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迪普切克小说 苻坚刘裕拓跋珪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却说苻坚自淝水大败,单骑逃回淮北,收拢残兵,不过十余万众。沿途所见,白骨露野,饿殍遍道,昔日繁华的中原大地,如今满目疮痍。苻坚坐在马背上,面色灰败,肩头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望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如刀绞一般。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侍中权翼策马靠近,低声道,“慕容垂所部全军而还,未损一兵一卒。此人枭雄也,恐有异心。”

苻坚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朕待垂不薄,垂岂负我?”

权翼欲再言,见苻坚神色疲惫,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叹:陛下待慕容垂,可谓仁至义尽。当年慕容垂从邺城投奔而来,陛下不但不杀,反而封为冠军将军、京兆尹,食邑三千户。后慕容垂助陛下灭燕、平蜀,功劳赫赫,陛下更是加封他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位列三公。这样的恩遇,慕容垂若还不满足,那真是狼子野心了。

可权翼心里清楚——有些人,是喂不饱的。

大军行至渑池,天色已晚,苻坚下令安营扎寨。

营帐中烛火摇曳,苻坚半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忽然,帐帘掀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苻坚抬头,见来人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身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正是慕容垂。

慕容垂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肩伤未愈,臣特来探视。”

苻坚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起身:“卿有心了。来,坐下说话。”

慕容垂起身,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苻坚肩上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陛下,晋军虽胜,但未必敢渡河北追。臣请率本部兵马,为陛下断后。”

苻坚闻言,心中一暖,握住慕容垂的手道:“我军新败,赖卿以安。待朕回到长安,必当重赏。”

慕容垂恭声道:“臣不敢居功。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卿但说无妨。”

“河北百姓闻王师失利,颇有骚动。臣请陛下许臣往河北安抚,以定人心。”

苻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卿言之有理。朕拨三千兵与你,即日赴河北。”

慕容垂叩首谢恩,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恭顺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得意。他的侄子慕容楷正等在帐外,见他出来,低声问:“叔父,陛下准了?”

慕容垂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慕容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叔父,我们真的要去河北?”

慕容垂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不然呢?跟着苻坚回长安,一辈子做他的臣子?”

慕容楷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与此同时,另一座营帐中,权翼正拉着苻坚的弟弟苻融,低声密谈。

“阳平公,慕容垂此去,无异于放虎归山!”权翼急道,“河北乃慕容氏故地,若慕容垂在那里举旗复燕,后果不堪设想!”

苻融眉头紧锁,缓缓道:“我也担心这个。可陛下信任慕容垂,我的话他不听。兄长前日已派兵追他去了,但愿能追得回来。”

权翼急问:“追兵何时出发的?”

“今日午时。”苻融道,“领军将军慕容暐率五千骑兵去了。”

权翼松了一口气:“但愿能赶上。”

慕容暐是前燕末代皇帝,慕容垂的侄子。淝水之战前,慕容暐随苻坚出征,战败后投降晋军,后被苻坚赎回。苻坚待他如初,封为尚书。此番派他去追慕容垂,苻坚也是用心良苦——叔侄之间,总好说话。

可惜,苻坚又一次想错了。

慕容暐的五千骑兵确实赶上了慕容垂。可他不是来追捕的,而是来投奔的。

“叔父!”慕容暐翻身下马,跪在慕容垂马前,“暐愿随叔父举事,复我大燕!”

慕容垂翻身下马,扶起慕容暐,哈哈大笑:“好!好!有贤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叔侄相视而笑,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消息传到渑池,苻坚正在喝粥,听到慕容暐率五千骑兵投了慕容垂,手中的粥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苻坚腾地站起来,牵动肩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慕容暐也反了?”

权翼站在一旁,叹道:“陛下,臣早说过,慕容垂枭雄也,不可重用。现在追悔莫及。”

苻坚脸色铁青,半晌不语。

权翼又道:“陛下,臣请率兵追击慕容垂,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擒之!”

苻坚摆了摆手,颓然坐下:“罢了,由他去吧。”

权翼惊道:“陛下!若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苻坚苦笑一声:“朕已无心再战。慕容垂、慕容暐叔侄,朕待他们不薄,他们却都要反我。权翼,你说说,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权翼哑然,不知如何回答。

苻坚闭上眼,喃喃自语:“王猛临终前,曾再三叮嘱朕:‘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后患,宜渐除之。’朕不以为然,以为以德服人,终能感化他们。如今看来,是朕错了。”

权翼轻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回长安,稳住大局。慕容垂虽反,未必能成气候。”

苻坚睁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长安。”

慕容垂率部来到邺城,驻扎在城外。邺城是前燕旧都,城高池深,百姓中多有慕容氏旧部。慕容垂的到来,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慕容垂来了!”

“是当年那位‘战神’慕容垂吗?”

“听说他要在河北复燕,是真的吗?”

消息传开,百姓奔走相告,旧部纷纷来投。短短数日,慕容垂麾下便聚起数万人马。

邺城守将是苻坚的长子、长乐公苻丕。他闻报大惊,急忙召集幕僚商议。

“慕容垂驻扎城外,名为安抚百姓,实则招兵买马,其心可诛!”苻丕拍案道,“本公欲出兵剿之,诸位以为如何?”

参军姜让拱手道:“将军,慕容垂兵多将广,且深得民心,不宜轻动。不如先上报陛下,待陛下旨意。”

苻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本公这就修书,飞报长安。”

可他万万没想到,慕容垂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晚三更,邺城北门忽然火起,浓烟滚滚。守门士兵惊慌失措,有人大喊:“慕容垂攻城了!”

话音未落,城外鼓声震天,杀声四起。

慕容垂亲率精兵猛攻北门,苻丕仓促应战,兵败退守内城。慕容垂乘胜追击,一举攻破邺城外城,将苻丕围困在内城之中。

城破之夜,慕容垂骑马进入邺城。街道两旁,百姓夹道而立,目光复杂——有人欢喜,有人恐惧,有人期待,有人茫然。

慕容垂勒住马缰,环顾四周,高声道:“邺城的父老乡亲们!我慕容垂回来了!当年我大燕被苻坚所灭,今日我要重振大燕,还河北一个太平!”

百姓中有人高呼:“慕容将军万岁!”

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如潮水般涌动。

慕容垂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从今日起,我慕容垂自立为燕王!愿追随我的,我以兄弟相待;不愿追随的,我也不勉强。但有一条——不得祸害百姓,违令者斩!”

此言一出,百姓欢呼雷动。

慕容楷凑到慕容垂耳边,低声道:“叔父,苻丕还困在内城,要不要……”

慕容垂摆了摆手:“不急,困他几日,让他自己投降。”

姜让受苻丕之命,冒死出城,星夜兼程赶到长安,将邺城之事禀报苻坚。

苻坚闻报,拍案大怒:“慕容垂果然反了!朕要亲征!”

众臣纷纷劝阻。权翼道:“陛下,长安人心未定,不可轻离。且臣有一计,可不战而屈慕容垂之兵。”

“何计?”苻坚问。

权翼道:“慕容垂之所以能迅速聚众,是因为河北百姓怀念前燕。若陛下遣使去邺城,宣布大赦,赦免慕容垂之罪,并许以高官厚禄,慕容垂必心生疑虑。彼若降,则不战而胜;彼若不降,则河北百姓知其无反意,自然散去。”

苻坚想了想,点了点头:“就依卿言。”

苻坚遣使至邺城,传诏赦免慕容垂之罪,并加封其为大司马、冀州牧,许其统领河北诸州。

慕容垂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将诏书掷于地上。

“苻坚老儿,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用官爵收买我?”慕容垂站起身,对使者道,“你回去告诉苻坚,就说我慕容垂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也不是贪图富贵之辈。他要收买我,拿他苻坚的人头来换!”

使者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逃回长安。

苻坚闻报,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权翼叹道:“陛下,慕容垂心意已决,臣也无计可施了。为今之计,只能派兵征讨。”

苻坚苦笑一声:“朕何尝不知?可朕刚刚打了败仗,兵力空虚,粮草不继,拿什么去征讨他?”

权翼默然。

就在慕容垂在河北风生水起之时,关中也出了大乱子。

这乱子的主角,名叫姚苌。

姚苌是羌人首领,世代居住于陇西。他的兄长姚襄,当年与前秦交战,兵败被杀。姚苌率余众投降苻坚,苻坚待他不薄,封为龙骧将军,镇守陇西。

淝水之战,姚苌随苻坚出征。兵败后,他率部西归,途中听说慕容垂反了,心中也开始活络起来。

“慕容垂能复燕,我姚苌为何不能复羌?”姚苌对部将尹纬说,“苻坚大势已去,此时若不取关中,更待何时?”

尹纬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我军兵力不足,需联合其他部落才行。”

姚苌想了想:“渭北那些羌人部落,与我家世代通婚,应该能说得动。”

渭北羌人部落,是姚苌的根基所在。他派人四处联络,许以重利,很快就聚起数万人马。

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改元白雀,史称后秦。

消息传开,关中震动。

苻坚闻姚苌也反了,气得差点吐血。

“慕容垂、姚苌……一个个都是朕提拔起来的,如今却都要反朕!”苻坚怒不可遏,“天耶?人耶?”

他命太子苻宏镇守长安,自己率兵西征,讨伐姚苌。

此时的苻坚,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军队刚刚经历淝水惨败,士气低落,粮草匮乏。而姚苌的羌兵,却个个如狼似虎,斗志昂扬。

两军在新平相遇,苻坚的军队一战即溃,死伤无数。

苻坚带着残兵败将退入一座小城——五将山。

姚苌率兵围城,断其粮道。

城中断粮,士兵饿得面黄肌瘦。苻坚杀马充饥,马肉吃完了,便煮皮甲、革带。到最后,城中连老鼠都找不到了。

苻坚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羌兵,心中一片凄凉。

他想起了王猛,想起了慕容垂,想起了姚苌,想起了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如今却一个个离他而去的臣子们。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围城一月有余,城中粮尽援绝。苻坚知道,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传令下去,开城投降。”苻坚对身边的护卫说。

“陛下!”护卫跪地痛哭,“不能降啊!姚苌那个小人,绝不会善待陛下的!”

苻坚苦笑:“不降又如何?难道要朕和将士们一起饿死吗?”

城门打开,苻坚带着残兵走出城外。

姚苌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苻坚,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秦王,别来无恙?”姚苌阴阳怪气地说。

苻坚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俯首帖耳的羌人,心中五味杂陈。

“姚苌,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反朕?”苻坚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姚苌冷笑一声:“天命已去,秦将亡矣。陛下何必多言?”

苻坚沉默片刻,忽然问:“慕容垂也反了,你可知晓?”

姚苌道:“知道。慕容垂自称燕王,在邺城称孤道寡。”

苻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你们这些人啊……朕当初若能听王猛之言,早就把你们一个个除掉了。可朕偏偏不信,偏偏要以德服人。如今,朕自食其果。”

姚苌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挥了挥手:“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苻坚被关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姚苌派人来要传国玉玺,苻坚冷笑:“传国玉玺已经送给晋朝了。就算还在,我也不会给一个羌奴!”

使者回报,姚苌大怒,又派人来,要苻坚禅位给姚苌。

苻坚仰天大笑:“禅位?五胡之中,羌最丑类。我苻坚堂堂天子,岂能禅位给一个羌奴?”

姚苌彻底被激怒了。

他命人将苻坚缢死于新平佛寺之中。

苻坚死时,年四十八岁。

临死之前,他对行刑的士兵说:“你们回去告诉姚苌,就说我苻坚在地下等着他。”

言毕,从容就死。

苻坚之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他曾经统一北方,威震天下;他曾经宽厚待人,以德服人。可他的宽厚,最终没能换来忠诚,反而养大了慕容垂、姚苌这些“狼崽子”的野心。

后人有诗叹苻坚曰:

百万雄师一旦休,投鞭断浪亦空谋。

宽仁反被枭雄误,草木八公恨未休。

新平佛寺缢亡日,方知王猛计深幽。

可怜一代英雄主,死于羌奴手中头。

苻坚死后,前秦土崩瓦解。

慕容垂据河北,自称燕王,史称后燕。姚苌据关中,自称秦王,史称后秦。两个人都曾是苻坚的臣子,两个人都踩着苻坚的尸体爬上了王座。

而在代北草原上,一个名叫拓跋珪的少年,正在牛川召集旧部,重建代国。

他后来建立的国家,叫做北魏。

而那个在丹徒街市上卖草鞋的刘寄奴,也已经投身北府兵,即将在平定孙恩之乱中崭露头角。

南北朝的序幕,正在徐徐拉开。

正是:

苻坚一死天下乱,慕容姚苌各称雄。

后燕后秦双峰起,代北草原又一鹰。

寄奴还在草鞋市,不知日后化真龙。

乱世英雄如雨后,百年纷争始此中。

欲知那拓跋珪如何牛川称王,刘寄奴如何投身行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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