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混杂着同伴短促的惊呼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林薇最后的视野里,是那片急速远离的、蓝色的天空,和崖壁上几株在风里抖动的、枯黄但顽强的野草。然后便是猛烈的撞击,黑暗与剧痛瞬间吞没了一切。
……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怪的束缚感,以及弥漫在口鼻间的、极为复杂的味道。浓烈到发腻的甜香,像是陈年的檀木混合了某种香料,底下又隐隐透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还有一种……属于古老建筑的、木头与灰尘特有的气息。
我在哪里?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沉重的眼睑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片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织锦,深沉的暗红色,用金线和彩线绣满了层层叠叠的祥云与仙鹤,华丽而古旧。视线微微下移,能看到帐幔边缘垂下的杏黄色流苏,以及帐角垂着小小的玉坠。
这里既不是医院,也不是她那间朝南的大学宿舍。而是一间完全不属于她那个时代、陈旧又古朴的房间。
林薇的心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骤然窜起。她吃力地偏过头,看向光亮处。那是一扇很大的窗户,菱花格的木窗棂将天光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光斑,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窗下摆着一张黑漆嵌螺钿的长案,案上除了一面七寸素面铜镜,空空如也。屋角立着一对小宫灯,灯架细巧,灯下摆着几盆兰草与茉莉,香气淡而不艳。
她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手脚绵软无力,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交领中衣,料子柔软,但式样全然陌生。她的手,很小,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不是她的手!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是谁?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长案边,扑向那面铜镜。黄澄澄的镜面略显模糊,但足以照出人影。镜子里,是一张极为稚嫩、苍白的小脸,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年纪,眉眼很是精致,下巴尖尖,一双黑亮的眼睛因极度惊骇骤然圆睁,眼底尽是茫然与恐惧。头发乌黑,梳着简单的发髻,用一条素色丝带固定着,些许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不……不……不!
她在心底疯狂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这不是她!她是林薇,二十二岁,化学系大四学生。方才在野外地质考察,为了拉住失足坠向悬崖的学弟,她重心一失,摔了下去。
她应该……她应该在医院,或者……已经死了!绝不该变成一个穿着奇怪古装、住在这样古怪房间里的陌生小女孩!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鬟的小宫女,低着头,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先将托盘放在靠墙的方几上,然后转身,似乎想看看床上的情况,一抬眼,正好对上铜镜前那双惊骇欲绝的眼睛。
“啊!”小宫女低低惊呼一声,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她快步走过来,“殿下!您可醒了!真真是吓死奴婢了!您都昏睡了两天一夜,药也喂不进去……”
殿下?
这个称呼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林薇的耳膜,直透心底,让她浑身剧烈一颤。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这个面生的女孩,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叫我什么?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小宫女愣住了,脸上的喜色被担忧取代。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碰触林薇的额头:“殿下,您是不是烧还没退,糊涂了?这是您的寝处啊。您是坤兴长公主殿下,闺名媺娖。奴婢原是懿安皇后身边的宫人,名叫青荷。皇后娘娘向懿安皇后要了奴婢过来伺候您,这里是坤宁宫配殿啊。”
坤兴长公主……媺娖……坤宁宫……
这几个词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一片混乱的脑海中,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凑起来,逐渐形成一个她根本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清晰的图案。
朱媺娖!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的长女,封号最初是坤兴公主,明亡后,清廷为示“优容”,改封其为“长平公主”!
那个在历史上留下寥寥数笔、却字字血泪的悲剧公主!
林薇猛地抓住青荷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病弱的孩子:“今年……是哪一年?年号是什么?快说!”
青荷被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骇人的光芒吓住了,手腕被捏得生疼,结结巴巴地回答:“殿下……今、今年是崇祯九年啊……”
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她魂魄都几乎离体。
她松开了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她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而是她作为林薇的记忆。
崇祯皇帝朱由检,明朝的末代皇帝。他在位十七年,最终在李自成攻破北京时,自缢于煤山,明朝覆灭。
而他的长女,朱媺娖……
史载: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于绝望中赐皇后自缢,又挥剑砍杀二女后自缢。时年十六岁的坤兴公主左臂被斩断,昏死在地,幸而未死,后为清廷所获。顺治二年(1645年),清廷为笼络人心,仍将她许配给原定驸马周世显。仅一年之后,顺治三年(1646年),这位历经父杀、国破、身残、又被政治摆布的公主,便郁郁而终,年仅十八岁。
断臂……赐婚……十八岁亡……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里,留下焦灼痛楚的印记。
而现在,她是“她”了。
这个刚刚七岁的,名叫朱媺娖的大明长公主,崇祯皇帝的嫡长女。
现在是崇祯九年。距离甲申国变,父皇挥剑,还有不到九年。距离她香消玉殒的十八岁,还有不到十一年。
现在的大明王朝早已是风雨飘摇,千疮百孔。关外,皇太极已于去年(崇祯八年,1635年)征服漠南蒙古,获元朝传国玉玺。今年四月,他便会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大清”,与大明分庭抗礼,虎视眈眈。关内,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势如燎原,纵横数省,朝廷剿抚失宜,疲于奔命。天灾频仍,流民遍地,国库空虚,党争不断……亡国之象,已露端倪。
而她,成为了这重重宫墙之内一个可怜的七岁小公主。
她前世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学的是化学。她知道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知识,比如化学原理,物理常识,以及明末那段大致清晰、结局已定的历史走向。但这有什么用?
在这等级森严、规矩大于天的皇宫里,她只是无数金丝雀中的一只,而且是一只注定要在笼中目睹家国覆灭、自身伤残惨死的金丝雀。她的话,无足轻重。她的意愿,无关紧要。她的生死荣辱,在即将到来的时代巨变面前,微如尘埃。
这个时候,如果她贸然跑去告诉自己“父皇”,大明八年后要亡,你会自缢煤山,我会被你砍断手臂?清将入主中原?恐怕立刻就会被当作妖孽附身、妖言惑众、魇镇宫闱,下场将比史书所载的更加不堪。
她没有任何力量去改变什么。没有权力,没有亲信,没有钱财,甚至没有自由行动的便利。她所拥有的,仅仅是一个“长公主”的虚名,而正是这个身份,将在八年后,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将她一点点拖入灭顶的窒息。
从醒来到现在,短短时间,她经历了附体的茫然、身份的震惊、时代的确认,最终坠入对已知悲惨命运的极致恐惧。
剧烈的精神冲击,加上这具身体本就病弱,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滚,她扶着墙壁,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快躺下!”青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扶她,想把她扶回床上,“奴婢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传御医!”
禀报周皇后?传御医?
朱媺娖(林薇的灵魂此刻不得不接受这个身份和名字)任由青荷摆布,被半扶半抱地弄回那张宽阔冰冷的雕花木床上。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那些华美却冰冷的仙鹤祥云。
禀报谁,又有什么用呢?御医能治好这“离魂症”,能治好她对未来的恐惧吗?能改变那铁铸般的历史轨迹吗?
青荷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大概是去报信了。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呆呆地躺着,前世最后的画面——那片深蓝的天空和崖壁上的枯草——反复闪现。那是一种充满野性、自由而无拘无束的景象。而此刻,她被困在这座世上最华丽、也最森严的牢笼里,连呼吸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规矩束缚着。
化学……她想起自己的专业。黑火药的改良?提纯酒精用于消毒?甚至更危险的一些化合物的制备?她知道原理,但在这里,一个七岁公主,如何获得原料?如何解释行为?任何超出“贞静娴雅”范畴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异端,招来灭顶之灾。宫闱之中,耳目众多,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能依靠谁?依靠父皇的宠爱?史书上的崇祯皇帝性格多疑、急躁、刻薄,对儿女或许有舐犊之情,但在亡国巨压和自身性格缺陷下,这份亲情何其脆弱?依靠母后?周皇后性情端谨,但身处后宫,影响力有限,更无力干涉前朝国政,改变不了大局。依靠外朝?结交大臣,是宫廷大忌。即便她可以结交,哪个大臣会依附一个无权无势的年幼公主?培养自己的势力?钱、人、权,她一无所有。每一分额外的关注,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每一条看似可能的路,都被厚重的宫墙和严密的礼法堵死。每一点微弱的希望火花,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冰水浇灭。
或许认命,才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短短几分钟,朱媺娖心里已经千回百转。既然历史似乎无法改变,既然个人的努力在时代洪流面前如此渺小,那何必在恐惧和焦虑中度过这剩余的八年?不如浑浑噩噩,按部就班,做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安静柔顺的公主?读书,习字,学学女红,在御花园有限的范围内看看四时花草。等待时光流逝,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然后,或许可以想办法在父皇挥剑时躲开?不,一个心存死志、悲愤疯狂的皇帝,谁能躲开?或许可以想办法让自己死得痛快些,少受些屈辱?或者,在清军入关后,寻找机会逃跑?可一个前朝公主,就是一只注定逃不了的金丝鸟。思前想后,竟是无解的死局。
挣扎,可能死得更快,更惨。不挣扎,不过是按照已知的剧本,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朱媺娖缓缓闭上了眼睛。冰凉的液体,不知不觉中从眼角溢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鸦黑的鬓发之中。
就这样吧。
如这宫中大多数人一样,顺从命运,随波逐流。
吃饭、睡觉、等待。
等待那最终的审判降临。
像这殿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然后,化为灰烬,被轻轻拂去,不留任何痕迹。
窗外,远远传来隐约的钟鼓声,沉重而缓慢,一声声,仿佛敲在紫禁城古老的心脏上,也敲在她一片死寂的心湖上,泛不起一丝涟漪。
崇祯九年,深秋。这座帝国最后的中枢,外表依然维持着天家威严与秩序。但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那辉煌表象下,日益蔓延的、无法忽视的腐朽气息,与那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窒闷。
而在这重重宫阙的一角,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后,选择了放弃抵抗,沉入绝望的冰海。
她以为自己窥见了命运的终点,却不知,历史的尘埃,或许也会因为一只蝴蝶翅膀的微弱颤动,而飘向未知的远方。
只是此刻的她,还蜷缩在冰冷华丽的锦被之中,在浓郁的药味和陈旧的熏香气里,带着未干的泪痕,疲惫地、沉沉地睡去。仿佛沉睡,是暂时逃离这绝望现实的唯一途径。
殿内光影黯淡,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掠过屋檐的秋风,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这个王朝,也如同这个女孩,无声的悲鸣。
(完整版未删节)小说朱媺娖青荷崇祯帝 大明摄政长公主,朱媺娖第1章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喜欢黄麻草的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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