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侧门沈蘅芜的喜轿是从侧门抬进镇北侯府的。抬轿的轿夫脚下顿了顿,
大约是觉得不妥——他们抬了十几年喜轿,头一回遇到新娘走侧门的。沈蘅芜在轿中端坐,
红盖头垂在眼前,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她只感觉到轿身微微一沉,然后方向偏转,
从正门的石阶前绕了过去。“**……”陪嫁嬷嬷赵嬷嬷的声音从轿侧传来,压得极低,
带着隐忍的怒意。“无妨。”沈蘅芜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平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
侧门的门槛比正门低,轿子轻轻一颠就过去了。
沈蘅芜在黑暗中数着轿夫的步子——从侧门到二门,四十七步。从二门到正堂前,六十三步。
她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一笔一笔,来日方长。轿子落了地。有人掀开轿帘,
一只手伸进来——不是陆承钧的手。是新郎该来掀帘引新娘的手,但他没有来。
伸进来的是喜婆的手,粗糙,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凤仙花汁。“夫人,
下轿了。”沈蘅芜把手搭上去,弯腰出了轿。红盖头被风吹得晃了晃,
她从盖头下缘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小片地面。青砖地,砖缝里长着细弱的青苔。
正堂里的喜乐已经响起来了,隔了几重院子,传到侧门这里时变得模糊而遥远,
像是别人家的事。她迈过门槛,朝正堂走去。身后跟着的赵嬷嬷和四个陪嫁丫鬟,
脚步声杂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透着压抑的沉默。她们走了很长的路——从侧门到正堂,
穿过一条游廊、两道月门、一个穿堂。每过一道门,喜乐就清晰一分。走到正堂阶前时,
沈蘅芜停下脚步。“**?”赵嬷嬷压低声音。沈蘅芜微微侧过头,盖头晃动的幅度很小。
“记住今天。记住他们让咱们走的是哪扇门。”赵嬷嬷的眼眶一热:“记住了。
”沈蘅芜提裙迈上了正堂的台阶。正堂里,宾客不多。镇北侯陆承钧的原配夫人三年前病故,
侯府对外说“侯爷情深,不愿大办”,所以这场婚事办得简薄。喜字没有贴全,
正堂的立柱上只贴了四张,按规矩应该是八张。案上的龙凤花烛是次等的,
烛火跳跃时冒着细细的黑烟。来的宾客多是沈家的商行故交,
侯府这边的亲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桌。沈蘅芜站在堂前,
从盖头下缘的缝隙里看见了陆承钧的靴子。黑色的官靴,靴面上有一块不易察觉的磨损。
他没有穿新靴。“一拜天地——”她跟着拜下去。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二拜高堂——”老夫人坐在上首,受了她一拜。沈蘅芜起身时,听见老夫人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是对谁说的:“沈家的姑娘,礼数倒还周全。”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审视。
“夫妻对拜——”她转身朝向那双黑色官靴的方向,弯下腰。对面的人也弯下腰。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了一瞬,然后分开。
“送入洞房——”洞房设在侯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里。不是正院。正院是前头夫人住过的,
至今空着,陆承钧说“暂且不动”。沈蘅芜被搀进西跨院时,
陪嫁丫鬟碧桃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沈蘅芜隔着盖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妆台收拾出来。
明天要用。”碧桃红着眼眶应了一声。洞房里很安静。龙凤花烛燃着,噼啪响了一声,
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沈蘅芜坐在床沿上,盖头还顶在头上。按规矩,
新郎该来掀盖头、饮合卺酒。她等着。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
不是一个人的。沈蘅芜从盖头下缘看见了两双靴子——一双是陆承钧的黑色官靴,
另一双是丫鬟的绣鞋。“侯爷,合卺酒备好了。”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放下。出去。
”门关上了。只剩下两个人。陆承钧没有立刻掀盖头。他在桌边坐下来,
沈蘅芜听见他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洞房里格外清晰。
一杯。又一杯。第三杯的时候,她开口了。“侯爷,合卺酒是两个人喝的。
”倒酒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杆喜秤伸进来,
挑住了盖头的边缘。盖头被掀起来,红色的绸缎从眼前滑落,烛光一下子涌进她的眼睛。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看见了陆承钧。他比媒人说的高一些。眉骨很高,眼窝深,
鼻梁挺直,是一张有锋芒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几根极细的白发,
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穿着半旧的喜服,领口微微敞着,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她看他。他也看她。“你叫沈蘅芜。”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
”“蘅芜是香草的名字。”“是。家母取的。”他点了点头,从桌上端起两杯合卺酒,
递了一杯给她。她的手指碰到杯壁时,他的指尖也碰到了她的。凉的。“进了侯府,
有几件事你要记住。”他把酒杯举到眼前,看着杯中微荡的酒液,“该守的规矩要守。
前头夫人留下的两个孩子,你要尽心。府里的事,暂时由老夫人和二夫人管着,你不必插手。
”沈蘅芜端着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烛光映在里面,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
亮一下就不见了。“好。”她说。他仰头把酒饮尽了。她也饮尽。酒液辛辣,
入喉时有灼烧感。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陆承钧放下酒杯,看了她最后一眼。“早些歇息。
”他转身走了。门开,门关。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蘅芜独自坐在洞房的床沿上。红烛摇曳,满室红光。墙上的喜字贴歪了,
右下角翘起一小块。她看着那个翘起的角,沉默了很久。门被轻轻推开,
赵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边——两只酒杯,一只倒了,
一只还立着。她的眼眶又红了。“**,洗把脸吧。”沈蘅芜站起来,走到盆架前。
赵嬷嬷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敷在脸上。热气渗进皮肤里,
把一整天的紧绷一点一点化开。“嬷嬷。”“嗯?”“明天把我的账本找出来。
从第一本开始。”赵嬷嬷愣了一下:“**,您要看账本?”沈蘅芜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
叠好,搭在盆架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二十岁的脸,眉眼沉静,目光清明。
“侯爷说府里的事由老夫人和二夫人管着。他没说,我不能看。”赵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沈蘅芜躺在陌生的床上,
听着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声音。西跨院的梧桐种了有些年头了,枝叶繁密,风过时沙沙响,
像无数只手在翻书页。她闭上眼睛。三年前,沈家商行的账上出了一笔亏空。不是经营不善,
是有人做了假账,挪走了大半年的利润。她父亲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她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三天三夜,把三年的账本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出了内鬼的手脚。
从那以后,沈家商行的账,由她管。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纹样。
黑暗里那些藤蔓和花朵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张没有标注的地图。侯府的账,她也要看一看。
####第二章敬茶新婚次日,敬茶。沈蘅芜天没亮就起来了。赵嬷嬷给她梳头,
用的是新妇的牡丹髻,簪了一对赤金累丝梅花钗。衣裳是海棠红的褙子,
料子是沈家商行从江南运来的上等云锦,阳光照上去,暗纹流转,像水波。“太艳了。
”沈蘅芜对着镜子看了看。“就是要艳。”赵嬷嬷替她正了正钗环,“让她们看看,
咱们沈家的姑娘,不是她们能小瞧的。”沈蘅芜没有反驳。
她由着赵嬷嬷给她上妆——胭脂比平日重了两分,唇脂也挑了鲜亮的颜色。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明艳起来,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正堂里,老夫人已经端坐在上首了。
镇北侯府的老夫人周氏,出身南阳伯府旁支,年轻时是京城出了名的能干人。老侯爷在世时,
她辅佐丈夫打理侯府上下;老侯爷过世后,她一手扶持儿子陆承钧继承了爵位,
又守了三年孝,把侯府牢牢握在掌心。今年五十有六,头发还乌黑浓密,
只在鬓角处别了一枚银簪,以示寡居身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隆起,一双眼睛不大,
但目光落下来时,像秤砣一样沉。坐在老夫人下首的是二夫人孙氏。
陆承钧的弟弟陆承铭的媳妇。圆脸,细眉,嘴角天然带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她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是陆承钧的妹妹陆婉宁,侯府唯一的姑娘,
被老夫人养在身边,娇养着长大,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骄矜。沈蘅芜走进去的时候,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端着茶盏走到老夫人面前,双膝跪在蒲团上,
将茶盏举过头顶。“儿媳蘅芜,给母亲敬茶。”老夫人没有立刻接。
她的目光从沈蘅芜的头顶慢慢移到她簪的梅花钗上,又移到她海棠红褙子的衣料上。
堂中安静了片刻。“抬起头来。”沈蘅芜抬起头。老夫人打量着她的脸,
目光从眉梢看到下颌,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倒是个齐整孩子。”老夫人接过茶,
抿了一口,放在桌上,“起来吧。”沈蘅芜起身,又给二夫人孙氏敬了茶。
孙氏接茶时笑容满面,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嫂子生得真好,难怪我二哥点头。
”话是好话,但“点头”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他也不过是点了个头而已。
沈蘅芜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最后是小姑子陆婉宁。她不等沈蘅芜端茶,
先开了口:“嫂嫂这身衣裳真好看。是江南的云锦吧?我听说沈家做绸缎生意,
嫂嫂的嫁妆里光料子就装了十几箱?”堂中又是一静。这话问得刁——明着夸,
暗里点她是商贾之女,嫁妆丰厚是应该的。沈蘅芜端着茶,笑着看她:“妹妹好眼力。
确实是云锦。妹妹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两匹过来。不过这料子挑人,妹妹肤色白,
穿正红最好看。”陆婉宁被夸得嘴角微翘,
没注意到沈蘅芜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嫁妆”转到了“衣料”上。
老夫人看了沈蘅芜一眼,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的表情。敬完茶,按规矩该见两个孩子了。
陆承钧的原配夫人留下了一儿一女。长子陆珩,今年九岁,前年开蒙,已经读了两年书。
次女陆珮,今年六岁,还没到请女先生的年纪,养在老夫人院里。
两个孩子被嬷嬷领进来的时候,沈蘅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陆珩。九岁的男孩,
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袍子,身量比同龄孩子高,瘦得像一根竹子。他走进来时,脚步很稳,
目不斜视。走到老夫人面前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蘅芜。他没有叫“母亲”。
他只是弯了一下腰,叫了一声“夫人”。老夫人皱了皱眉:“珩儿,这是你母亲。
”陆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沈蘅芜一眼——那目光不像九岁的孩子,冷而沉,
带着审视和敌意。然后他又弯了一下腰,依然只叫了一声“夫人”。沈蘅芜没有纠正他。
她蹲下身,和他平视。“陆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我姓沈。
你可以叫我沈姨,也可以叫夫人。随你。”陆珩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大概准备好了应对一个急于被叫“母亲”的继母,却遇到了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沈姨。”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但到底是换了一个称呼。沈蘅芜点了点头,站起来。
又蹲下身去看陆珮。小姑娘缩在嬷嬷身后,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沈蘅芜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说“叫娘”。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草编的蝈蝈,青翠的颜色,
须子颤巍巍的。“这个给你。”陆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看了看嬷嬷,又看了看老夫人,
得到默许后才伸出小手接过那只蝈蝈。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须子。
蝈蝈的须子动了动,她咯咯笑起来。“谢谢沈姨。”声音奶声奶气的。沈蘅芜弯了弯嘴角。
那天敬茶结束,她带着赵嬷嬷回到西跨院。碧桃迎上来帮她卸钗环,
夫人看**的眼神真瘆人”“二夫人笑里藏刀”“小姑子话里带刺”……沈蘅芜坐在妆台前,
从镜子里看着赵嬷嬷。“嬷嬷,二房管着府里的中馈,账本在谁手里?
”赵嬷嬷的手一顿:“应该是二夫人管着。前头夫人病重那两年,中馈就交到二房了。
后来夫人过世,老夫人说侯府不能没人管事,就让二夫人继续管着。”“管了几年了?
”“前前后后……快五年了。”五年。沈蘅芜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开。
那是她昨天让赵嬷嬷找出来的——沈家商行在京城的所有往来账目,其中有一部分,
是和侯府的生意往来。侯府的田庄、铺面,每年产的粮食、收的租银,
有一部分是通过沈家商行往外卖的。她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去年侯府通过沈家商行出的货,折银一千二百两。但侯府在京城有四处田庄、六间铺面,
按市价,每年的产出至少是这个数。”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三千两。“差额去了哪里?
”赵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您才嫁进来第二天——”“所以更要早点看清楚。
”沈蘅芜合上账本,目光沉静,“侯爷说府里的事由老夫人和二夫人管着。他没说,
府里的银子可以不明不白地少掉。”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落在账本的封面上。封皮上沈蘅芜用端正的小楷写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第三章账本沈蘅芜用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每天做的事,
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看不见的事”。她不跟二夫人争中馈,不跟小姑子拌嘴,
不在老夫人面前刻意表现。她甚至很少主动去找陆承钧。每天清晨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垂首敛目,问一句答一句。请完安就回西跨院,闭门不出。
侯府上下都在传——新夫人是个软面团,被二夫人拿捏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二夫人孙氏在老夫人面前夸她“省心”,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藏不住。只有赵嬷嬷知道,
沈蘅芜每天在做什么。她在看账本。不是侯府的账本——二夫人把中馈账本捂得严严实实,
她根本接触不到。她看的是沈家商行历年与侯府往来的账目。侯府的田庄每年产多少粮食,
铺面每年收多少租金,通过沈家商行往外卖了多少货。这些数字,
沈家商行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她又托赵嬷嬷去打听。赵嬷嬷在侯府待了三个月,
跟厨房的、浆洗的、采买的、门房的婆子丫鬟都混熟了。东拉西扯的闲聊里,
拼凑出了侯府内宅的另一本账。“二夫人娘家兄弟去年在城东开了一家粮铺。
侯府田庄产的粮食,有一半是直接送到那家粮铺去的,不走府里的公账。
”“前头夫人陪嫁的两间铺面,本来应该归珩少爷和珮**的。二夫人说铺面经营不善,
去年盘出去了。盘了多少银子,没人知道。”“府里的采买,从米面油盐到四季衣料,
全是二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经手。同样的料子,比外头市价贵了三成。
”赵嬷嬷说这些话的时候,压低着嗓子,眼睛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这些事侯爷知道吗?”沈蘅芜正在灯下誊抄一份账目。她的毛笔在纸上移动,一笔一画,
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他不知道。但他应该知道。”她把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墨迹,
将纸拿起来。纸上是一份完整的侯府田庄产出流向图。从田庄到二房娘家粮铺,
从粮铺到市面,每一条线都标注了时间和数额。证据链清晰完整。“嬷嬷,把这些收好。
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沈蘅芜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火苗跳了跳,映在她眼底。“等到有人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那个人,
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腊月里,侯府出了一件事。陆珩跟二房的堂兄陆琨打了一架。
起因是陆琨在学堂里说,陆珩的母亲是病死的,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连句话都没留下。
陆珩当场掀了桌子,把陆琨按在地上揍。学堂的先生拉不开,报到侯府来的时候,
陆琨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陆珩手背上被抓出三道血痕,袖子撕了半截,站在那里,
一声不吭。二夫人孙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陆琨在老夫人面前哭。
“琨儿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珩哥儿就下这么重的手!这孩子的性子也太野了,
都是没人管教——”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失言,赶紧收住。
但“没人管教”四个字已经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陆珩的脸色白了一瞬。
老夫人沉着脸,正要开口。“二弟妹这话说得不对。”沈蘅芜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褙子,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小罐。
她不看二夫人,径直走到陆珩面前,蹲下身,打开瓷罐,挖了一坨药膏抹在他手背的伤口上。
药膏是冰片和紫草熬的,触感清凉。陆珩的手缩了一下,被她握住。“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沉稳。陆珩不动了。她给他上完药,才站起来,
转向二夫人。目光平静,语气比目光更平静。“陆珩有母亲。他的母亲,是我。
二弟妹说他‘没人管教’——这是在说,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堂中一静。
二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老夫人挑了一下眉毛。“我没有这个意思……”二夫人连忙找补。
“那是什么意思?”沈蘅芜的声音依然不高,“陆珩和陆琨在学堂打架,
起因是陆琨出言不逊,辱及先夫人。二弟妹方才只字不提陆琨的过错,
只说陆珩‘野’‘没人管教’。我倒想问问——陆琨在学堂里议论已故长嫂,
这又是谁教的规矩?”二夫人的脸涨得通红。陆琨缩在她身后,头也不敢抬。
沈蘅芜没有乘胜追击。她转过身,对老夫人行了一礼。“母亲,孩子们打架,
原不是什么大事。但学堂里的言语之争,传到外面去,于侯府名声有碍。珩哥儿维护生母,
其情可悯。琨哥儿年纪小,说话失了分寸,也该管教。依儿媳看,这件事不宜闹大。
让两个孩子各自赔个不是,以后学堂里互相照应,才是正理。”一番话,有理有据,
不偏不倚。既护住了陆珩,又没有把二房逼到墙角。连老夫人都微微颔首。“就依你。
”那天晚上,西跨院的门被敲响了。碧桃去开门,回来时表情古怪:“**,是珩少爷。
”沈蘅芜放下手里的账本。陆珩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撕破了的袍子,
手背上涂着她的药膏,已经消肿了。他抿着嘴唇,站在门槛外面,不往里走。“有事?
”沈蘅芜问。“谢谢。”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什么?”“药膏。
还有……”他停了一下,“白天的事。”沈蘅芜看着他。九岁的男孩,
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珩,你维护你母亲,是对的。”她说,“她是你生身之母,
任何人都不能在她身后说三道四。你做得很对。”陆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月光下,
他的眼眶泛着极淡的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那一点红变成泪。
“但是打架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沈蘅芜的声音放轻了,“下一次,
如果有人说的话比陆琨更难听,你还要动手吗?你打得过吗?”“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可以有更好的办法。”陆珩抬起头看她。那双九岁的眼睛里,
敌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像一只戒备了很久的小兽,
第一次没有在闻到生人气味时龇牙。“什么办法?”沈蘅芜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想知道?
”“想。”“那你进来。外面冷。”陆珩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第四章收网转过年,春天。侯府的中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府里每季采买的衣料,按例是三月中旬到货。今年到了三月末,料子还没送来。
二夫人催了几次,她的陪房周瑞家的支支吾吾,今天说商路不通,明天说染坊耽搁了。
又拖了半个月,料子终于到了。打开一看——颜色不对,质地粗糙,
和往年采买的品质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二夫人当着满府管事的面骂了周瑞家的一顿,
让她去退货。周瑞家的跑了一趟回来说,那家商号说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事情闹到老夫人跟前,二夫人跪着请罪,说自己用人不当。老夫人沉着脸,正要发落。
沈蘅芜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母亲,儿媳有一事不明。”“说。”“府里采买衣料,
历来走的是哪家商号?”二夫人抢着回答:“是城南的盛源号,老字号了,
以前从没出过差错。”“盛源号。”沈蘅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赵嬷嬷手里接过一本册子,
翻开,“巧了。沈家商行跟盛源号有生意往来,上个月刚好盘过一次他们的账。
盛源号今年春天从江南进的货,品质和价格跟往年一样,没有波动。”她抬起头,
看着二夫人。“二弟妹说料子不对,盛源号说货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
”二夫人的脸色变了。沈蘅芜没有等她的回答。她又翻开一页。“还有一件事。
去年侯府盘出去的两间铺面,是前头夫人留给珩哥儿和珮姐儿的。
盘铺子的中人是二弟妹的娘家兄弟孙福。铺面盘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但我在京府衙门查了契税底档,那两间铺面在盘出去之后第三个月,就转到了孙福名下。
而契书上写的成交价,是八百两。”堂中一片死寂。“一千二百两盘出去,
八百两落到孙福手里。”沈蘅芜合上册子,声音不疾不徐,“中间差了四百两。二弟妹,
这笔银子,去了哪里?”二夫人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老夫人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看向二夫人。目光并不凌厉,
甚至带着几分平静,但二夫人被那目光一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孙氏,这些年,
我信你。你就是这样替我管家的?”二夫人跪在地上,哭得妆容尽毁。她辩解,
说是周瑞家的欺上瞒下,说是孙福自作主张,说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她说得越多,
破绽越多。老夫人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淡淡开口:“从今天起,中馈的钥匙交出来。
”二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交给谁?”她下意识地问。老夫人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陆婉宁缩了缩脖子,她管不了。二房自己一身腥,更不可能。最后,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沈蘅芜身上。沈蘅芜端端正正坐着,手里的茶盏已经放下了,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沉静,眉目从容。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蘅芜。”“儿媳在。
”“以后中馈,由你管着。”沈蘅芜起身,行了一礼。“儿媳遵命。
只是——”老夫人看着她。“府里积弊已久,要理清楚,不是一日之功。儿媳斗胆,
请母亲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内,府里上下,凡涉及账目、人事、采买的,由我说了算。
三个月后,儿媳把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交到母亲面前。”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准。”沈蘅芜接管中馈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侯府。下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新夫人看着不声不响,原来是个厉害角色。有人说二夫人贪了那么多银子,
新夫人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还有人说,等着看吧,侯府的天要变了。
陆承钧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从衙门回来,在书房换衣服的时候,
长随陆安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慢慢系着领口的盘扣,
系到最上面那颗时停住了。“她查了多久?”“赵嬷嬷说,夫人从进门第一个月就开始查了。
沈家商行的账、侯府的田庄铺面、京府衙门的契税底档……都是她一个人翻出来的。
没惊动任何人。”陆承钧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西跨院的灯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
继室攻略:侯门掌家日常写的小说《沈蘅芜陆承钧陆珩》真的想睡觉a全文阅读 真的想睡觉a小说大结局无弹窗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