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阮芷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在肩头，她坐得很正，姿势像极了专心听讲的学生，但只要她稍稍偏头，就能看到左边直视前方的顾琛。
顾琛在开车。
在他到阮家的时候，他就让桓嘉茂先回去了，因此现在是他在开车。
他没有开口的意思。
阮芷却忍不住偏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上。
仪表盘的冷光从他下颌线上滑过去，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的鼻梁高挺，从侧面看尤其分明，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比方才在客厅里显得更深。
顾琛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些，M国比起国内还要冷些，他是穿着一件有些厚的大衣回来的，刚才进了阮家就给脱了，出来也没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和他平日西装革履的冷硬模样判若两人。
方向盘上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
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路灯透过车窗投进来的光里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阮芷突然想起自己那枚，因为设计时戴着太大不太方便，她一般都将戒指放在了首饰盒里，只有需要在公众面前出现的时候才戴上。
可顾琛却一直戴着，好像没怎么见过他取下来……
阮芷没有说话的意思，又偏头看向了窗外。
车内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太安静了。
阮芷这样想着。
她跟顾琛结婚已经三年了。
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甚至睡在一张床上，偶尔也会相互提及工作上的事。
就像其他的联姻夫妻那样。
时间久了，他们就像是熟悉了彼此一样，感情上会稍微进步那么一点。
可顾琛向来是沉默的性子，她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顾琛的工作又很忙，这样的相处往往没几天就要面临分别。
一分别，他们就又变成了陌生人，十天半个月才联系一次。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那一点感情又烟消云散。
所以每次久别重逢的时候两人独处。
总有种说不出来的。
尴尬。
就像是刚被凑合到一块的陌生人……
但是如果她现在什么都不说的话。
那感觉更尴尬了。
而且。
阮芷想起柳芳懿让她尽早跟顾琛提离婚的事。
要是不尽早提，柳芳懿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她犹豫了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阮芷张了张嘴，又闭上。
反复两次之后，她终于犹豫着转头过来看向顾琛。
顾琛目视前方，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开了口。
“并购案是有些后续需要收尾，不过不算重要，薛副总一个人足矣，我就先回来了。”
阮芷垂下眼睫。
原来是这样。
“你……”
顾琛像是预判了她的问题，不紧不慢地接了过去。
“再说了，岳母生日，我理应到场。”
阮芷顿了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谢谢。”
顾琛在红灯前停下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谢我什么？”
阮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谢谢你愿意为我出头，在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的婚姻是个笑话时，还愿意在外人面前维护这段关系。
但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说出来像什么呢？
像示弱，像感激涕零，像一个不被爱的妻子对丈夫施舍的善意受宠若惊。
但阮芷不想说。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
“怎么不说话了？”
顾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阮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滑入车流，沉默重新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顾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突然开口。
“岳母想让你跟我离婚？”
他直接问了出来。
阮芷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后她内心不可避免地涌出逃避的心理。
他听到了？
不，应该没有，以顾琛的脑子，今天晚上在阮家所有人的举动足够让他察觉到柳芳懿的意图。
只是现在他直接问出来了。
她该怎么说？
是直接说她同意离婚。
还是？
顾琛目视前方，很有耐心地等着自己的小妻子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是蠢人。
更何况今天晚上柳芳懿都将意图写在脸上了。
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无非是为了偏心的养女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让亲生女儿为养女让路罢了。
顾琛想起很久之前的往事。
那时候顾阮两家因为婚约往来还算密切，在阮芷回阮家之后他也曾见过阮芷好几面。
每次见面，江晚宁的身边都围着一堆人，阮芷则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显得格格不入。
明明是柳芳懿的亲生女儿，待遇却不如一个养女。
所有人都偏爱养女，亲生母亲如此，看中利益的父亲也如此。
至于哥哥还有原本该属于她的未婚夫，就更不用提了。
养女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想办法让她出丑，所有人却指责说都怪她上不得台面。
甚至最后发展到养女纠集一群人孤立她，而已经养歪了的顾予辰居然就在一边当没看到，他当时就将顾予辰给叫了回去。
如果不是阮邢岩是个爱面子的人，不会容忍家里闹出霸凌的丑闻，那江晚宁的手段怕是还要更恶劣一些。
阮芷逆来顺受的性子就是从那时候养出来的。
以至于现在结婚了，柳芳懿都还能干涉到她。
直到下一个红绿灯前，车缓缓停稳。
顾琛才开口：“怎么不说话？”
阮芷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偏过脸，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空旷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晚宁和予辰要结婚了，妈就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合适。”
顾琛：“哪里不合适？”
小说《婚色不晚》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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