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回到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是把脚上的鞋踢掉。
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感觉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闻舟和闻渡面前端了一整个早上的“专业心理医生”姿态,腰背挺直,笑容得体,连端牛奶杯的姿势都刻意放松,天知道她有多累。
在闻舟面前,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大脑审核,因为那个人太敏感了,敏感到你多看他一眼他都能解读出一百种意思。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闻渡的出现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上一世,她对闻舟的家庭了解得太少了。
那时候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治疗闻舟的PTSD症状上,噩梦、闪回、过度警觉、回避行为。
她把他当作一个典型的病例来对待,制订治疗方案,记录数据,调整策略。
她关注的是他的“症状”,而不是他的“故事”。
后来她才知道,闻舟的创伤远不止六岁那场绑架。
绑架只是那把捅进他身体里的刀。而真正让伤口一直无法愈合的,是刀**之后,没有人去缝合。
闻舟的父母不是不爱他。
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或者说,他们在最该出现的时候缺席了。
闻舟被绑架那年六岁,绑匪把他关在一个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整整七天。
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个发霉的床垫和一个塑料桶。
绑匪给他吃发馊的盒饭,他不吃,就把他的脸按在饭盒里。他哭,就用胶带封住他的嘴。他说想妈妈,绑匪笑着说你妈不要你了,你爸不肯给钱。
七天后,闻家付了赎金,绑匪放了人。
六岁的闻舟被抱出来的时候瘦了八斤,浑身都是淤青和虫子咬的包,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以为回到家以后,妈妈会抱着他哭,爸爸会说“没事了没事了”。
但是没有。
他回家的那天,他妈妈不在家。他妈妈在医院,因为她要生了。闻渡的预产期刚好在那几天,闻舟被绑架的消息导致她情绪剧烈波动,早产了。
闻舟的父亲在医院陪着,接到消息说儿子被救出来了,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守在产房外面。
六岁的闻舟被管家接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
没有人回来。他自己爬上楼,缩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以为爸妈回来了,光着脚跑下楼,看到的是管家在接电话。
“老爷说今晚不回来了,小少爷刚出生,太太身体虚弱,需要人照顾。让你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六岁的闻舟第一次失眠。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到隔壁婴儿房里传来弟弟的哭声,听到保姆哄孩子的声音,听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在为那个新生命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房间的灯一整晚都没关。
他怕黑。
在被绑架的七天里,地下室的灯从来没有亮过。
他以为回到家就能看到光,但回到家以后他才发现,真正的黑暗不是在地下室里。
是在很多人中间,却没有人看你一眼。
后来的事情,景昭是从闻舟的母亲温婉那里断断续续听来的。
闻舟开始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不爱出门。
他父亲觉得男孩子不能这样,要坚强,要独立,把他送去了英国的寄宿学校。
闻舟在英国待了八年,每年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父母以为他在学校过得不错,成绩优异,老师评价很高。但他们不知道他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失眠,不知道他独来独往的原因是他根本无法信任任何人。
他从六岁那年开始就不信任任何人了。
因为他最信任的人,他的父母。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个人。
闻舟从来没有说过他恨闻渡。
景昭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藏着这份情绪。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潜意识记得。
他每次看到闻渡时那种复杂的、近乎本能地想推开又想靠近的矛盾,就是那份记忆的投影。
他不是讨厌闻渡。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一出生就抢走了所有注意力的人。
而闻渡,这个傻白甜弟弟,大概是闻家唯一一个真正在努力靠近闻舟的人。
他用他的方式,笨拙的、不管不顾的、死皮赖脸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闯进闻舟筑起的高墙。
闻舟把他推出去,他滚一圈又弹回来,锲而不舍。
这种兄弟关系,上一世景昭没有深入去了解。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觉得闻舟对这个弟弟太冷淡了。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该怎么热。
景昭闭着眼睛躺了很久,然后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不行,不能再躺了,她要工作。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份空白的文档,在标题栏敲下一行字:「闻舟创伤干预方案——长期规划」
然后她盯着那个光标闪了十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她能做的太有限了。
她是一个心理医生,不是神仙。
她有专业知识和经验,但闻舟的情况不是常规疗法能解决的,他的创伤不是单次的重大事件。
他的创伤是复合型的、累积性的、从童年一直延续到成年的人格底层创伤。
绑架事件是一切的起点,但那之后的二十年。父母的忽视、被送往异国他乡的遗弃感、长期的情感孤立,把那个起点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
她上一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让他愿意出门。
那还是因为她和他发展出了超越医患关系的情感联结。
这辈子她不能依赖那个,不能用感情代替治疗。
她不想闻舟变回上一世最后的样子:她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没有她他就活不下去。
那不是治愈,那是另一种病。
她想要的是闻舟真正的好起来。
不是依赖她,不是离不开她,不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而是他自己能支撑起自己,拥有真正独立的人格和完整的情感能力。
他本来也会无比的强大。
他本来就是一个无比强大的人。
六岁被绑架没有摧毁他,八年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没有摧毁他,接手闻氏集团后商场上那些刀光剑影也没有摧毁他。
他用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把自己裹起来,把所有的恐惧和脆弱都锁在最里面,然后顶着那身铠甲在世界上横冲直撞。
外人看到的是闻家太子爷杀伐决断、冷酷无情,只有她看到了铠甲底下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她要做的是帮他把伤口缝好,不是给他一件新的铠甲。
景昭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林怡。
她的研究生导师,港城中文大学心理系教授,也是华人心理学界研究儿童期创伤的顶尖专家。
上一世她去法国就是林怡推荐的,林怡说她有一个师兄在巴黎第六大学,是欧洲最权威的创伤心理学专家,五年才收一次学生,机会难得。
上一世,这个机会让她失去了闻舟。
这辈子,她不会离开香港,但她需要老师的帮助。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昭昭?”林怡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难得主动打电话给我,怎么了?新工作还顺利吗?闻家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林怡知道她接了闻家的案子。
上一世也是林怡牵的线,闻舟的母亲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了林怡,林怡推荐了景昭。
这辈子一切重来,景昭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林怡还觉得奇怪,说你不是一直说不想接私人案子吗。
“老师,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
景昭靠着椅背,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话一边在电脑上敲关键词,“闻家这边情况比较复杂,闻舟……闻先生的创伤是复合型的,我初步评估下来,常规的C**和暴露疗法可能效果有限。”
“你说说具体情况。”林怡的语气立刻切换到了专业模式。
景昭把闻舟的情况简要地介绍了一遍,当然,没有提任何上一世才知道的信息,只说通过这两天的观察和跟家属的沟通得出的初步判断。
她说到童年绑架、父母缺位、情感隔离、信任障碍、分离焦虑等几个关键点时,林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昭昭,这个案子难度很高。”林怡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刚才说的这些症状,已经不是单纯的PTSD了,很可能已经发展成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可能伴有人格层面的问题。
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能的。”景昭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自然,她缓和了一下语气,“但我想做得更好。
老师,我记得您提过,欧洲那边有个专家团队在做复杂性创伤的跨文化研究。”
“你说的是Briere教授的团队?他们在做‘童年创伤的成年期修复’那个课题。”
“对,”景昭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谢上辈子的自己,去法国之前她做了大量的功课,把那个领域的前沿研究翻了个遍,“那个团队开发了一套针对复杂性创伤的综合干预方案,把依恋理论和认知行为疗法结合起来,在早期试验中效果很显著。
闻先生的情况正好属于这个范畴。”
“你知道的还不少。”林怡的语气里有几分赞许,“Briere教授确实在做一个相关的研讨会,下个月在巴黎。
几个国家的临床心理学家都会去,你想去?”
“我不想去。”景昭说。
“嗯?”
“我是说,我不能离开港城。闻先生的情况还很不稳定,我如果现在离开几天,可能之前建立的基础就全没了。”
景昭斟酌着措辞,“而且闻先生的分离焦虑比较严重,他现在对我还处于防御阶段。
我一旦离开,他会把这个解读为‘果然还是被抛弃了’,以后再建立信任就更难了。”
林怡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变得柔缓下来。
“昭昭,你变了很多。以前你做案子,虽然也认真,但不会这么……全情投入。这个闻先生,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太一样?”
景昭的手指点在触摸板上,光标在屏幕上抖了一下。
“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跟其他病人一样。”
“是吗。”林怡的语气里有种过来人了然于胸的意味,但她没有追问,“那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您能帮我举荐一下吗?我想线上请教Briere教授,不用他亲自指导,就是在他方便的时候能跟我交流一下。
闻先生的案例很有代表性,也许教授也会感兴趣。”
“这个不难,”林怡笑了,“Briere教授是我师兄。
当年我们在UCLA同一个实验室待了三年。我给他发个邮件,让他抽时间跟你线上聊聊。”
景昭一下子坐直了:“真的?谢谢老师!”
“先别急着谢我。”林怡的声音又严肃起来,“昭昭,这个案子你要小心。
复杂性创伤的患者,尤其是童年经历过严重忽视和背叛的,他们的移情反应会非常强烈。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他们无限放大。
你的离开是遗弃,你的靠近是入侵,你的关心是施舍,他们很难相信有人会真心对他们好。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会是一段非常消耗精力的关系。”
景昭垂下眼睛。
老师说的这些,她全部都在上一世经历过了。
闻舟确实是这样的人,她靠近一步,他退后三步,然后在暗处观察她会不会追过来。
她的每一次停留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惊喜,惊喜到渐渐变成依赖。然后她把那份依赖连根拔起,去了巴黎。
他在那三天里,大概把从六岁开始攒下的所有被抛弃的记忆全部重新经历了一遍,所以才开着那辆车,在暴雨中冲向机场。
“我知道。”景昭轻声说,“但老师,我也跟您说过,我不会放弃这个病人。”
林怡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
“行,你既然决定了,老师支持你。邮件我今晚就发,有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景昭握着手机坐在桌前,忽然觉得手有点抖。
如果Briere教授愿意跟她交流,如果她能拿到那套综合干预方案的一手资料,如果她能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治疗方法用在闻舟身上,那闻舟就有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开始在电脑上列详细的治疗计划。
小说《偏执闻少的心尖救赎》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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