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事,还得从东州市燃气公司那次差点闹出大事的班子调整说起。
东州市燃气公司是市属重点国企,负责全市两百多万人口的燃气供应,
光员工就有三千多号人。按理说,这样的单位,党建工作应该抓得紧、抓得实。
可偏偏就在去年冬天,公司党委书记老孙头退休了,
接替他的是从市国资委空降下来的张振国。张振国今年四十八,
之前在国资委当组织人事处处长,搞了半辈子干部工作,
按理说做思想政治工作应该是一把好手。可他到任头三个月,就让人感觉不太对劲。
头一个不对劲,是公司党委副书记刘建国,这位在燃气公司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同志,
突然提出要调走。按理说,张振国刚来,正需要刘建国这样的地头蛇帮衬,
可刘建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递了调离申请。有人私下说,刘建国跟张振国谈过一次话,
谈完回来脸色铁青,摔了茶杯。第二个不对劲,是公司分管安全生产的副总老马,
那段时间天天往基层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好像故意躲着不在办公楼里待着。
底下人问起来,老马就摆摆手说“下去转转”,可谁都看得出来,他跟新来的张书记之间,
好像隔着一层什么。更麻烦的是,到了年底,市里来了通知,
说要对市属国企进行党建工作专项检查,
其中有一项硬指标——谈心谈话覆盖率和满意度测评。张振国拿到通知,倒是不慌,
让办公室排了个谈话计划,从班子成员到中层干部,再到各支部书记,一个不落,
统统谈一遍。办公室的小李接到任务,连夜排了个表格出来。张振国看了看,
点点头说:“就这么办,每人二十分钟,按顺序来。”哪知道这一谈,就谈出问题来了。
头一个被叫去谈话的是刘建国。刘建国心里头有疙瘩,可还是推门进了张振国办公室。
张振国坐在大班桌后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开门见山就说:“老刘啊,按市里要求,
咱俩得谈谈。你先说说你分管那块工作有啥困难?”刘建国愣了一下,
心说咱俩之前不都谈过一回了吗,那次你说让我“摆正位置”,
我说啥了你就那样给我甩脸子?可这话他憋回去了,只是淡淡地说:“没啥困难,都挺好的。
”张振国又问:“那你个人有啥想法?”刘建国说:“想法就是想把工作干好。
”张振国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抬头说:“行,那咱俩再聊聊你提的那个调离申请。
我跟你说啊,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你不能遇到点困难就想跑。这个思想要不得。
”刘建国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上来了。什么叫遇到困难就想跑?
他刘建国在燃气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技术员干到党委副书记,哪年不都是硬仗硬扛?
去年冬天管网老化爆管,他带人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抢修了整整一宿,这事儿怎么不提?
就因为上次班子会上,他对张振国提出的那个“全员竞聘上岗”的方案提了点不同意见,
张振国就觉得他“不配合工作”?可刘建国这人,性子倔,不爱在人前说软话。他咬了咬牙,
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再没吭声。张振国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
又叮嘱了几句“要加强学习”“要顾全大局”之类的话,就让刘建国走了。从头到尾,
这场谈话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跟办公室排的时间一分不差。刘建国从张振国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遇到老马。老马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刘建国摇摇头说没事,走了。可第二天,
他那个调离申请又递上去了,这回直接递到了市国资委。老马听说这事,
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没过几天,轮到张振国找他谈话了。老马这人,
在燃气公司干了大半辈子安全生产,是个实在人。他进张振国办公室的时候,
手里还拿着一份安全检查报告,想着趁这个机会,
把城东那片老旧小区的管网改造问题好好跟新书记说说。
那片小区用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管子,腐蚀严重,去年已经漏了三回了,再不改造,
迟早得出大事。可张振国一开口,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他问老马:“马总,
你们安全生产这块,党建怎么跟业务融合的?”老马说:“这个嘛,
我们支部每个月都搞安全主题党日,
党员带头查隐患、堵漏洞……”张振国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
你跟下面的人谈没谈过心?现在职工思想状况怎么样?有没有不稳定因素?
”老马被问得有点懵。他心想,我天天在基层跑,哪个职工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可你要让我一二三四五地给你列出来,我还真列不出来。他跟张振国说:“张书记,
职工们最大的想法就是别出事,平平安安把活干好。至于思想状况嘛,大家干劲都挺足的,
就是城东那片管网改造的事,得抓紧……”张振国又摆了摆手:“管网改造是业务问题,
咱们先谈思想。你看你这安全责任这么大,压力不小吧?你个人有什么困难没有?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最大的困难就是管网改造缺钱缺人,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出来了,张振国今天不是要跟他谈工作,是要完成那个“谈心谈话”的任务。
你说这算什么事?我正着急上火的事你不管,净扯这些虚的。老马最后说了句“没啥困难”,
张振国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又说了一通“要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要守住安全底线”之类的话,就让他走了。
老马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振国办公桌上那个整整齐齐的谈话记录本,心想,这谈话,
跟走过场有啥区别?要说最憋屈的,还不是刘建国和老马,
是燃气公司下面客服中心的主任赵丽华。赵丽华是个能干的女性,四十出头,
说话办事风风火火。她管的客服中心,是燃气公司的窗口单位,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
最受气也最累人。去年冬天那场寒潮,客服中心一天接了三千多个报修电话,
赵丽华带着三十多个客服姑娘连轴转了好几天,嗓子全哑了。结果年终评先进,
客服中心愣是没评上,理由是“投诉率偏高”。赵丽华心里头不服,想找张振国说说这事。
正好赶上这次全覆盖谈话,轮到她的时候,她提前准备了好几条建议,
想把客服中心的难处和委屈都倒一倒。可进了张振国办公室,张振国看了一眼她的岗位信息,
说:“客服中心是公司的脸面,你们的工作很重要。说说吧,
你们平时怎么开展思想政治学习的?”赵丽华一愣,她准备了半天的话,
什么投诉处理机制啦、员工心理疏导啦、老旧小区用户矛盾化解啦,全都没用上。
她只好顺着张振国的话说:“我们每周五下午都组织学习,学的就是上级发的那些文件。
”张振国点点头:“学了之后效果怎么样?”赵丽华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张书记,
说实话,大家忙了一天,累得够呛,坐下来学文件,很多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您说这效果能好到哪儿去?”张振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那你们得想办法改进啊,
不能把学习当成负担。”赵丽华还想再说点什么,
比如是不是可以把学习和业务培训结合起来,是不是可以少搞点**的东西,
多解决点实际问题。可张振国已经开始翻他的笔记本了,那意思很明显——下一个问题。
赵丽华识趣地闭上了嘴。她后来跟同事说起来,苦笑着说:“我准备了半天,
就想跟新书记说说心里话,结果人家根本不给我机会。你说这谈话,
是不是走个过场就算完事了?”事情就是这么一件件、一桩桩地积累着。
张振国用了一个多星期,把排好的谈话对象全谈了一遍,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什么“某某表示工作顺利”“某某表态要加强学习”“某某思想稳定无异常”之类的,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他把谈话记录整理好,让办公室报给了市国资委,
还在上面签了一行字:“已按要求完成全覆盖谈心谈话,干部职工思想总体稳定。
”可这“总体稳定”四个字,没过多久就被现实打了脸。转过年来开春,
燃气公司要搞年度检修。这是每年都要干的常规工作,
可今年不一样——城东那片老旧管网的改造方案,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批下来,
老马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他跟张振国汇报了好几回,张振国每次都让他“再论证论证”,
可这一论证就是三个月,眼瞅着汛期要来了,那片低洼地段的老管子要是再不换,
一场大雨就能出大事。老马实在憋不住了,在一次班子会上拍了桌子。他说:“张书记,
**了二十多年安全,从来没这么窝囊过!那片管子去年漏了三回,今年再不换,
出事了你负责?”张振国被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也提高了嗓门:“马总,
你注意你的态度!管网改造涉及几千万的投入,你说换就换?有没有方案?有没有预算?
风险评估做了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在班子会上吵了起来。刘建国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心里头却在想:你要是早听老马的,这事至于拖到今天吗?你要是当初跟我谈话的时候,
不是在那走过场,而是真听我说说为啥反对那个全员竞聘的方案,咱俩至于闹成现在这样吗?
可惜这些话,没人说出口。那次班子会不欢而散,老马回去之后,好几天没跟张振国说话。
刘建国的调离申请被市国资委暂时搁置了,可他的人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好多工作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底下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办公室主任老周是个明白人,
他私下跟张振国说:“张书记,我看最近大家伙儿情绪不太对,您是不是抽空再找大家聊聊?
”张振国皱了皱眉:“不是刚谈完吗?该谈的都谈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老周张了张嘴,
想说“您上次那哪叫谈心啊,那就是走过场”,可这话太冲,他不好说。
他拐了个弯说:“张书记,我是觉得,上次谈话可能时间紧、任务重,
有些同志心里头的想法没来得及说透。您看是不是再补一轮,这回别在办公室谈,
找个轻松点的地方,泡杯茶,慢慢聊?”张振国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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