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修为被废那天,正道联盟在开庆功宴。沈明微,我那亲爱的师兄,天剑宗的首徒,
得了头功。而我躺在乱葬岗数星星。四肢百骸的经脉断了七七八八,
丹田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碗。沈明微那一剑很准,没要我的命,只是废了我百年苦修。
他说这是念在”同门旧情”。去他娘的同门旧情。就在我想着是等死还是找条活路时,
草丛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起初我以为听错了。乱葬岗这种地方,有野狗哭,有乌鸦叫,
但不该有婴儿哭。可那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我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
一点一点挪过去。扒开半人高的荒草,看见了她。一个襁褓,月白色的云纹锦,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一寸值三块灵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襁褓里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哭得通红。我伸手,摸到一块玉牌。羊脂玉,温润剔透,
刻着两个字:沈清。沈清。沈明微的清。好家伙。他白天刚废了我的修为,
晚上他的私生女就躺在我旁边。像份外卖,还是送货上门的那种。我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也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突然不哭了,小嘴一咧,冲我吐了个泡泡。
透明的泡泡飘起来,在我眼前”噗”地破了,粘液沾在我脸上。冰凉,带着奶腥味。
我应该把她扔下山崖。或者抱去正道联盟换赏钱,沈家为了遮丑,肯定愿意出大价钱封口。
但我的手,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右手,伸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很轻。像抱着一团云。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姿势,不哭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小东西,
你爹知道你这么会找地方投胎吗?”她打了个小小的嗝。二我抱着正道之光的孩子,
躲进了乱葬岗背阴处的山洞。第一夜,我在算经济账。我,虞绯,前魔门圣女,
现修为全废的废人。全身家当如下:半块发霉的干粮,从死人身上摸的,硬得像石头。
三个铜板,也是摸的,沾着血。一把断了的木簪,我娘的遗物,不值钱。孩子,沈清,
天剑宗首徒的私生女。全身家当如下:云纹锦襁褓,完整,市价三百灵石左右。
羊脂玉长命锁,刻避邪咒,价值八百灵石起。沈家血脉,价值……我的命。「听着,」
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我不是你娘。你娘是林知许,
那个给你爹下药才怀上你的绿茶。我是虞绯,是你爹的仇人,是魔头。我养你,
是为了把你养胖点,卖回沈家换灵石。懂?」她当然不懂。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
放了个屁。很小声,但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脱下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玄色外袍,裹在她身上。四月夜露重,别冻死了。
冻死了就卖不上价,对,就是这样。她在袍子里动了动,小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很软,很暖。我触电似的想抽回来,但她抓得很紧。洞外传来野狗的嚎叫,由远及近。
我握紧了那截断簪,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野狗在洞口嗅了一阵,低吼了几声,终究没进来。
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了一夜洞顶的蛛网。明天得下山。得换钱。
得买羊乳。至于卖她的事……再等等,养胖点再说。三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孩子下山。
修为没了,御剑飞行成了上辈子的记忆。**两条腿走,她在怀里颠。走到山腰,我饿了,
肚子叫得像打雷。她更饿,开始哭。不是昨晚那种试探性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
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我才发现一个严重问题:我不会喂奶。我没奶。有也不可能喂。
「闭嘴。」我压低声音威胁她。她哭得更响,像是在**。路过一个采药的农妇,背着竹篓,
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也是,我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却抱着个锦衣玉食的孩子。「姑娘,」
农妇犹豫着开口,「娃饿了得喂奶。」「没奶。」我硬邦邦地说。她愣了一下,
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黑面,粗糙,但还冒着热气。「那……先吃点这个?嚼碎了喂点糊糊?
」我盯着那馒头看了三秒,接过来:「多谢。」我坐在地上,笨拙地掰了一小块,嚼碎了,
用手指蘸着,送到孩子嘴边。她舔了舔,不哭了,开始用力吮吸。「慢点。」我说,
不知道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农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姑娘,
这娃的衣裳……不便宜吧?你是从哪来的?」「捡的。」我面不改色,「乱葬岗捡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作孽哦……那你打算咋办?」「养着。」
我说,「养大了卖钱。」农妇被我的话噎住了,半晌才摇头:「姑娘,别说气话。
这娃跟你有缘,好好养着,将来给你养老送终。」我没接话。等孩子不哭了,我重新抱起她,
继续下山。走到山脚小镇时,已经是午后。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我在当铺门口停了停,
摸了摸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当了它,能换不少灵石,够我找地方藏一阵子。手刚碰到锁,
孩子忽然抓住我的手指。她那么小,手还没我拇指大,力气却出奇地大。指甲盖**嫩的,
死死抠着我满是茧子和伤疤的手。然后她冲我笑。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笑,是眼睛弯起来,
嘴角翘起来,真正的高兴。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又有点疼。「算了,」
我缩回手,把她往上托了托,「再养胖点,卖相好,价钱更高。」但我心里知道,
这个借口很烂。烂到我差点信了。四我在山脚下的破庙住下了。庙不知道供的什么神,
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半截莲花座。屋顶漏了好几个洞,地上到处是干草和老鼠屎。
我把孩子放在相对干净的干草堆里,用那件云纹锦襁褓把她裹好。「在这等着,」我说,
「别哭,别乱爬,别被老鼠叼走了。」她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我去了当铺。掌柜的是个山羊胡老头,眯着眼睛看人。我把襁褓递过去,他摸了摸料子,
脸色就变了。「这云纹锦……」他抬头看我,眼神锐利,「姑娘,这料子是江南织造局**,
只供给几大宗门。你从哪来的?」「捡的。」我重复那个说辞,「乱葬岗捡的。要不要?
不要我换一家。」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手心开始冒汗。「死当活当?」他终于开口。
「死当。」「二百灵石。」「三百。」我说,「这料子完好无损,至少值三百五。我急用钱,
给你让利五十,不能再少。」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成交。」二百灵石到手,
是十颗拇指大小的灵珠,沉甸甸的。这钱不多,但够买一颗最下品的聚灵丹。
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巨款。我买了:一罐羊乳,五块灵石,一块粗布,十块灵石,一把柴刀,
三十块灵石。剩下的灵石,我分三处藏:鞋底,头发里,衣襟夹层。
百年魔门生存法则第一条:钱要分三处藏,命要留九条退路。回到破庙时,天已经快黑了。
孩子没哭,但睁着眼,一看见我,嘴就瘪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了不起,能憋这么久。」
我生火烧水,把羊乳烫热,用洗净的破碗装了一点,小心喂她。她喝得很急,呛得直咳,
白沫糊了一嘴。我扯了块粗布给她擦嘴,动作很笨,擦得她脸上红了一片。她也不恼,
舔了舔嘴唇,然后,舔了舔我的手指。湿漉漉,暖烘烘的触感。「恶心。」我说。
她咯咯地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那天晚上,我抱着她睡在干草堆里。庙里很冷,
但她的身子很暖,像个小火炉。我听着外面的风声,老鼠的窸窣声,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第一次觉得,这破庙好像也没那么糟。只是养个崽,比杀人难多了。五养孩子比杀人难。
真的。杀人,找准要害,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养孩子,她半夜哭,你得爬起来哄;她拉屎,
你得捏着鼻子换尿布;她会把手指伸进你嘴里抠,会抓你头发,会吐奶在你刚换的衣服上。
第七天晚上,我发现她不对劲。她睡得很不安稳,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重。
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我慌了。那种慌,比被沈明微的剑指着喉咙时更甚。
剑指着喉咙,我知道怎么躲,怎么反击。可她烧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抱着她冲去找郎中。小镇只有一个郎中,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先天不足,」他摇头,
「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心肺功能不全,得用灵药养着,百年人参……」「多少钱?」我问。
「一天最少一百灵石。」老头说,「而且得长期养,没个三五年,见不了效。」
我全身只剩一百五十灵石。「不治呢?」我问,声音很平静。老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怜悯:「活不过三个月。而且最后会越来越难受,喘不上气,活活憋死。」
我抱起孩子,转身就走。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孩子在我怀里哼哼,声音很弱,
像只受伤的小猫。我本该把她放在医馆门口,沈家的人迟早会找过来……我低头看她。
她烧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在往我怀里钻,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抓得指节发白。麻烦。我骂了一句,转身,走回当铺。长命锁被我拍在柜台上,声音很响。
掌柜的正在算账,吓了一跳。「当了。」我说,「死当。」掌柜的拿起锁,对着光看了看,
脸色变了:「这……这是沈家的长命锁!锁芯有沈家的印记,这不能收,收了要出人命的!」
「五百灵石,」我说,「现在就要。你不收,我就去隔壁镇,总有敢收的。但那时候,
我会跟人说,是你让我去的。」我盯着他,眼神应该很可怕。因为掌柜的打了个哆嗦,
看看锁,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最后一咬牙:「五百就五百!但出了事,你担着!」
「我担着。」五百灵石到手,我抱着孩子冲回医馆。老头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开药。」
我说。那天晚上,我给孩子灌了第一碗人参灵液。她喝不下去,我就一点点撬开她的嘴,
用勺子喂。喂一半,洒一半,我急得满头大汗。灌完药,我守了她一夜。
每隔半个时辰摸一次额头,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天亮时,她的烧终于退了,
小脸有了点血色。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我。我三天没睡,眼下一片青黑,
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衣服上全是药渍。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
轻轻碰了碰我的眼下。像是在问:你怎么了?我拍开她的手:「脏。」她瘪嘴,眼眶红了,
要哭。我立刻把手伸过去,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愣了下。「……摸吧摸吧,祖宗。」
她破涕为笑,小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痒痒的。我在破庙的墙上,用柴刀刻了一道。
一天一道。等刻到九十道,三个月,她应该能养得白白胖胖。那时候我把她卖给沈家,
拿着钱远走高飞,去找重塑经脉的办法。完美计划。我对着墙上的刻痕,笑了笑。
六计划在第三十天,遇到了第一次意外。那天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对,我学会了,
虽然第一次换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庙门就是在这时被人踹开的。
不是推,是踹。门板本来就快散了,这一脚直接让它寿终正寝,轰然倒地。进来三个人。
穿着破烂的道袍,领头的是个刀疤脸,眼神浑浊,透着贪婪的光。「虞绯?」
刀疤脸上下打量我,笑了,「魔门圣女?现在的你,连条狗都不如吧?」我慢慢站起身,
把孩子往身后的干草堆里推了推,右手摸向靠墙放着的柴刀。「把孩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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