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开始习惯每日午后,去坤宁宫向周皇后请安。这渐渐成了一个固定的行程,
也成了她观察、接触这座宫廷核心的窗口。周皇后待她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爱。
但母女间的话题,无非是身体如何,读了什么书,女红可有进益,
至多问问宫人伺候是否尽心,周皇后有太多的事务要处理,没有更深的话,跟她说。
而她也在努力扮演着一个需要呵护的,一个符合皇家礼仪规范的、安静乖巧的长公主。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殿的琉璃瓦顶,无风,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闷意。朱媺娖在青荷的陪伴下,沿着熟悉的宫道,走向坤宁宫。
她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夹袄,外面罩了件银鼠皮里子的披风,
手里还揣着个小巧的铜胎画珐琅手炉。青荷照例跟在一步之后,步履轻稳,目不斜视。
为了避风,青荷选了条稍微绕远但相对背风的宫道。这条路会经过尚宫局所在的院落附近。
尚宫局掌管宫内事务,平日里宫人往来,略显繁杂。朱媺娖对此并无兴趣,只垂眸想着心事,
脚步不疾不徐。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不远处的司礼监侧院门口,
一阵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混杂着低声的哀求,顺风飘了过来。“……姑姑,求求您,
请尚宫大人跟曹公公说说情吧……奴婢真的不想出宫啊……”朱媺娖脚步微顿。
青荷也听到了,抬眼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道:“殿下,
像是司礼监在处置年满放归的宫人。咱们从那边绕一下吧?”朱媺娖却摇了摇头。
那哭声中的绝望与凄惶,太过真切,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她周身的麻木。
她没有继续前行,反而借着道旁一丛叶已落尽的枯木遮掩,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侧院门外的青石台阶旁,跪着三四个宫女,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穿着半旧的宫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却带着掩不住的悲戚和仓皇。
其中一个正拉着一位穿着女官服饰、年约四旬的姑姑的衣袖,苦苦哀求。那女官面有难色,
想抽回袖子,又有些不忍。“翠云,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规矩如此。
”女官的声音带着无奈,也有一丝疲惫,“你们几个,入宫都满十五年了,
按制早就该放出去,皇后娘娘心善,已经多留了你们五年。如今……,
你们这些无大过错的宫女出宫归家,这是好事啊。”“好事?”那名叫翠云的宫女抬起泪眼,
脸上满是凄楚,“姑姑,您是知道奴婢的。奴婢老家在河南,前些年遭了兵灾,早就没人了。
出宫?奴婢出宫能去哪里?尚宫局赏银十二两,粗布三匹,这些,在京城里够做什么?
租间像样的屋子怕都不够半年……”另一个跪着的宫女也低声啜泣道:“是啊,姑姑。
奴婢家里倒是还有人,可前年家乡遭了蝗,田里颗粒无收,爹娘来信,
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就指望着奴婢每月那点月例接济……如今奴婢出去,
非但帮衬不了家里,还得回去跟爹娘兄弟争一口吃的……奴婢,
奴婢……”“宫里虽说规矩大,活计也不轻省,可好歹有瓦遮头,有口安稳饭吃,
有四季衣裳穿,病了也有药吃……”又一个宫女哽咽道,“出去了,我们这样的年纪,
无依无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做仆妇都没几家肯要……运气好些的,找个低门小户嫁了,
也是去当牛做马;运气不好的,那点银子花完了,怕是、怕是只能流落街头,
或者寻个尼庵了此残生……”“住口!”那女官低声喝止了她后面不吉利的话,叹了口气,
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说的这些,我岂能不知?可这是朝廷的规矩,
宫里用度也一年紧过一年,放人出去,既是恩典,也是……也是减省开支。你们的情况,
我也告诉了尚宫大人,尚宫大人也为你们说了话,可上头定了章程,谁敢违拗?别说你们,
就是有些娘娘们身边用了多年的老人,到了年纪,不也一样要放出去?”她顿了顿,
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我知道你们难,可这世道,谁又不难?外头是苦,
可留在宫里,就一定能好么?你们看看如今的光景……唉,拿着银子,出去好歹是自由身,
找个安生地方,寻条活路吧。总比……总比困死在这里强。”这番话,看似劝慰,
实则透出更深的无奈和悲观。几个宫女听了,哭声更悲,却也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只是瘫跪在地,默默垂泪,眼神空洞,仿佛已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那女官不忍再看,
从袖中摸出几个小小的银角子,悄悄塞到为首的翠云手里,
低声道:“这是我私下攒的一点体己,不多,你们几个分分,添个路费……快别哭了,
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自有太监领你们从神武门出去。以后……各自珍重吧。”说完,
狠了狠心,转身进了院子,留下几个绝望的宫人,在初冬阴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
朱媺娖站在枯木后,只觉得浑身发冷,手炉里的炭火仿佛也失去了温度。
那女官最后几句低语,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耳朵——“外头是苦,可留在宫里,
就一定能好么?你们看看如今的光景……”这“光景”,指的是什么?
是宫里日益紧缩的用度,是皇帝皇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还是这宫墙之外,
那已然沸腾的民怨与烽火?那些宫女的眼泪和话语,撕开了宫廷富贵祥和表象的一角,
露出了下面冰冷残酷的真相。所谓的“恩典出宫”,对许多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宫人而言,
不啻于一场温柔的流放,是将她们从一种已知的、相对安稳的困苦,
推向另一种未知的、更加凄惨的绝境。她们的命运,在进宫的那一刻,似乎就注定漂泊无根,
晚景凄凉。青荷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眼神示意该离开了。朱媺娖默默点头,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转身,从另一条小路,绕开了司礼监。一路沉默。
她和青荷来到了坤宁宫,进了殿。周皇后正在窗下看账册,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她,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似乎全然不知门外刚刚发生过什么:“娖儿来了。今日天阴,
瞧着要下雪,怎不多穿些?”朱媺娖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声音有些发涩:“谢母后关心,女儿不冷。”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忍住,
低声问道:“母后,方才女儿在司礼监……”她把听到的,挑挑拣拣告诉了周皇后。
周皇后翻动账册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放下账册,
看向女儿,目光里有些复杂:“你都听见了?”朱媺娖轻轻点头。“宫里规矩如此,
”周皇后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到了年岁,总要放出去的。
”“可是……她们出去,若没有依靠,该如何过活?”即便知道周皇后有诸多难处,
她要维持宫规,要平衡用度,要考虑的太多。可是朱媺娖还是忍不住,问道。
周皇后沉默了片刻,才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宫里也只能管到这里了。
如今……”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熟悉的忧色,“国用艰难,
宫里用度一减再减,能放出些人,也是节省些开支。”国用艰难。又是这个词。
朱媺娖想起了父皇憔悴的容颜和斑白的鬓发。原来,
艰难已经到了连放出宫人、节省那一点点开支,都成为必须考虑的事情了吗?
她没有再问下去。周皇后也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问起她近日的饮食起居。
朱媺娖心不在焉地应答着,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宫女的哭泣,以及周皇后那句未尽的话语。
在坤宁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朱媺娖便告退了。回去的路上,主仆二人依旧沉默。只是这次,
沉默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沉重的东西。回到自己居住的配殿,朱媺娖挥退了其他宫人,
只留下青荷伺候。她坐在临窗的短榻上,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青荷:“青荷,你入宫几年了?”青荷正往熏笼里添香饼,
闻言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恭敬答道:“回殿下,奴婢是五岁入宫,到今年腊月,就满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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