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启程，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沉闷咕噜声，骑兵分列两侧护卫着那辆青帷马车一路向北。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沙地渐渐变成了硬实的土路，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片灰扑扑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先是一道厚重的城墙，墙体用大块青石砌成，表面满是风沙侵蚀的斑驳痕迹，粗粝冷硬。
城墙上方矗立着一座城楼，飞檐斗拱形制还保留着几分中原样式，檐角却缺了一角。
城门大开，门洞两侧各站一排披甲兵士，身上甲胄被风沙磨得发暗，手中的长矛却擦得锃亮。门前骡马队、骆驼商队排着队等查验，吆喝声、驼**混成一片。
楚烟罗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车夫肩头望向那座城楼，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京城皇宫的朱墙金瓦，见过江南园林的粉墙黛瓦。京城城楼高耸巍峨，朱红圆柱上雕着蟠龙祥云，城门一重又一重，处处透着天家威仪和富贵锦绣。
而眼前这座城楼，灰扑扑没有半分讲究，只透着一个意思：挡敌。
“这就是北境。”她低低说了一句，语气感慨。
春鸢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嘴巴立刻瘪了：“**，这地方怎么跟窑厂似的……”
“嘘，慎言。”楚烟罗轻声喝止，放下了车帘。
前方谢归祁已经策马到了城门口，守门兵士看见他纷纷抱拳行礼，口称“少将军”。
他随意摆了摆手，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慢悠悠跟上来的马车，嘴角勾了勾，勒转马头回到车旁。
“楚姑娘。”拿着马鞭往城里方向指了指，语气懒散，“这儿就这样，比不上你们扬州小桥流水。没有十里画舫，没有烟雨楼台，冬天冻掉下巴夏天晒脱皮。不过嘛……”
谢归祁顿了顿，挑眉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别指望。”
楚烟罗掀开帘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神情，往城门里望了望，看见一条主街直通到底。
两边店铺鳞次栉比，街上行人不少，有披甲的兵士，也有穿胡服的商贩，间或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走过，倒确实有几分边城特有的热闹。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归祁，微微颔首：“将军说得是，能在北境这种苦寒之地扎下根来，已经是不易了。”
谢归祁被她不软不硬地捧了一句，倒不好再说什么风凉话。
马车缓缓穿过城门，驶上主街。
街面铺的是碎石板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得车厢直晃。春鸢死死扶住车壁，脸都绿了。
楚烟罗却坐得纹丝不动，脊背挺直只是搭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归祁骑马走在车旁，余光扫见车厢里那个端坐的身影，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一个大家闺秀，马车都快颠散架了，愣是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要么是天生好脾气，要么是太能忍。
他见过的人多，知道后一种情况会更麻烦。
正想着，车厢帘子又掀开了。
楚烟罗探出半张脸，鬓边碎发被风拂到脸颊上，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个略有些为难的神色：
“将军，我刚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暂时还没有寻到住处。不知这城里可有合适的客栈？不必太好，能遮风挡沙就够。”
谢归祁偏头看她：“客栈？有倒是有。不过嘛……这北境的客栈可不比你们扬州，床板上指不定有跳蚤，隔壁住的大半是贩马的胡商，半夜喝多了能吐你门口。像姑娘这般细皮嫩肉的住进去，只怕不到天亮就得哭着出来。”
他这话说得毒，偏偏脸上挂着笑，让人分不清是调侃还是真心劝退。
跟在后面的玉娘策马上前，一巴掌拍在谢归祁后背上，拍得他往前一栽：“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人家姑娘好声好气问你，你就不能好好答？”
她转头对楚烟罗笑道：“妹妹别理他，这人嘴欠不是一天两天了。客栈确实不太合适你住，回头我让人替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家愿意腾一间屋子出来，短租几日也是可以的。”
楚烟罗冲玉娘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垂下眼帘，轻声开口，语调软得像春水：“多谢玉娘姐姐。其实我来得匆忙，盘缠也带得不多，北境风沙大，我一个外地人，确实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
说着，她微微咬了咬下唇，那双漂亮眼睛抬起来，飞快地看了谢归祁一眼，又低下去。
楚烟罗她很清楚自己优势在哪里。
楚家嫡女美貌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婆子丫鬟夸她“生了一副好皮相”，那些个世家公子在她面前说话都会不自觉地把嗓门压低三分。
这张脸楚楚可怜起来，连宫里的嬷嬷都扛不住。
玉娘果然先扛不住了，看着楚烟罗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心疼得直皱眉，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谢归祁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这副样子。”谢归祁皱着眉把脸别开，沉默了片刻，语气不太好地开口，“我在城里倒是有处宅子，自己平时住军营，那宅子空着也是落灰。”
又恶声恶气地补了一句：“别想多，不是白给你住的。回头你自己把院子扫干净，别糟蹋了我的地方。”
玉娘眼睛一亮，拍掌道：“这主意好！你那宅子空了半年了吧？让人家姑娘住进去正好，省得荒在那里养耗子。”
楚烟罗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又惊又愧的神色，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将军的宅子，我一个外人怎么能……”
“知道不好意思就别挑了。”谢归祁打断她，斜睨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做派，“北境这地方没那么多讲究。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头帮我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就当抵房钱了。反正那宅子离军营远得很，你住那儿碍不着我的眼。”
玉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
楚烟罗却不着恼，反而露出一个温婉乖巧笑容，冲谢归祁微微欠身：“那就叨扰将军了。”
谢归祁哼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去了：“跟上，别磨蹭。”
玉娘凑到车帘边，压低了声音笑道：“妹妹你别怕他，他就是嘴臭，心不坏。这北境城里能住人的宅子不多，他那处宅子是当初老将军置下的，院子敞亮，比客栈强了不知多少倍。”
楚烟罗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光线暗下来，她脸上笑意却没有立刻消失，只是那笑慢慢地变了味儿。
春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咱们真去住他的宅子啊？”
楚烟罗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去……怎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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