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推开家门,我妈就喜滋滋地迎上来:“闺女,你可算回来了!你哥要换车,还差二十万,
你给凑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在旁边接了句:“上个月你弟买房,
你出的那十万我们都记着呢,等以后家里拆迁了再补你。”我忍不住问:“妈,
我哥换车、我弟买房,那我的呢?”我妈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你是姐姐,
帮衬弟弟哥哥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咱家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我慢慢坐下来,捏了捏口袋里的银行卡,轻声说:“那正好,我刚中了彩票,一千万。
”空气突然安静。我妈眼睛刷地亮了:“真的?”“真的。”我点点头,
“不过您刚才说得对,我以后是别人家的,咱家的东西跟我没关系——那我中奖的钱,
自然也就跟咱家没关系了。”我妈脸色变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妈,
我没说胡话。”我站起来,笑着拍了拍口袋,“您放心,我哥我弟肯定孝顺。我先去领奖了,
您早点歇着。”身后传来我妈追出来的脚步声,我没回头。那一声声“闺女你回来”,
听着比刚才那句“你以后是别人家的”顺耳多了。……1我刚推开家门,鞋还没来得及换。
我妈就喜滋滋地迎上来,
脸上堆着那种我熟悉的、只有在我哥我弟有事相求时才会出现的笑容。“闺女,
你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小,拽得我踉跄了一下。“你哥要换车,
看中那辆新款越野,帅得很!就是还差二十万,你给凑凑。”她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在说“晚上吃米饭”一样理所当然。我背包的带子还卡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今天刚拿到的季度奖金报表。数字挺好看。但我没说话。我爸坐在旧沙发上,
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没看电视屏幕。他慢悠悠地接了句:“上个月你弟买房,
你出的那十万我们都记着呢。”“等以后家里拆迁了再补你。”他说“补你”两个字时,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情。我站在玄关那里,没往里走。
鞋柜旁还放着我上个月给我妈买的那双软底鞋,标签都没撕。她说舍不得穿。
现在她脚上是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皮鞋。空气里有种黏糊糊的感觉。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妈。”声音出来,有点哑。“我哥换车,我弟买房。”我顿了顿,
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那我的呢?”三个字。问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
我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那笑容收得太快,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不耐烦的调子。
“你是姐姐,帮衬弟弟哥哥不是应该的?”我爸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他清了清嗓子,
准备帮腔了。我知道那个节奏。“再说了。”我妈往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
我能闻到她身上新买的香水味,不便宜的那种。“你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咱家的东西跟你没关系。”客厅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看了二十八年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慢慢弯下腰,把鞋换了。然后走到那张我小时候常在上面写作业的餐桌旁,拉开椅子,
坐下来。木头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有点刺耳。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银行卡。薄薄一片,
边缘硌着手心。“那正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不真实。“我刚中了彩票。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没听懂。“一千万。”我补了三个字。
空气突然安静了。是真的安静,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我妈的眼睛刷地亮了。那种光,
我在她看见我哥考上大学的通知书时见过一次。在我弟带第一个女朋友回家时见过一次。
但从来没有为我亮过。“真的?”她的声音变了,软了,柔了,还带着点颤抖。
我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都摔开了。“真的。”我点点头,
手指还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卡的边缘。“不过您刚才说得对。”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声音很响。“我以后是别人家的,咱家的东西跟我没关系——”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中奖的钱,自然也就跟咱家没关系了。”我妈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红,
最后涨成一种猪肝色。“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妈,我没说胡话。”我打断她,
语气还是平的。这平静让我自己都惊讶。“您放心,我哥我弟肯定孝顺。”我往门口走,
脚步不紧不慢。“我先去领奖了,您早点歇着。”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闺女你回来!”我妈在喊。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我没回头。那一声声“闺女你回来”,在楼道里回荡。
听着比刚才那句“你以后是别人家的”。顺耳多了。2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我看见我妈追到了楼道。她穿着拖鞋,一只脚上的拖鞋还差点跑掉了。我没按开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最后一条缝隙里,是她那张又急又气的脸。然后彻底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镜子一样的厢壁上,映出我自己的样子。头发有点乱,口红早上涂的,
现在已经斑驳了。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昨晚加班到两点。身上这件西装外套,是打折时买的,
穿了三年。**在冰凉的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银行卡。
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确实有钱。但不是一千万。是三十万。
我工作六年,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周末随时待命,攒下来的全部。
本来打算用这笔钱付个小公寓的首付。哪怕只有三十平。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隔壁单元的王阿姨,手里拎着菜篮子。“哟,
这不是苏家闺女吗?”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这么着急去哪儿啊?”“有点事,王阿姨。”我挤出一个笑,侧身从她旁边过去。
“你妈刚才在楼道喊什么呢?我听着挺急的。”她的目光追着我。“没什么,阿姨,
我先走了。”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单元门。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
让我清醒了一些。小区里很安静,这个点,上班的还没回来,上学的也还在学校。
只有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那边聊天。我走到停车棚,找到我那辆二手电动车。钥匙**去,
转动。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电池不太行了,这个月已经充不进去多少电。我骑上去,
脚一蹬,车子摇摇晃晃地动了。出了小区门,右转,上了主路。车流开始多了起来。喇叭声,
引擎声,混杂在一起。我放慢速度,靠边骑。脑子有点乱。刚才那出戏,是临时起意。
但我没后悔。那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多久?十年?十五年?从我上初中,我妈说“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开始?还是从我高中毕业,分数够上一本,但家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早点工作帮衬家里”开始?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有点模糊。
伸手一摸,是湿的。操。我骂了一句,把眼泪憋回去。哭什么。不值得。
电动车吱吱呀呀地往前挪,电量指示灯开始闪红。前面有个街心公园,我把车骑进去,
停在长椅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
还有几条微信。“接电话!”“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快回来!”“妈刚才是气话,
你别往心里去。”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我没回。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停在一个名字上。林深。我哥。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还是没按下去。算了。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呢?说我中了彩票?说我没中?说妈说的那些话让我难受?他不会懂的。
他从来就没懂过。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我妈。是林海。我弟。“姐,妈说你把爸妈气哭了?
”“你怎么回事啊?”“赶紧回家道歉。”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把手机塞回包里。长椅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发白的木头茬子。**上去,抬头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云很厚,可能要下雨。包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公司的群。
主管在@所有人,说晚上临时开会,谁都不能缺席。后面跟了一串“收到”。我打了两个字,
又删掉。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包里。该回去了。回哪儿?家?那还是我家吗?
电动车彻底没电了,我推着它往前走。车轮嘎吱嘎吱地响,像在抱怨。路过彩票站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红色的招牌,灯箱亮着,里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一千万。真敢说啊。要是真有就好了。不。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他们。一分都不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像闷了很久的屋子,突然开了一扇窗。风呼呼地灌进来。我把电动车锁在彩票站门口,
走进去。老头醒了,揉着眼睛看我。“买彩票?”“嗯。”“机选还是自选?”“机选。
”“几注?”“五注。”我递过去十块钱现金。老头慢吞吞地在机器上按了几下,票吐出来,
热乎乎的。我接过来,看都没看,塞进口袋。“中了奖来请客啊。”老头开玩笑地说。“行。
”我笑了笑,转身出门。天彻底阴下来了。第一滴雨落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爸”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按了接听。“喂。
”“你在哪儿?”我爸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外面。”“马上回来。
”“有事?”“你说呢?”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在啜泣。背景音里,还有我哥的声音,
好像在劝什么。“我晚点回。”“你现在就给我回来!”我爸吼了一声。
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至少没对我这么大声过。“爸。”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妈说,我以后是别人家的。”“家里的东西跟我没关系。”“这话,您也同意,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我妈的抽泣声,细细碎碎的。“你妈那是气话。”半晌,我爸才说,
语气软了些。“你哥换车是正经事,他谈生意,需要辆好车撑门面。”“你弟买房也是大事,
他都二十五了,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当姐姐的,能帮就帮点。
”“家里不会亏待你。”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我没带伞,头发很快就湿了。
“怎么不亏待我?”我问。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听见了。“等我结婚,家里给你准备嫁妆。
”我爸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的说辞。“十万?”我问。“……八万八,吉利数。
”“我哥那车,二十万。”“你弟那房,我出了十万。”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爸,
我工作六年,给家里多少钱,您算过吗?”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一个月工资八千,
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下的,一半给了家里。”“林深结婚,我出了三万。
”“林海上学,生活费每个月一千,我打了四年。”“妈说金镯子好看,
我攒了三个月奖金给她买。”“您说腰椎不好,我买的**椅,三千八。”我说得很慢,
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外蹦。“这些,您都记得吗?”“……”“苏元!
”我爸突然连名带姓地喊我。“你现在是在跟你爸算账?”“对。”我说。“我就是在算账。
”“算算这个家里,我到底欠了你们什么。”“要这样还。”雨下疯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短促,刺耳。我把手机收起来,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浑身湿透,但心里那把火,烧得正旺。3我住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租的一楼,单间,三十平,月租一千二。优点是离公司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缺点是一楼潮,冬天冷,夏天蚊虫多。但便宜。这就够了。我把电动车推进楼道,
锁在楼梯下面。身上的水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掏钥匙开门,锁有点锈,
拧了好几下才开。屋里很暗,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昏黄昏黄的。
我按开开关。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房间一览无余。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一把椅子。还有个小冰箱,嗡嗡地响。墙上贴了廉价的墙纸,是那种小碎花,
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我脱了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然后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打了个哆嗦。但没关。就这么站着,让水冲着。脑子里空空的,
又满满的。全是刚才的画面。我妈的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我爸的语气,理所当然的样子。
林海的微信,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有我哥。他应该也知道了。他会说什么?“元元,别闹了,
回家吧。”“爸妈年纪大了,你别气他们。”“那二十万,哥以后还你。”屁。他不会还的。
从来就没有还过。水变温了,我才关掉。扯过毛巾擦头发,动作有点粗暴,扯得头皮疼。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丑死了。我对自己说。苏元,你真没用。
憋了这么多年,就憋出这么一场戏?还中了彩票。你怎么不说你中了五个亿?我走出卫生间,
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又亮着。这次是我姑。我爸的亲妹妹。“元元,听你妈说你中彩票了?
真的假的?”“你这孩子,有这好事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请客啊?姑姑可等着呢。
”我盯着那几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真快啊。这才几个小时。
连我姑都知道了。我妈那张嘴,真是……从不让人失望。我没回。打开微信朋友圈,往下滑。
第一条就是我弟发的。“某些人,有点钱就忘本,连爹妈都不认了。呵呵。
”配图是一张夜景,但我认出来,那是他新房的阳台。我给他点赞的那十万,
有一部分变成了那个阳台的瓷砖。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扔到床上。窗外还在下雨,
哗哗的,没完没了。我坐在床沿,看着那扇窗。玻璃上雨水横流,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像我现在的生活。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我哥。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看了很久。久到自动挂断。然后他又打。又挂断。又打。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喂。
”“元元,你在哪儿?”我哥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吵,好像在外面。“家。”“哪个家?
爸妈家?”“我自己家。”“你那个出租屋?”“嗯。”“你出来,我们谈谈。”“谈什么?
”“谈你今天干的好事!”我哥的声音高了起来。“妈都气哭了,爸高血压犯了,刚吃了药!
”“你现在马上回家,道歉!”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我道什么歉?
”“你说你道什么歉?你骗爸妈中了彩票,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是这家人!说你的钱跟家里没关系!”“这话不是妈说的吗?”我反问。
“妈那是气话!”“我也是气话。”“苏元!”我哥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懂事?”我重复这个词,觉得**好笑。“哥,
我懂事了二十八年。”“还不够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你回来,
我们当面说。”“不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像眼泪。“哥,林深。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换车,差二十万。”“林海买房,我出了十万。
”“妈的金镯子,八千。”“爸的**椅,三千八。”“你结婚,我出了三万。
”“林海四年生活费,四万八。”“还有平时给家里的,我懒得算了。”“这些钱,
我一分没让你们还过。”“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该计较。”“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在当一家人。”“你们只当我是个提款机。”“没感情,没温度,
插卡就出钱的那种。”我说得很快,很急,像怕自己后悔。“那二十万,我没有。
”“你换不换车,跟我没关系。”“林海的房,那十万,我就当喂狗了。”“以后,
家里的钱,我一分不会出。”“你们的事,我一概不管。”“听懂了吗?”我说完了。
喘着气,手在抖。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过了很久,很久。我哥的声音传过来,很冷,
很硬。“苏元,你牛逼。”“以后有事,别求家里。”“放心。”我说。“不会。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到床边坐下。外面还在下雨。
这场雨,什么时候停?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再也不会一样了。4雨下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墙角有一小块水渍,
是去年雨季留下的,形状像一朵畸形的花。手机在枕头边,屏幕偶尔会亮一下。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家族群炸了。我点开看了一眼,99+的未读。往上翻,
是我妈发的语音,六十秒一条,连着七八条。我没点开。下面是亲戚们的“关心”。“元元,
听说你中彩票了?真的假的?”“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千万啊!
得请客吧!”“你妈说你跑了?快回来,别闹脾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就是,
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我一条都没回。往下翻,看到了林海发的。
“有些人就是白眼狼,有钱了就忘了是谁生的她。”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还有跟着骂的。
我没拉黑,也没退群。就看着。看着那些平日里还算和善的亲戚,现在一个个跳出来,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不孝,骂我忘本。真有意思。原来一千万,
就能让这么多人现原形。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我爬起来,
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黑眼圈很重。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精神了点。
换衣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套最贵的西装。去年年会买的,
打完折两千三,只穿过一次。又化了淡妆,遮了遮憔悴。然后背上包,出门。雨还没停,
毛毛雨,不用打伞。我把电动车留在楼道里充电,走到小区门口打车。早高峰,车不好打。
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去哪儿?”司机师傅问。“省彩票中心。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去领奖啊?”“嗯。”“中多少?”“没多少。
”我偏头看窗外,不想多说。车子汇入车流,走走停停。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是苏元吗?”一个女声,有点耳熟。“我是。”“我,你表姨。
”我想起来了,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一年见不了一次的那种。“有事吗?”“哎呀,
我听你妈说了,你中大奖了?”“……”“你看,你表弟这不马上要结婚了吗,
房子还没着落,你手头要是宽裕,借个五十万应应急?”我笑了。真的,没忍住。“表姨。
”“哎,你说!”“我跟您熟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是你表姨啊!”“哦。”我点点头。“那您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吗?”“什么?”“我妈,
全名,叫什么?”“……苏、苏元你什么意思?”“您不知道吧。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您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您也不知道。
”“那您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呢?”“苏元!你——”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世界清净了。司机师傅又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中大奖是好事,但也麻烦。”“是啊。
”我叹了口气。“麻烦。”车子停在彩票中心门口。我付钱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
大楼挺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都是来兑奖的。
我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少,闹哄哄的。取号,排队,等。前面是个大爷,中的五块钱,
絮絮叨叨跟工作人员聊了半天。我低头看手机,家族群还在刷消息。我妈又发了条语音,
这次是哭着说的。“元元,妈错了,妈不该说那种话,你回来吧。”下面亲戚跟着劝。
“元元,你妈都道歉了,见好就收吧。”“就是,一家人,别闹太僵。”“你妈养你这么大,
容易吗?”我关了群,点开朋友圈。林海又发了一条。“有些人,以为有钱了就能为所欲为,
忘了自己姓什么。”配图是一张**,在新房的客厅里,笑得灿烂。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海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喂?”声音懒洋洋的,
带着不耐烦。“林海。”“干嘛?”“你朋友圈,说我呢?”“就是说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新房,客厅那个水晶灯,淘宝买的吧?
三千二,我付的钱。”“还有你卧室的床,六千八,也是我付的。”“沙发,电视,冰箱,
洗衣机……”我一口气报出十几样东西的价格。“一共四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块八毛。
”“发票我都留着呢。”“既然你说我忘了自己姓什么,那这些东西,我就拿回来吧。
”“什么时候方便,我找人去搬。”电话那头,林海的声音变了。“苏元你有病吧!
”“那些是你送我的!”“对啊,我送的。”我慢悠悠地说。“现在我不想送了,要收回来,
不行吗?”“你——”“给你三天时间。”我打断他。“要么,把钱还我。”“要么,
我让人去搬东西。”“你选。”说完,我挂了电话。正好叫到我的号。我起身,走到柜台前。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公式化地问。“兑奖吗?彩票给我看一下。
”我把昨天买的那张彩票递过去。她扫了一眼,在电脑上操作。“五注,都没中。”“嗯。
”“那您来是……”“咨询一下。”我往前倾了倾身。“如果,我是说如果,中了大奖,
比如一千万,怎么领?”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异想天开。但还是耐心解释。
“带着身份证、彩票,来这儿办手续,扣除20%的偶然所得税,
剩下的会打到您指定的银行卡上。”“可以保密吗?”“可以,但需要签保密协议。
”“如果我不想保密呢?”“那随便您,但建议您还是保密,省得麻烦。”“嗯。
”我点点头。“谢谢。”我转身离开柜台,走出大门。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口子,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很清新。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我爸。我接起来。“爸。”“你在哪儿?”“外面。
”“回家。”“哪个家?”“你说哪个家!”我爸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
“我和你妈在家等你,马上回来。”“爸。”我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我昨天说的话,
是认真的。”“你——”“家里的东西,我不要。”“我的东西,你们也别要。
”“就这样吧。”“苏元!”我爸吼了起来。“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和你妈!
”“我们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一千万!一千万你就不要爹妈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静静听着,等他说完。“爸,我没中奖。”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你说什么?”“我说,我没中奖。”我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我是骗你们的。”“我就是想看看,在你们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爸,您知道吗?”我看着阳光一点点漫过街道。“昨天,
您让我回家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有一点点期待。”“我想,也许您会说,元元,
你没中奖也没关系,回家吧。”“但您没说。”“您只说,我中奖了,就得回家。
”“回那个,只有在我能拿出钱的时候,才是我家的家。”我说完了。电话那头,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然后,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短促,刺耳。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手,挡了挡眼睛。真好。天晴了。5我没请假,
直接去了公司。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我没在意,
径直走向工位。办公室的气氛不太对。平时这个点,应该是一片键盘声,偶尔夹杂几句闲聊。
但今天,安静得过分。我走到自己的格子间,放下包。隔壁工位的陈璐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元元,你没事吧?”“怎么了?”“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就……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公司找你,听说是你妈,声音挺急的,
问你在不在。”陈璐犹豫了一下。“她还说,说你中了一千万,不想认家里人了。
”我手里的笔掉了,在地上滚了几圈。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听见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没事。”我弯腰捡起笔,指尖有点凉。“误会。
”“哦……”陈璐点点头,但眼神还是狐疑的。我没再解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但根本看不进去。屏幕上的字在跳,一个个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妈把电话打到公司来了。她可真行。十点半,主管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苏元,来一下。”我起身,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坐。
”主管姓赵,四十多岁,平时对我不错。“赵总。”“家里没事吧?”他给我倒了杯水,
放在茶几上。“听说你中大奖了?”“没有。”我摇头,很平静。“是误会,我骗他们的。
”“骗家里人中奖?”赵总皱起眉头。“为什么?”“因为他们问我要钱。”我端起水杯,
水是温的,但我的手在抖。“我哥要换车,差二十万,让我出。”“我弟买房,我出了十万,
他们觉得不够,还要。”“我不想给,就编了个谎。”赵总沉默地看着我,很久。“苏元,
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过问。”他说。“但电话打到公司,影响不好。”“我知道,
对不起。”“你妈说,你中了一千万,就不认家里人了。”“我没中。”我抬起头,看着他。
“而且,是他们先不认我的。”赵总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
这件事我会处理。”“谢谢赵总。”我站起来,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赵总又开口了。“苏元。”“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说。”“好。
”我拉开门,走出去。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看我。但我知道,
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听。我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甚至有点麻木。微信又震了。是林深。“你行,你真行。”“骗爸妈中奖,
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你很得意是吧?”“苏元,我没想到你这么冷血。”“爸妈现在在家哭,
你满意了?”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没回。然后点开家族群,往上翻。我妈发了一段语音,
六十秒,我没点开。但能看见转文字的部分。“……妈就是一时糊涂,
说了不该说的话……元元你回来吧……妈错了……”下面亲戚们纷纷劝和。“元元,
你看你妈都道歉了,见好就收吧。”“母女哪有隔夜仇。”“就是,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再说了,你哥你弟有困难,你当姐姐的帮一把,也是应该的。”“……”我关掉群,
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喂,苏**?”“李律师,是我。”“您考虑好了?
”“嗯,我想好了。”“那行,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协议?”“今天下午。”“好,
两点,我事务所见。”挂了电话,**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陈璐又探过头来。
“元元,你真没事?”“没事。”“你妈那电话……”“误会,已经说清楚了。”“那就好。
”陈璐缩回头,但没过几秒,又凑过来。“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中了一千万,
还上什么班啊。”“直接辞职,周游世界去!”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啊。要真中了一千万,
我还上什么班。但我没中。我只有三十万。哦,不对。马上就不是三十万了。中午,
我没去食堂,点了外卖。在工位上吃,边吃边看手机。家族群又刷了几十条。
我妈发了张照片,是她在哭,眼睛肿得像核桃。配文:“是妈不对,妈不该说那种话,
元元你回来吧,妈给你道歉。”下面亲戚们又是一通劝。“元元,你看你妈都这样了,
你就原谅她吧。”“就是,你妈生你养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打开朋友圈,刷了一下。林海又发了条新的。“有些人,
没钱还**,真是可笑。”配图是一张车的方向盘,标志是奔驰。我点开大图,仔细看。
车是新的,座椅套都没拆。方向盘上的标,有点歪。我放大,再放大。笑了。淘宝同款,
三百八,包邮。我截了图,发给他。“方向盘套买贵了,同款两百六就能买到。”发完,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刚吃两口,电话就响了。林海打来的。我接起来,按了免提,
放在桌上。“苏元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告诉你,
我那车是真的!”“哦。”“我哥们儿是车行的,给我内部价!”“嗯。”“你不信是不是?
我现在就开过去给你看!”“行啊。”我说。“开到我们公司楼下,我正好下去看看。
”“你——”林海卡住了。“开啊。”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让我也开开眼,
奔驰内部价,多少钱?”“苏元**——”“林海。”我打断他。“你今年二十五了,
不是十五。”“买个假方向盘套拍照发朋友圈,有意思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工作,
一个月三千五,房租两千,剩下的钱,连油都加不起。”“还买车?”“你买得起车轱辘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越来越重。“苏元,你等着。”“等我真有钱了,
我开奔驰从你身上碾过去!”“行,我等着。”我说。“前提是,你得先有钱。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饭。肉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吃完午饭,我去洗手间。刚进隔间,
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隔壁部门两个女同事。“听说了吗?苏元中了一千万。
”“真的假的?”“她妈打电话到公司说的,还能有假?”“我的天,一千万!
那她还上什么班啊!”“谁知道呢,可能想体验生活吧。”“不过听说她跟家里闹翻了,
说不认爹妈了。”“啧啧,有钱了就忘本,这种人……”“就是,她妈在电话里哭得可惨了。
”“……”我坐在马桶上,安静地听着。等她们说完,洗了手,出去了。我才出来。洗手,
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平静,甚至有点漠然。我没生气。真的。一点也不。只是觉得,
有点累。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写辞职信。写了一半,又删了。现在辞职,
不就坐实了我中奖的谣言?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看看这场戏,最后怎么收场。
下午一点半,我跟赵总请了假。“家里有点事,下午出去一趟。”“行,去吧。
”赵总没多问。我收拾好东西,下楼,打车去律师事务所。李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
写字楼二十层。落地窗,视野很好。“苏**,请坐。”李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干练,利落。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断绝关系声明书的样本,您看看。”“如果没问题,
签了字,我这边会为您公证,然后寄送给相关当事人。”我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条款很详细,也很冷。冷得像冰。“签了这个,法律上,我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基本上是的。”李律师推了推眼镜。“但血缘关系无法完全断绝,某些法定义务,
比如赡养义务,可能还是存在的。”“不过这份声明具有法律效力,
可以证明您与家庭关系破裂,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减少或免除您的义务。”“好。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元。两个字,写得很快,
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一式三份,您留一份,我存档一份,
另一份会寄给您父母。”“好。”我把文件递回去。李律师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苏**,我多问一句。”“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确定。”“不后悔?”“不后悔。
”李律师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她说。“但大多数,
最后都后悔了。”“我不会。”我站起来,拿起包。“因为我已经后悔了二十八年。
”“后悔没早点签这个字。”走出律师事务所,天又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知道是谁打的。但我没接。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哪儿?”司机问。“回公司。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
大得可以装下所有人的秘密。也可以,藏下我一个人。从今天起,苏元没有家了。但苏元,
终于自由了。6出租车在公司楼下停稳。我付了钱,推门下车。包里装着那份刚签好的文件,
薄薄的几页纸,却沉得像砖。电梯门开,走进去,按下楼层。金属厢壁映出我的脸,
没什么表情。电梯在中途停了一次,进来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看见我,眼神闪了闪,
没打招呼。我也没说话。空气有点尴尬。到了我们部门那层,我走出去,
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就是她……”“……一千万……”“……连妈都不认了……”我当没听见,
径直走向工位。刚坐下,陈璐就凑过来,神神秘秘的。“元元,你下午去哪儿了?”“办事。
”“什么事啊?”她眼睛亮晶晶的,写满八卦。“私事。”我打开电脑,
开始处理下午堆积的邮件。陈璐撇撇嘴,缩回去了。但没过几分钟,她又忍不住了。“哎,
你知道吗,刚才你妈又打电话来了。”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就问你回来没有,我说你请假了,她就挂了。”陈璐顿了顿,压低声音。“元元,
你跟你妈……真闹翻了?”“嗯。”“因为钱?”“不全是。”“那是……”“璐璐。
”我转过头,看着她。“如果你妈跟你说,你以后是别人家的,家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你会怎么想?”陈璐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的字在跳,但我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签着我的名。
从今天起,苏元,法律上,没有父母了。没有哥哥弟弟了。没有家了。真好。**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姑。“元元,晚上来姑姑家吃饭,姑姑给你炖了鸡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下午五点,下班。我没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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