手臂上**辣的疼。他没拒绝,坐下,伸出胳膊。
沈青黛用同样的法子,清理,缝合。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冰凉。“你这些医术,
从哪里学的?”萧屹忽然问。沈青黛手一顿,继续打结:“……家乡。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远到……可能回不去了。”沈青黛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萧屹无法理解的茫然。
萧屹不再问。帐内又安静下来。伤口处理完,沈青黛收拾东西。
萧屹看着自己被缝合得整齐的伤口,忽然道:“从明天起,你去伤兵营,照你的法子,
救治伤员。需要什么,找赵铁衣。”沈青黛惊讶地抬头。“但,”萧屹语气转冷,
“你的一切举动,必须在陆沉舟……或者他指定的人眼皮底下。没有允许,
不得离开营地范围,不得与任何来历不明的人接触。明白吗?”这是要用人,也要盯死。
沈青黛听懂了,她点点头:“明白。”“出去吧。”萧屹摆手。沈青黛端起血水盆,
走到帐口,又停下,回头:“将军,伤兵营的卫生……就是干净程度,太差了。
很多伤员本来伤不重,就是因为环境脏,互相传染,才恶化甚至死的。如果能改善一下,
比如分开轻重伤员,勤换包扎,处理伤口前一定要洗手……用烧刀子洗也行,能救很多人。
”萧屹看着她:“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赵铁衣。”沈青黛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掀帘出去了。萧屹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肩头和手臂的伤口传来陌生的、被紧紧束缚的感觉,但不那么痛了。
他想起那根细线在皮肉间穿梭的样子。这个沈青黛,到底是谁?接下来的几天,
沈青黛成了伤兵营最忙的人。她列了单子:要更多的沸水,要干净的粗布,要烈酒,
要分开安置伤员的帐子,还要所有接触伤员的人,
必须先“洗手”——用她特制的肥皂水或者烈酒搓洗。起初没人当回事,
尤其是一些老兵油子。直到沈青黛当着所有人的面,
从一个拒绝洗手就直接给伤员换药的辅兵手上,刮下一点污垢,放在清水里,
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块透明水晶片(其实是她在自己带来的小化妆镜上拆下来的),
叠在一起让大家看水里那些“小虫子”。“看见没?这些就是会让伤口烂掉发炎的‘病气’!
你们的手上、指甲里,全是!”沈青黛举着那简陋的“显微镜”,声音斩钉截铁。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到水里确实有东西在动,又联想到之前那些溃烂的伤口,
心里都有些发毛。加上赵铁衣得了萧屹命令,全力支持沈青黛,凡不按她规矩来的,
一律军棍伺候。几天下来,伤兵营的气味居然好了不少,伤员发烧化脓的比例也明显下降。
王老医官从一开始的吹胡子瞪眼,变成了天天跟在沈青黛**后头问东问西。“沈姑娘,
这‘洗手’之法,果真能防邪气入侵?”“沈姑娘,你用的这草药,老朽认得是金银花,
可这配伍为何如此奇怪?”“沈姑娘,缝合之术,老朽可能学得?”沈青黛忙得脚不沾地,
但精神却比刚来时好了许多。至少在这里,她觉得自己有用。这天下午,
她正教两个年轻医徒如何正确清创,督粮官崔琰又来了。崔琰三十出头,面皮白净,
留着短须,穿着文官常服,在一群军汉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见人三分客气,但眼底没什么温度。“沈姑娘真是仁心妙手,这几日伤兵营气象一新,
伤员们都说沈姑娘是菩萨下凡。”崔琰笑呵呵地说,目光在沈青黛脸上身上转了一圈。
沈青黛被他看得不太舒服,退后半步,敷衍道:“崔大人过奖了,分内之事。”“诶,
怎能说是分内之事。姑娘并非军中之人,却能如此尽心竭力,实在令人钦佩。
”崔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是,姑娘终日在这满是血腥污秽之地操劳,未免太委屈了。
崔某在关内有一处清静小院,若姑娘不嫌弃……”“崔大人。”沈青黛打断他,语气冷硬,
“我在哪儿做事,不劳大人费心。伤兵营还有很多事,失陪了。”说完,转身就走。
崔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沈青黛的背影,眼神阴了阴。旁边一个跟着崔琰的粮官凑上来,
小声道:“大人,这女人不识抬举。不过仗着有点奇技淫巧,得了将军几分青眼,
就如此傲慢。”崔琰哼了一声:“奇技淫巧?怕是没那么简单。你没听说吗,她那些法子,
闻所未闻。还有她凭空出现在主帅大帐的事……”“大人的意思是?”“盯着点。还有,
之前让你散出去的话,怎么样了?”粮官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大人放心,营里都传开了。
说这沈姑娘来历不明,妖异得很,用的都是邪法。还有人说,看见她半夜在营地外游荡,
怕是跟北戎有勾结……总之,名声是坏了。女人嘛,名声一坏,还不是任人拿捏?
”崔琰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干净点。将军如今看重她,咱们明着不能动,
暗地里……总能找到机会。”流言像秋天的野火,悄无声息地在军营里蔓延。
起初只是小范围议论沈青黛的古怪,后来渐渐变了味,说她用的法子是巫术,
说她半夜与不明人物相会,甚至说她身上带着不祥,才会引来北戎夜袭。
赵铁衣听到这些闲话,气得摔了杯子,抓了几个传得最凶的兵士打军棍,但流言并未止息,
反而因为压制传得更隐秘、更龌龊。沈青黛也听到了。她没说什么,
只是待在伤兵营的时间更长了,做事更沉默。偶尔有伤员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也只当没看见,该换药换药,该缝合缝合。这天,
她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小兵用温水擦身降温,陆沉舟来了。陆沉舟肩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已能下地走动。他走到沈青黛身边,低声道:“将军让你去一趟。
”沈青黛手一顿:“现在?”“现在。”沈青黛交代了医徒几句,跟着陆沉舟走出伤兵营。
路上,陆沉舟忽然开口:“那些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沈青黛愣了一下,
苦笑:“你也听到了?”“营里没有秘密。”陆沉舟声音平静,“清者自清。你救了很多人,
大家心里有数。”“有数吗?”沈青黛看着远处操练的士兵,“我看他们看我的眼神,
跟看怪物差不多。”“因为他们不了解,也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了解。”陆沉舟意有所指。
沈青黛看向他:“你是说……崔大人?”陆沉舟不置可否:“将军会处理。
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主帅帐中,萧屹正在看一份军报。见沈青黛进来,他放下竹简,
目光落在她脸上。“军营里的流言,你知道多少?”萧屹开门见山。
沈青黛垂眼:“知道一些。”“你怎么想?”“我没法控制别人怎么想,怎么说。
”沈青黛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倔强,“我只知道,那些法子能救人。
将军若觉得我惑乱军心,把我关起来或者赶走就是了。”萧屹看了她片刻,
忽然问:“你为何要救他们?你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沈青黛沉默。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医生?因为见死不救过不了心里那关?还是因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只有做这些熟悉的事情,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有价值?“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可能……习惯了。看到有人受伤生病,就想做点什么。”这个回答很朴实,甚至有点傻气。
萧屹却似乎听懂了什么。他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从今天起,
你正式负责伤兵营一应医护之事。王医官辅助你。需要什么,直接找赵铁衣。
有任何人为难你,报我名字。”沈青黛愕然:“将军……你不怕那些流言?
”“流言杀不了北戎人。”萧屹语气冷硬,“但你的法子,能让我更多的士兵活下来。
这就够了。”他顿了顿,“不过,崔琰那边,你离他远点。此人,心思不正。”“我明白。
”沈青黛点头。她早就觉得那个崔琰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还有一事。
”萧屹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简册,“你之前说,伤兵营卫生差,导致伤员互相传染。
除了洗手、分开安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防止……嗯,防止‘病气’大规模传播?
”沈青黛想了想:“如果是大规模的传染病,比如……瘟疫,那就要隔离。
把生病的人单独隔开,照顾他们的人也要做好防护,尽量不要接触其他人。病人用过的东西,
最好烧掉或者用沸水煮过。还有就是,找到病源。”“病源?”“就是最先得病的人,
或者导致得病的东西。比如吃了不干净的食物,喝了污染的水,
或者接触了带病的动物……人。”沈青黛解释着,忽然想起什么,“将军,
之前赵校尉说的霉变粮食,处理了吗?那种霉变的粮食,人吃了很容易生病,上吐下泻,
严重的会死人。”萧屹眼神一凝:“你是说,霉粮可能是病源?”“有可能。
尤其是如果粮食霉变得厉害,产生了……毒素。”沈青黛斟酌着用词,“而且,霉变的粮食,
更容易滋生老鼠、虫子,它们也会传播疾病。”萧屹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陆沉舟。
”“在。”一直静立一旁的陆沉舟应声。“你听到沈姑娘说的了。去查,关内流民聚集处,
最近有没有出现大规模腹泻、呕吐,甚至死人的情况。还有,查清楚那批霉粮,
到底流向了哪里。崔琰说责罚了押运民夫,霉粮单独存放,但我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陆沉舟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小心点,别打草惊蛇。”萧屹叮嘱。
陆沉舟点点头,看了一眼沈青黛,转身出去了。帐内只剩下萧屹和沈青黛。萧屹重新坐下,
揉了揉眉心,肩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沈青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将军,
你的伤……该换药了。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萧屹“嗯”了一声,解开衣襟,
露出肩膀和手臂的伤口。缝合的细线还在,伤口周围有些发红,但没有流脓,
愈合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沈青黛仔细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恢复得不错,
没有感染迹象。线再过几天就可以拆了。”她拿出干净的布和药膏,准备换药。
萧屹任由她动作,忽然问:“沈青黛,你家乡……到底是什么样子?”沈青黛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慢慢涂抹药膏:“……很远,很不一样。那里没有战争,
至少……我生活的地方没有。人们生病了,有专门的医院,有像我这样的医生,
用更干净、更有效的法子治疗。有很多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比如?”“比如,
能让人在天上飞的铁鸟,能隔着千里说话的小盒子,能照亮整个房间不用点灯的电……东西。
”沈青黛声音有些飘忽,“还有很多很多药,能治好现在治不好的病。”萧屹沉默。
能飞的铁鸟?千里传音?不用灯火的照明?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但沈青黛的语气,不像撒谎,
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怀念和失落。“你想回去吗?”他问。沈青黛涂药的手彻底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想。但……回不去了吧。”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
“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萧屹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来历古怪、满身谜团的女人,其实很脆弱,
像秋日里挂在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不知何时就会飘零。“既然回不去,就好好在这里活着。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雁门关虽然苦寒,但天高地阔。只要你有用,
就能活下去。”沈青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嗯。
谢谢将军。”换好药,沈青黛收拾东西离开。萧屹独自坐在帐中,看着手臂上整齐的包扎,
若有所思。几天后,陆沉舟带回消息。关内流民聚集的窝棚区,果然出现了疫情。
不少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已经死了十几个。症状和沈青黛说的,
吃了严重霉变粮食中毒很像。而且,陆沉舟暗中查访发现,之前那批霉粮,
崔琰并没有全部封存。有一部分,被他手下的粮官偷偷运出了军营,不知去向。
“属下顺着线索追查,发现这批粮食,被混在好粮里,卖给了关内几家米铺。这些米铺,
又以平价甚至低价,卖给了流民和穷苦百姓。”陆沉舟脸色凝重,“另外,属下在查访时,
遇到了一个人。”“谁?”“一个女医者,自称苏月明。她在流民区免费施药治病,
似乎对疫情很了解。属下与她交谈,发现她医术精湛,谈吐不俗,不像是普通游方郎中。
而且……”陆沉舟顿了顿,“她似乎对军中之事,尤其是粮草调度,颇为关注。
还问起了沈姑娘。”萧屹眼神锐利起来:“问沈青黛什么?
”“问沈姑娘用的那些救治伤兵的法子,问沈姑娘来历。”陆沉舟道,“属下觉得,
此女不简单。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疫情,霉粮,神秘的女医者,还有对沈青黛的关注。
“她在哪里?”“还在流民区。属下已派人暗中盯着。
”萧屹手指敲着案几:“带沈青黛去见她。”“将军?”陆沉舟一愣。“沈青黛懂医术,
让她去看看疫情到底怎么回事。顺便,会会那个苏月明。”萧屹道,“你跟着,
保护好沈青黛。看看那个苏月明,到底想干什么。”于是,
沈青黛在陆沉舟和两名亲兵的护送下,来到了关内的流民区。那是一片城根下的窝棚,
肮脏、混乱,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排泄物的臭味。生病的人躺在地上**,
等死的人眼神空洞。几个穿着破旧僧袍或者道袍的人,在简陋的粥棚施粥,但杯水车薪。
沈青黛看到这场面,心里一紧。这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窝棚里,
她见到了苏月明。苏月明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头发用木簪绾起,
脸上蒙着一块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动作轻柔。
看到陆沉舟和沈青黛,她抬起头,目光在沈青黛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陆大人。
这位就是沈姑娘吧?常听伤兵营的兄弟们提起。”她的声音透过面巾,有些闷,但很温和。
沈青黛也点点头:“苏姑娘。听说你在救治这里的病人,我能看看吗?”“请。
”苏月明侧身让开。沈青黛蹲下,检查了几个病人的症状,又看了苏月明用的药。
主要是止泻、退热的草药,对症,但效果有限。她注意到,这些病人除了腹泻发烧,
有些人皮肤还出现了不正常的黄染。“苏姑娘,你用的药方,主要是针对肠胃湿热。
”沈青黛说,“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不仅仅是吃坏了肚子。你看他们的眼睛和皮肤,
有些发黄,这可能是肝脏受损的表现。”苏月明眼睛微微一亮:“沈姑娘也懂医理?不错,
我也怀疑并非简单腹泻。但苦于无法确定病源。沈姑娘有何高见?”“病从口入。
我怀疑是粮食出了问题。”沈青黛直言不讳,“苏姑娘可知道,这些人发病前,
吃了什么特别的粮食吗?”苏月明沉吟道:“流民食不果腹,有什么吃什么。
不过……据我这些日子询问,不少病重的人,都提到曾在城西‘陈记米铺’买过低价黍米。
那米颜色发暗,味道有些怪,但价格只有市价一半,所以买的人不少。”陈记米铺。
陆沉舟眼神一动,他查到的霉粮流向,其中一家就是陈记。“能弄到一点那种米吗?
”沈青黛问。苏月明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抓出一小把:“我留了一些。”沈青黛接过,仔细看。
米粒颜色深暗,有些已经发黑,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刺鼻的化学气味——不对,
这个时代应该没有化学药品。但那味道确实不对劲。她捡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很快吐掉,脸色难看:“这米霉变得很厉害,而且……好像还用什么东西处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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