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河边捡来的女儿沈昭宁永远记得那个清晨。那是她被贬出宫的第三年。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三月桃花水涨起来,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她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
棒槌一下一下地敲,声音闷闷的,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开。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谁把云撕碎了洒在水面上。她搓着衣裳,
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的绣样还没画完,隔壁王婶定的那件襁褓明日就要交货。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不是猫叫,不是鸟鸣,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
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被风一吹就要断了。沈昭宁手里的衣裳滑进水里,她没顾上捞,
站起来顺着哭声找过去。芦苇丛里有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半块粗布。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她拨开芦苇,蹲下来,掀开布。一个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
脸哭得发紫。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衣裳,衣裳太大,把她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篮子里没有银锁,没有玉佩,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墨迹都洇开了。
沈昭宁伸手把婴儿抱起来。婴儿的身子冰凉,哭声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她把婴儿贴在胸口,用体温去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起来,
也许是因为婴儿的哭声让她想起自己当年跪在雪地里、被赶出宫门时,风也是这样冷。
婴儿不哭了。她低下头,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婴儿看着她,不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昭宁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
听说刚出生的孩子看不清人,但她觉得这个婴儿在看自己,很认真地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问。婴儿不会回答。她又问:“你爹娘呢?”婴儿打了个哈欠。
沈昭宁把她抱回家。邻居王婶听说她从河边捡了个孩子,跑来看热闹。“昭宁,
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养什么孩子?送到育婴堂去。”沈昭宁没说话。她给婴儿洗了澡,
换上干净的衣服,用米汤一点点喂。婴儿吃饱了,不哭不闹,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王婶又说:“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我看了,命硬,
克父母。怪不得被扔了。”沈昭宁低头看着婴儿的睡脸,说:“她叫明檀。沈明檀。
”王婶愣了一下。“你连名字都想好了?”“明德如檀。檀木,坚硬,沉水,香气久远。
”沈昭宁把婴儿放进被窝,掖好被角,“她以后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王婶摇摇头走了,
嘴里念叨着“一个姑娘家养什么孩子”。沈昭宁没理她。她坐在床边,看着婴儿的睡脸,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
有一次在御花园里捡到一只刚出生就被母猫抛弃的小猫。她偷偷养在住处,用羊奶喂。
太后发现后,命人把猫扔了,罚她跪了两个时辰。她跪在砖地上,膝盖肿得老高,
心里想的是那只小猫有没有人喂。现在她又在养一个被抛弃的生命。这一次,
没有人能把她扔掉了。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沈昭宁白天绣花,晚上哄孩子。
明檀六个月的时候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哭都哭不出声。
沈昭宁抱着她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出了血。
大夫说再晚来一刻就救不回来了。那天晚上明檀退了烧,睡在她怀里,
小手还是攥着她的衣襟。沈昭宁一夜没合眼,盯着女儿的脸,怕她再烧起来。天快亮的时候,
她低头在明檀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轻声说:“你要好好长大。娘陪着你。”明檀翻了个身,
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娘。”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是明檀第一次叫她。才八个月大,
话都说不清楚,但那一声“娘”,比任何声音都好听。第二章:她要去选秀明檀三岁的时候,
沈昭宁开始教她认字。她用小木棍在地上写“人”字,说:“这个字念‘人’。一个人,
站着,顶天立地。”明檀蹲在地上,用小木棍照着画,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她抬头问:“娘,什么是顶天立地?”沈昭宁想了想。“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弯腰。
”明檀不太懂,但记住了。五岁的时候,沈昭宁教她写毛笔字。她把旧衣裳拆了,染成深色,
裁成一张一张的练字纸。明檀的手小,握不住笔,沈昭宁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写的第一个词是“明德”。“明德,就是光明正大的品德。”沈昭宁说,“你叫明檀,
就是这个明。”明檀问:“娘,你以前是谁?为什么你懂这么多?”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娘以前在京城做事。后来不做了,来江南了。”“做什么事?”“教人规矩。
”明檀不懂“教人规矩”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娘很厉害。
因为隔壁王婶家的女儿去学堂读书,回来背《三字经》,背到一半就忘了。
明檀在旁边接着背完了。学堂先生听说后跑来问:“这孩子谁教的?
”沈昭宁说:“我自己教的。”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檀,没再说什么。
明檀七岁的时候,沈昭宁的绣坊已经小有名气。她绣的花鸟栩栩如生,
城里的贵妇人都来找她定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给明檀做了新衣裳,买了新笔新纸,
还请了一位老先生来教明檀读书。老先生姓陈,是个落第秀才,学问不大,但人实在。
他教明檀《女训》《女诫》,也教她诗词歌赋。有一天他悄悄对沈昭宁说:“沈娘子,
你这女儿,不是池中物。她读书过目不忘,写字有风骨,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你该送她去更好的学堂。”沈昭宁没说话。她当然知道明檀聪明。她教的东西,
明檀一学就会。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明檀也能猜到。她不想让明檀去更好的学堂,
因为去更好的学堂,就意味着要离开江南,要去京城。京城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的地方。
明檀十岁那年,沈昭宁生了一场大病。发了七天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明檀守在床边,
给她喂药、擦身、换冷帕子。她才十岁,但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有一天晚上,
沈昭宁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着一个名字。明檀没听清,凑近了才听到——“太后,
臣妾没有做错。”明檀愣住了。她不知道太后是谁,但她知道,娘以前在京城,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沈昭宁退烧后,明檀没有问她。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开始偷偷看京城来的邸报,打听朝廷的事。她知道了当今天子是萧衍,十八岁登基,
如今已经三十多岁。她知道太后还在,住在慈宁宫。她知道宫里有皇后,有贵妃,
有皇子公主。她还知道,每年朝廷都会选秀,从各地选良家女子入宫。她十一岁的时候,
沈昭宁教她弹琴。琴是一张旧琴,沈昭宁从京城带出来的,琴身上有裂痕,但音色很好。
沈昭宁只教了她一首曲子,没有名字。曲调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
一步一回头。明檀问:“娘,这首曲子叫什么?”沈昭宁沉默了很久。“没有名字。
当年在宫里学的,教我的姐姐说,这首曲子叫‘归路’。弹完这首曲子,就该回家了。
”“那你后来回家了吗?”沈昭宁没回答。她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琴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明檀十三岁的时候,沈昭宁把所有的规矩都教完了。怎么站,
怎么坐,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应对各种场合。她不是刻意教的,
是在日常中一点一点渗透的。吃饭的时候说“食不言”,见客的时候说“笑不露齿”,
生气的时候说“怒不形于色”。明檀学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沈昭宁看着她,
恍惚觉得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她不希望明檀走自己的老路。
她希望明檀在江南小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嫁一个老实人,生几个孩子,
不要卷进京城的那些是非。所以她从不说明檀的字写得多好,从不说她琴弹得多好,
从不说她有多聪明。她把这些骄傲都藏起来,像藏一件易碎的瓷器。明檀十五岁那年,
朝廷下旨选秀。消息传到江南,城里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动了心思。沈昭宁没当回事。
明檀是养女,户籍上写的是“沈氏养女”,不在官家之列,选不上。但明檀偷偷去报了名。
她拿着户籍文书去衙门登记的时候,文书上的“养女”两个字被她用墨涂了,
改成了“嫡女”。她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但她不怕。她不是想做官家的女儿,她是想进宫。
进了宫,才能查清楚娘当年为什么被赶出来。她没敢告诉沈昭宁。直到入选的消息传来,
她才跪在沈昭宁面前。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明檀跪着的身影上。
沈昭宁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绣花针。“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明檀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教我读书识字、礼仪规矩,不是为了让我在小镇上嫁个普通人。
你想让我去更高的地方。我也想。”“我想当皇后。当了皇后,
就能查清楚你当年为什么被赶出宫,就能还你清白。”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没告诉过女儿自己的过去,但女儿都看出来了。她蹲下来,伸手摸明檀的脸。
“你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吗?那里面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可能再也出不来。
”“娘当年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不是也出来了吗?”“那是被赶出来的。”“那我也出来。
带着你的清白出来。”沈昭宁抱住明檀,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十五年前在河边抱起那个婴儿的时候,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黑亮的、坚定的、像在说“我不会让你失望”。入宫那天,
天还没亮。明檀换上了选秀的衣裳,一身素衣,没有首饰,没有陪嫁。她跪在沈昭宁面前,
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砖地,发出闷闷的声响。“娘,等我。”沈昭宁扶起她,
替她理了理衣领。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小心太后”“别跟任何人走太近”“夜里不要出门”。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记住,
在宫里,不求不争,但不怕事。你是我养大的,谁也不能欺负你。”明檀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站在院子里,晨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几根,但背还是直的。明檀走了。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隔壁王婶探出头来问:“昭宁,你女儿真进宫了?”沈昭宁没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
关上了门。桌子上还摆着明檀练字的纸,墨迹已干。最后一行写着:“明德惟馨。
”沈昭宁拿起那张纸,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明檀的小床还在角落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
旁边写着“娘”。沈昭宁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女儿去了京城,去了那个她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女儿能不能当上皇后,能不能查清当年的事。但她知道,女儿走的时候,
背挺得很直,像她教的那样。顶天立地,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弯腰。
第三章:新帝认出了她的字选秀大殿上,沈明檀站在最后一排。她前面站着几十个女子,
个个珠翠环绕,锦衣华服。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刻意挺直腰背露出最好的仪态,
有的偷偷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只有明檀安静地站着,目视前方,呼吸平稳。她穿得素净,
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一支银簪。在一群花枝招展的秀女中,像一株长在花园角落里的白梅。
沈昭宁教过她:不争,就是最大的争。不抢眼,反而让人移不开眼。
选秀的程序她早就背熟了。初选看容貌身段,复选看才艺德行,终选由皇帝亲自定夺。
前面几轮她过得波澜不惊,没有惊艳众人,也没有出任何差错。她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不争不抢地流过了所有关卡。终选那天,皇帝萧衍亲临。他穿着一件玄色龙袍,
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看不太清。明檀跪在殿中,和其他秀女一起,低着头,
只能看到龙袍的下摆和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太监唱名,一个个秀女上前献才艺。有人弹琴,
有人跳舞,有人作画。明檀注意到,皇帝几乎没怎么抬头。他靠在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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