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被人从城中村的麻将馆里拽出来,被告知你是顶级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你会是什么反应?姜似当时的反应是——抄起手边的啤酒瓶,
对准来人的脑袋:“诈骗都诈到你姑奶**头上来了?
”然后她就被三个黑西装架上了劳斯莱斯。从城中村到姜家老宅,车程四十分钟。
姜似在车上把能骂的脏话都骂了一遍,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最后认命地瘫在后座上,
看着窗外越来越贵的街景,发出一声灵魂拷问:“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前排的管家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回答:“**,严格来说,
您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的反义词——您这十八年,才是真正的狗屎运。
”姜似:“……”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揍呢?1.**,
回家姜似蹲在“通宵竞技”网吧门口的台阶上,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鼻尖沾了点辣椒油,看着就像只刚偷吃完辣条的小野猫。这面是网吧老板娘多煮的,
看她蹲在门口守了一整夜,心善加了两个卤蛋,算她十块钱。姜似吃得狼吞虎咽,
筷子扒拉得飞快,毕竟上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的半个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网吧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队友别送了!再送我卸游戏!”“这波团战我carry,
赢了请你们喝可乐!”,姜似头都没抬,一门心思跟碗里的面较劲,
嘴里还嘟囔着:“吵死了,还没我这牛肉面香。”就在她嗦完最后一根面,
准备舔碗底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车身亮得能当镜子,
映出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姜似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了藏——不是怕被人笑话,
是怕这豪车把她的碗蹭了,她赔不起。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西装笔挺,
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连领带的花纹都透着精致,跟这乱糟糟的网吧门口格格不入。
“请问,是姜似**吗?”男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恭敬。
姜似差点被面汤噎死,猛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我可没钱还网贷,也没欠人赌债,别找错人了。”长这么大,
除了被人骂“野丫头”“没人要的东西”,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正经八百地叫“**”——不是那种街头上的嘲讽,
是真的把她当回事的语气。她手里的筷子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在街头摸爬滚打十八年,
姜似早就练就了一身警惕性,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铁饼,就是陷阱,
这话她刻在骨子里。“我姓周,是姜家的管家,周保。”男人推开车门下车,身姿挺拔,
再次鞠躬,“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家。”“回家?”姜似皱着眉,差点笑出声,
“我他妈哪来的家?我家就在网吧二楼的包厢里,十五块钱一宿,带空调,
比你这破车接地气多了。”周保沉默了一秒,
眼神在她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牛仔外套上扫了一瞬,
又落在她脚边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在姜家伺候了二十三年,见过的姜家人,不管是主子还是旁支,个个都体面得不像话,
吃饭细嚼慢咽,说话轻声细语,连走路都要讲究步伐,更别说蹲在网吧门口啃牛肉面,
还用袖子擦嘴了。周保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姜似面前,指尖干净整洁,
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您看这个,就知道我没有认错人。”姜似犹豫了一下,
放下筷子,接过文件。封面印着“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大字,字体规整,
透着一股官方的严肃。她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基因位点比对数据,像天书一样,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最后那行结论,看得清清楚楚——支持姜酢与姜似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亲权概率99.99%。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姜酢”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把报告合上,抬头看着周保,
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这上面写的姜酢,是我生物学上的爹?”“是,
**。”周保恭敬地回答。“那我妈呢?”姜似又问,眼底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毕竟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是二太太苏心妤,您父亲的合法妻子。”姜似沉默了,
蹲在台阶上,双手抱膝,眼神放空。三十秒里,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闪过了很多零碎的画面。九岁那年,她被一个陌生女人从另一个陌生女人身边带走,
那个女人摸着她的头,说“宝贝,妈妈过段时间就来接你,你先去别人家寄养几天”。
她信了,乖乖地跟陌生女人走了,可那个“过段时间”,一过就是九年,再也没有人来接她。
在寄养家庭里待了三个月,她就跑了。不是因为被虐待,是因为那个家里的男主人,
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黏糊糊的,像毒蛇的信子。
九岁的小女孩说不清楚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跑,赶紧跑,不跑就完了。
她跑了,从那个小镇一路跑到京城,从此开始了流浪的日子。孤儿院待过,桥洞睡过,
网吧通宵过,快餐店后厨洗过碗,工地搬过砖,甚至在黑工厂里打过工——十八岁的姜似,
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心,比大多数五十岁的成年人都多。她以为自己这辈子,
就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吃饱一顿是一顿,哪天饿死在街头,也没人会在意。可现在,
突然有人跳出来告诉她,她本可以不用这样的。她本可以住在大房子里,穿着不磨脚的好鞋,
吃那种不用蹲在台阶上、不用担心被人驱赶的饭。多他妈讽刺。姜似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里的翻涌,端起地上的牛肉面碗,仰起头,把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连一滴都没浪费。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行,走吧。”她弯腰钻进迈巴赫,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
座椅软得能把人陷进去,跟她平时睡的网吧沙发、桥洞硬地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她坐直身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姜家是什么龙潭虎穴,
总比网吧十五块一宿的鸽子笼强,至少,床应该大一点,能让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周保关上车门,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离网吧门口,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从嘈杂拥挤、满是烟火气的老城区,一路向西,两边的楼越来越高,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环境也越来越安静。姜似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见过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也见过最破败的角落,眼前这些高楼大厦、精致别墅,对她来说,
跟桥洞、网吧没什么区别,都是落脚的地方而已。车子最后驶进一条种满银杏树的私密路段,
路面干净得能反光,两边的银杏树郁郁葱葱,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透着一股古朴而威严的气息。
大门缓缓打开,姜似抬眼望去,瞬间愣住了。那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
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据周保说,这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后来被姜家老爷子姜朔,
在九十年代初期用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钱盘了下来,改成了姜家老宅。说它老吧,
院子里铺的地砖下面,埋着智能地暖管道,冬天再冷也不会冻脚;说它新吧,
正厅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据传道光年间就有人坐过,岁月的痕迹刻在每一道木纹里。
“**,这边请。”周保下车,为姜似打开车门,躬身引路。姜似跟着他,
穿过前院、中庭、回廊,每一步都踩在百年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两边的廊柱上,挂着木刻的对联,字迹斑驳,姜似一个字都不认识,
只觉得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如网吧门口的“通宵特惠”好认。她住的地方,
是西翼的一间客房。推开门的瞬间,姜似又愣住了——房间大得离谱,
比她在黑工厂住的集体宿舍,还要大上三倍,一张超大的双人床摆在房间中央,
床垫软得不像话,旁边是梳妆台、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摆着桌椅,视野开阔。
姜似放下身上的旧书包,扑到床上,身体瞬间陷了进去,软得让她心慌。
她在上面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怎么都睡不着——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她不习惯,
总觉得这是一场梦,等她醒来,还是在网吧的包厢里,身边是此起彼伏的游戏声。最后,
她干脆把被子铺在地毯上,躺在地板上,才勉强合了眼。毕竟,硬邦邦的地面,
才让她有安全感。第二天早上,姜似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的。她一睁眼,
就看见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凑在她面前,笑容职业化,看得她心里一紧,
差点一拳挥过去——在街头待久了,警惕已经成了本能。中年女人后退一步,
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语气温和:“**醒了?我是杨嫂,周管家安排我来照顾您的起居。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是想在房间用,还是去餐厅?”姜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杨嫂,又看了看自己睡的地板,再看了看那张几乎没被动过的大床,
嘴角抽了抽:“在这儿吃吧。”杨嫂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很快端进来一个精致的托盘。
白粥、几碟小菜、小笼包、豆浆,还有一个水果拼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精致得像艺术品,让人舍不得下嘴。姜似看着这一堆东西,愣住了,手里的筷子迟迟没动。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杨嫂有些疑惑地问。“不是。”姜似拿起一个小笼包,
咬了一口,汤汁瞬间爆出来,鲜香四溢,含含糊糊地说,“太多了,这量,
够我以前一天的口粮了。”杨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同情,有惊讶,
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轻声说:“**以后就不用省了,姜家不缺这些,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姜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小笼包。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真他娘的好吃,比她以前吃的任何包子都香。她吃得飞快,狼吞虎咽,不到三分钟,
就把一盘子小笼包吃完了,还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块水果。杨嫂在旁边看着,
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职业化微笑,慢慢变成了一种姜似读不太懂的情绪——不是嫌弃,
也不是单纯的同情,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后来姜似才知道,
杨嫂在姜家干了十一年,见过的姜家人,一个比一个体面。吃饭细嚼慢咽,
一口饭要嚼十几下,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吵到别人,走路不疾不徐,
连笑都精确到露出几颗牙齿,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吃包子吃得这么香,这么不顾形象。
“杨嫂。”姜似擦了擦嘴,开口问道。“**您说。”“你们姜家,
”姜似用筷子指了指天花板,语气随意,“到底有多少人?我怕以后认错了,闹笑话。
”杨嫂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在姜家待久了,
她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话说得越少越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免得惹祸上身。
但面前这个姑娘,和姜家其他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精致感,眼神很直接,
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后再投射出来的直接,而是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不藏着掖着。
杨嫂想了想,还是委婉地说:“**,这个您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姜家的人不算少,
但平时大多不在老宅住,等有家庭聚会的时候,您自然就认识了。”姜似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懂规矩,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不追问、不多嘴,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问得越少,
知道得越少,麻烦就越少,这是她用九年流浪生涯,换来的血的教训。与此同时,
姜家老宅的书房里,一场气氛凝重的对话,正在悄然进行。姜朔姜老爷子,
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狠狠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
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对面站着他的二儿子,姜酢,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西装,但此刻,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块,低着头,不敢看老爷子的眼睛。“你流落在外的闺女,找着了。
亲生的。”老爷子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里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姜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一个劲地擦汗,手里的手帕都快被他揉烂了。“爸,这件事——”“我问你。
”老爷子打断他,手指在亲子鉴定报告上重重地点了点,语气冰冷,“当年那个孩子,
是不是你换的?”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式挂钟,
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姜酢的心上。姜酢的身体微微颤抖,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爷子的眼神越来越冷,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是。
”姜老爷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七十三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一种看透一切的无力。“老二啊。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你知道姜家为什么能撑到今天吗?
不是因为我姜朔有本事,也不是因为姜家有钱,是因为姜家从来不让人看笑话,
从来都是体面的。”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失望:“你呢?你干的这件事,
够上流圈子笑十年,够把姜家的脸,丢得一干二净!”他站起来,拿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走到姜酢面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语气不容置喙:“明天那孩子就到家了,
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她是你姜酢的亲生女儿,是姜家的二**。你对玥儿什么样,
对她就要什么样,差一点,我唯你是问,轻则逐出姜家,重则,我断了你所有的后路!
”姜酢低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忙应了一声:“是,爸,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待她,
绝不亏待她。”他退出书房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双腿发软,
几乎是扶着墙走出去的。他心里清楚,老爷子说到做到,若是他敢对姜似有半点不好,
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与此同时,二楼的茶室里,气氛也同样微妙。
苏心妤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圈椅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质地柔软,衬得她皮肤白皙,
气质温婉。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价值连城。
对面坐着姜家老大,姜执。他今年五十一岁,身材发福得厉害,往圈椅里一坐,
肚腩把衬衫的扣子撑得有些紧绷,脸上常年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活脱脱一尊弥勒佛,
看起来人畜无害,没什么攻击性。“大嫂走了也有五年了吧。”苏心妤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
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家常,“大哥没想着再找一个?
也好有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姜执笑了笑,拿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动作慢悠悠的:“习惯了,一个人挺好的。再说,孩子们都大了,我这时候再找一个,
他们心里难免不舒服,没必要徒增麻烦。”“也是。”苏心妤点点头,话锋一转,
眼神里闪过一丝试探,“对了,最近听下人们嚼舌根,说姜家有人流落到外面,还是个姑娘?
不会是哪个上辈的公子哥,在外风流潇洒,留下的私生女吧?”这话听起来随意,
像是随口一提,但茶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姜执续茶的手顿了一下,
指尖微微颤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茶水稳稳地注入茶杯,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抬起头,
脸上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语气平淡:“二太太,不可妄议家里的事,传出去,
对姜家的名声不好。”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警告。苏心妤端起茶杯,
又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昨天下午,在姜执的书房里,
看到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报告被压在一摞文件的最下面,
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姜似。她打开报告的时候,手是稳的,看完之后,手还是稳的。
她把报告原样放回去,关上书房的门,回到自己的茶室,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她故意抛出那句话,就是想看姜执的反应,想确认,这件事,
他到底知不知道,到底参没参与。“不可妄议。”苏心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大哥,你说这四个字,在姜家,是最管用的话,
还是最不管用的话?姜家的那些龌龊事,难道还少吗?”姜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变,
眼神却深了几分:“心妤,你在姜家二十四年了,姜家的规矩,姜家的处境,
你应该比我清楚。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不该问,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苏心妤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漫进来,把茶室里的光影拉得很长,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心妤心里清楚,
姜执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但她做不到,那个叫姜似的姑娘,
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她丢了十八年的孩子,她不可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外头受了十八年的苦。
2.兰花不如大葱姜似在姜家住了三天,把能进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前厅、中庭、后院、花园、偏厅、厨房、储藏室、洗衣房。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哪里是出口,哪里是死角,哪扇窗户没有防盗网,哪条走廊的监控有盲区——全记住了。
这不是姜家教她的,是她在外面学的。在一个随时可能需要跑路的环境里,
记住所有退路是第一条生存法则。第三天下午,她蹲在后院的花圃边上,
研究那几株据说一棵价值十几万的兰花。她蹲着的姿势很不雅观,两条腿分得很开,
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心里,活像一只蹲在墙头上打量猎物的野猫。“你就是姜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姜似回头,看见一个女人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亚麻衬衫,下面是条破洞牛仔裤,
脚上踩着一双勃肯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五官底子很好,
一看就是姜家的人。她手里夹着一根细细的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升起来。
薄荷味的。“你是?”“姜尾。”女人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排行老四。
你得叫我四姑。”姜似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姜尾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磨出毛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错。
”姜尾说。“什么不错?”“你蹲着的姿势。”姜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姜家没人会这么蹲。我三十六年了也没学会。”姜似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没接。
姜尾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走到花圃边,蹲下来——是的,
她也蹲下来了——看了看那几株兰花。“你知道这几棵草多少钱吗?”“听说十几万。
”“十五万八一株。”姜尾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株,“这棵叫‘素冠荷鼎’,
去年拍卖会上的价。我爸——就是你爷爷——买了三棵,种在这儿,当野草养。”她站起来,
把烟叼回嘴里,看着姜似:“你觉得值吗?”姜似看了一眼那些兰花:“我觉得不如种大葱。
”姜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姜家那种精确到露出几颗牙齿的笑,
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行,”姜尾说,“你这丫头有意思。
比老宅里那些端着架子的木头人强多了。”她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了,
晚上有家宴。你爷爷要见你。穿得像个人一点。”姜似目送她走远,
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不看路,仰着头看天,像是天上有比姜家更有意思的东西。
“四**人很特别的。”杨嫂在身后小声说,“她是三老太太唯一的女儿,老爷子最疼她。
但四**不喜欢待在姜家,自己在外头开了个设计工作室,一个月也回不来几次。
”“那这次怎么回来了?”杨嫂看了姜似一眼,没说话。姜似明白了。因为她。
姜家流落在外的亲孙女被找回来了,连不常回家的四**都被叫回来了。看来她这件事,
在姜家是个大事。下午,姜似在偏厅撞见了姜诺璟。少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侧脸看起来很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姜似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来。姜诺璟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姜似姐姐。”“别叫我姐姐。
”姜似说,“咱俩不熟。”姜诺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便。叫名字也行。”“那……姜似?”“嗯。”姜似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
姿态懒散得像在网吧包厢里,“听说你是二太太从领养院带回来的?”姜诺璟的睫毛颤了颤。
“是的。”“什么时候?”“六岁。”“六岁啊。”姜似点点头,语气漫不经心,
“那你记性应该挺好的。领养院什么样,还记得吗?”姜诺璟的手指微微收紧,
书页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记得一些。”“比如?”“比如……”他顿了顿,
“比如房间很大,有很多小朋友。”姜似笑了。
那种笑不是姜家人惯常的、精确到露出几颗牙齿的笑。
是她在街头练出来的、专门用来戳穿谎言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诺璟啊,”她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少年的眼睛,“我住过领养院。真正的领养院,房间从来不大,
小朋友从来不多。因为地方不够,因为人手不够,因为没人真的在乎那些孩子过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压低了。“你描述的那个地方,不是领养院。是幼儿园。
”姜诺璟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姜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编故事之前,
先做做功课。弟弟。”她把这个称呼咬得很重。然后转身走了。身后,
少年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傍晚,姜似在回廊里堵住了姜酢。“姜先生。”她这么叫他。
姜酢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的年龄——和心虚。“有事?
”“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姜似靠在柱子上,姿态随意,“您和您外面那位,在一起多久了?
”姜酢的脸色变了。“你在胡说什么——”“别装了。”姜似打断他,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外头混了十八年,看人最准。
您每次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嘴角都会翘起来。那不是看工作消息的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看情人的表情。”姜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放心,”姜似继续说,声音很轻,
“我没打算拿这个去跟爷爷告状。告状是小孩子干的事。我就是单纯好奇——您外面那位,
知不知道您在姜家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她歪了歪头。“准确地说,知不知道您有两个。
”姜酢的手开始发抖。“一个是换出去的,一个是换进来的。还有一个,
是您和外面那位生的,伪装成养子塞进来的。”姜似掰着手指头数,“三个孩子,三个妈。
姜先生,您这盘棋下得挺大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姜酢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颤抖。姜似看着他,忽然笑了。“不干什么。就是想让您知道——”她凑近了一步,
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回来了。您当年把我扔出去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吧?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然后姜似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表情。“晚安,姜先生。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帆布鞋踩在姜家老宅百年历史的木地板上,
发出一声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某种倒计时。姜酢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的名字他存的是“吴经理”。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什么时候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家宴设在正厅。一张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铺着暗纹提花的桌布,
餐具是成套的骨瓷,筷子托是银质的,每个位置前摆着三只不同大小的酒杯。
姜似被安排在苏心妤旁边。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自己“生物学上的母亲”。
苏心妤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款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插着一根翡翠簪子。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整个人像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宝剑——锋利、优雅、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似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苏心妤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还有一点点姜似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情,
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连苏心妤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来了。”苏心妤说。
两个字,语气平淡。“嗯。”姜似应了一个字。母女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对话,到此结束。
姜执坐在老爷子左手边,脸上挂着弥勒佛的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手里转着一枚和田玉的扳指——这是他说话时的习惯动作。
姜执旁边是姜宝珠。姜家三代里的名媛典范。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款式得体,
既不张扬也不低调,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她的身份。头发精心打理过,
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化了妆。她端坐在那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姜似注意到,姜宝珠说话前会先笑一下——不管接下来要说什么,
先笑一下。姜宝珠旁边是姜逐。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姜家三代独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一块低调但内行人一眼能认出价值的腕表。他低着头看手机,
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划一下,像是在翻照片。姜逐旁边坐的是姜玥。
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如果不特意去看,
很容易忽略这张桌子上还坐着这么一个人。苏心妤的另一边是姜景。
被过继到二房的时候才六岁。现在他二十二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冷淡。
他坐在苏心妤旁边,但和苏心妤之间隔了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不是物理上的,
是那种微妙的气氛上的距离。他面前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横放在筷枕上,
和上桌之前一模一样。再旁边是姜诺璟。少年的脸色还没从下午的对话中完全恢复过来,
但努力维持着乖巧的表情。他偶尔抬眼的时候,目光会在苏心妤身上停留一瞬,
然后很快移开。那种目光让姜似不太舒服——不是单纯的打量,是带着某种厌恶的打量。
姜酢坐在苏心妤的对面。他从头到尾没看姜似第二眼。姜尾坐在最边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还夹着那根细细的薄荷烟,不过没点着。她歪着头看着这一桌子的人,
表情像在看一场无聊但不得不看完的戏。老爷子姜朔坐在主位。七十三岁的老人,
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依然锐利。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姜似身上。“姜似。”他开口,声音不大,
但中气很足。姜似抬眼看他。“过来。”姜似站起来,走到老爷子面前。老爷子打量着她。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目光不是慈爱的,是审视的,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鉴宝师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姜似想了想,
说:“还行。”两个字,不多不少。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伸手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姜似面前。“喝了。”姜似端起茶杯,一口干了。
老爷子看着空了的茶杯,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姜执那种弥勒佛的笑,
是一种更老派的、带着点江湖气的笑。“行。是我姜家的种。”姜似放下茶杯,没说话。
“坐回去吧。”姜似回到座位上。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全桌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情,
看向他。姜逐收起了手机,姜宝珠的微笑调整了一个更得体的弧度,姜执转扳指的手指停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老爷子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姜似,
老二和心妤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八年,现在找回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个商业决策。“从今天起,姜似正式入姜家族谱。周管家,
把东西拿来。”周管家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在灯下泛着莹莹的绿光。姜似认出那只镯子——和苏心妤手腕上戴的那只是一对。
老爷子拿起镯子,看向苏心妤:“心妤,你来。”苏心妤站起来,接过镯子,走到姜似面前。
母女二人面对面站着。苏心妤比姜似高大半个头,垂眼看着面前的姑娘。
这张脸和她年轻时很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
都像是从她身上拓下来的一样。但眼神不像。
苏心妤的眼睛是骄傲的、锋利的、经过世家教养打磨过的。而姜似的眼睛——很沉,很静,
像一潭不流动的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苏心妤拉起姜似的左手。姜似的手比她的手粗糙得多,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指甲剪得很短,
边缘不怎么整齐。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苏心妤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把镯子套进姜似的手腕。镯子有点大,在姜似细瘦的手腕上晃了晃。“太瘦了。
”苏心妤说,声音很轻。只有姜似听见了。姜似抬头看她,
看见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那层水光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就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苏心妤松开姜似的手,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脊背,昂起下巴。
一切恢复如常。姜似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碧色通透,水头莹润,
这张红木圆桌、和桌上的成套骨瓷餐具、和在座的每一个姜家人一样——精致、昂贵、体面。
她忽然觉得手腕很重。不是镯子重。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腕上。
家宴结束后,姜似回到房间。杨嫂放好了洗澡水,水温调得刚刚好。姜似泡在浴缸里,
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雾气中泛着蒙蒙的绿光。有人敲门。“进来。”门开了一条缝,
姜宝珠探进半个身子。“没打扰你吧?”姜似从浴缸里坐直了一点:“什么事?
”姜宝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几块点心。“刚才看你没怎么吃东西。
”她把碟子放在浴缸旁边的置物架上,“厨房做的枣泥酥,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尝尝。
”姜似看了她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好吃。枣泥细腻,酥皮层次分明,甜度刚好。
“谢了。”姜似含含糊糊地说。姜宝珠笑了笑,在浴缸边沿坐下来。
这个动作很不“姜家名媛”——姜家名媛不会坐在别人浴缸边沿上。但她的坐姿依然优雅,
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即使枝条再细也不会失去平衡。“感觉怎么样?”姜宝珠问。
“什么怎么样?”“姜家。第一天正式亮相,有什么感受?”姜似想了想,
说:“你们家人说话都很好听。”姜宝珠笑了一下:“然后呢?”“然后,
”姜似又咬了一口枣泥酥,“好听的话一句都别信。”姜宝珠的笑容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姜似这种在街头练出来的眼力,根本捕捉不到。然后姜宝珠重新笑起来,
笑得比刚才更真诚了一些——或者说,更不“姜家”了一些。“爷爷说得对,”她说,
“你确实是姜家的种。”姜似把剩下的枣泥酥塞进嘴里,没接话。姜宝珠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姜似一眼。“姜似,”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在姜家,记住一件事。
”“什么?”“每个人对你好,都是有原因的。
”姜宝珠的眼睛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找到那个原因之前,谁都别信。
”她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姜似坐在浴缸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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