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渡成瘾小说剧情读起来真实有逻辑,人物形象很立体,非常耳目一新。小说精彩节选深不见底。她在往下沉,很慢,像一片叶子。光从上方透下来,微弱,摇曳,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他在旁边,和她一起下沉。头发………
梦渡成瘾小说剧情读起来真实有逻辑,人物形象很立体,非常耳目一新。小说精彩节选深不见底。她在往下沉,很慢,像一片叶子。光从上方透下来,微弱,摇曳,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他在旁边,和她一起下沉。头发……
简介:沈清婉守寡的第十二年秋天,这座城市下了二十八天雨。她数过。从白露到霜降,
雨水浸透晾不干的衣物,青苔爬上图书馆后墙,樟木书架泛出潮湿的朽味。每晚九点零七分,
她准时沉入同一条幽蓝色的河,河对岸有人等她。天亮时上岸,
旗袍盘扣依旧严谨地扣到脖颈。没人知道她在夜里溺亡过多少回。
第一章雨开始下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沈清婉关上图书馆最后一扇窗,雨水正斜打在玻璃上,
划出细长的水痕。她看着水痕出神,直到手指被冷风吹得发麻,才转身锁门。
黑伞撑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丈夫陈岩去世前一年买的伞,伞骨第三节松了,雨天就响,
像某种提醒。她曾想修,后来觉得不必——有些东西就该留着原本的样子。
城南老街的出租屋在四楼。三十七级台阶,她闭着眼也能数清。钥匙**锁孔时停顿了三秒,
屋里不会有灯等她。这是第十二年养成的习惯,停顿三秒,等某种不可能发生的改变。
浴室镜子蒙着水汽。她抹开一片,看见自己:四十三岁,眼角细纹像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锁骨却比年轻时更嶙峋。手指触到锁骨正中那颗痣,陈岩从前喜欢吻这里,
说像一粒小小的墨点。躺下时是九点零七分。雨声敲打窗檐,她闭上眼,
等待又一个无眠的夜。然后,河水漫了进来。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前一秒还听见雨声,
后一秒就只剩下水声。缓慢的,绵长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站在岸边。赤脚,
脚下是湿润的泥沙,触感真实得可怕。河水幽蓝,泛着细碎的光,像打碎的玻璃撒在水面。
河面宽阔,对岸隐在浓稠的黑暗里。“有人吗?”声音被吞没。只有水,和更深处的水。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很小的光晕,在远处摇晃。有人提着灯走来,身影模糊,
像隔着一层雨幕。那人走到河边,停住,灯举高了些。是个男人。她眯起眼,看不清脸,
只看见轮廓。瘦高的个子,微微佝偻的肩,提灯的手腕骨节分明。他抬起另一只手,
做了个“来”的手势。很慢的手势,像在招呼,又像在告别。水漫过脚踝时,
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她想后退,脚却陷在泥沙里。低头看,水是透明的蓝,
能看见自己的脚趾,被泡得发白。再抬头时,对岸的灯灭了。沈清婉猛地坐起。
床单湿了一大片,冷汗浸透丝绸睡衣。她掀开被子——没有水迹,只有汗。心脏跳得很快,
撞着肋骨,一下,两下,三下。闹钟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雨还在下,
敲打玻璃的声音和梦里的水声重叠。她下床,赤脚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脸。水很凉,
刺得皮肤发紧。抬头看镜子,瞳孔里有残留的幽蓝。是梦。她对自己说。然后重复三遍。
回到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等心跳平复。等呼吸平复。等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散去。
但幽蓝的光一直在眼皮后面晃。第二章第二夜第二天上班,她弄错了两次。
第一次是把《百年孤独》放进了科幻区。第二次是给读者借阅卡盖戳,戳盖在了自己手背上。
红色印泥在皮肤上晕开,像个拙劣的吻痕。“沈姐?”她抬头。林哲端着茶杯站在咨询台前,
年轻的脸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二十六岁,图书馆最年轻的馆员,戴黑框眼镜,
说话时习惯性推镜框。“你脸色不好。”“没睡好。”她说,用纸巾擦手背。印泥擦不掉,
反而晕得更大。“喝点热的。”林哲把自己的茶杯推过来,里面泡着枸杞和红枣,
漂浮在热水里,像小小的脏器,“我妈说这个安神。”她没接。目光落在茶杯上,
想起梦里幽蓝的水。“谢谢,不用。”林哲也不在意,靠在柜台边看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把街道织成灰色的网。“又是雨,”他说,“下了一周了。”她这才意识到,
雨确实一直没停。从她第一次梦见那条河开始,雨就断断续续下。不大,毛毛雨,但绵长,
粘稠,像永远拧不干的抹布。下午四点,她提前下班。雨小了些,变成雾气。她没撑伞,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经过花店时,橱窗里一束洋甘菊开得正好,
小白花挤在一起,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孩子。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欢迎光临。
”店主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围裙上沾着泥土,“姐姐买花?”“洋甘菊。
”她指着橱窗。“好嘞。”姑娘麻利地抽出几枝,用牛皮纸包扎,“洋甘菊安神呢,
姐姐睡眠不好?”“嗯。”“试试睡前喝杯温牛奶,加点蜂蜜。”姑娘把花递过来,
笑容干净,“我奶奶教的,管用。”她接过花,低头闻。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
要凑得很近很近,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谢谢。”“不谢。下次再来。”风铃又响。
她推门出去,把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脆弱的东西。出租屋被她打扫了一遍。床单换新的,
枕套晒过,有阳光的味道——虽然今天根本没有太阳。她在床头柜点了香薰蜡烛,薰衣草味,
混着新买的洋甘菊。两种香气在空气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洗澡水调得比平时热两度。
她坐进浴缸,看蒸汽爬上瓷砖,又凝结成水珠滑落。手指划过水面,划出短暂的痕迹,
很快又愈合。丝绸睡衣是淡紫色的,标签上写“助眠”。穿在身上凉滑,像第二层皮肤。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紫色的布料贴着身体曲线,想起很多年前,
陈岩送过她一条紫色裙子。他说,紫色衬你。后来那裙子旧了,她舍不得扔,压在箱底。
去年整理衣物时翻开看,紫色褪成灰白,像被水洗过无数遍。八点五十五分,她躺下。
烛光在墙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她盯着影子看,看它变长,变短,扭曲,复原。
眼皮越来越沉。这次,她没有等。河水直接漫了上来。她在水里。不是岸边,是水中央。
河水包裹着她,柔软而紧密,像被什么拥抱着。水很清,能看见光从上方透下来,
一道道摇晃的光柱。她抬头,水面的波纹把天空切割成碎片。他在身边。没有灯,没有岸,
只有水和光。他牵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有茧,粗糙的触感,
和她记忆里陈岩的手一模一样。他们缓缓下沉。气泡从嘴角溢出,一串串往上升,
在光柱里翻腾,像透明的珍珠。她数气泡,数到第七个时,他拉她转身。面对面。很近。
水让一切变得缓慢。他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手指穿过发丝,一缕一缕,耐心得像在梳理水草。
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只有气泡。
他靠近,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温度传递过来。不是水的温度,是他皮肤的温度,真实的,
活着的。她闭上眼睛,感受那温度从眉心扩散,到太阳穴,到耳后,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在小腹汇聚,然后炸开。他吻了她。很轻。先碰了碰唇角,试探的,然后往下,贴着下唇。
水让触感变得模糊又放大,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纹理,干燥的,有细小裂纹。
他的舌尖舔过她的唇缝,她张开嘴,河水涌进来,咸的,带着铁锈味。
他的手从她后背往下移,停在腰侧,拇指按在旗袍开衩的地方。布料湿透了,紧贴着皮肤,
他的拇指就按在那层湿布上,缓慢地,画圈。她颤抖。不是因为冷。烛火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光跳动,挣扎,然后熄灭。黑暗吞没房间的瞬间,沈清婉睁开了眼睛。她躺在床上,
浑身湿透。不是汗,是真的水,从头发往下滴,滴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丝绸睡衣贴在身上,冰凉,沉重。她坐起来,摸自己的嘴唇。肿的,热的,像被什么咬过。
腰侧那块皮肤也在发烫。她掀开睡衣看——没有红痕,没有印记,只有皮肤本身,
在黑暗里泛着苍白的光。但她就是记得。拇指按在那里时的力度,温度,停留的时间。
画圈时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湿的,涩的,像砂纸在打磨。床头的洋甘菊枯萎了。
原本新鲜的小白花,全部耷拉下来,花瓣发黑,像被火烧过。香气变成腐败的甜腻,
混着薰衣草的味道,让人作呕。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推开窗。雨还在下,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她把花扔出去,看它坠落,消失在夜色里。
回过头,看见梳妆台上的怀表。铜壳氧化成暗绿色,玻璃表面蒙着灰。她走过去,拿起来,
拧动发条。齿轮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指针开始走。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它走动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像脚步声,像水滴滴在石头上。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第三章蚀第三天上班,
她在古籍区待了一整天。古籍区在地下室,没有窗,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混着樟木的香气。她喜欢这里,安静,隔绝,像另一个世界。
今天她整理的是地方志。厚重的线装书,纸页泛黄,边缘破损。她戴着手套,一页页翻,
看那些竖排的繁体字,看虫蛀的洞,看前人留下的批注。手指停在一页。
是本地民国年间的县志,记载奇闻异事。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城西有河,夜现昼隐,
名梦渡。溺者见故人,流连忘返,终成枯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梦渡。
两个字在纸页上跳动,变形,化成幽蓝的水,漫过纸面,漫过她的指尖。她猛地抽手,
书页哗啦一声合上,扬起细小的灰尘。“沈姐?”她回头。林哲站在楼梯口,
端着那杯永远泡着枸杞红枣的茶。“该吃午饭了。”“我不饿。”“都一点了。
”林哲走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响,“我给你带了包子,豆沙馅的,还热着。
”塑料饭盒放在桌上,冒着热气。她看着包子,想起很多年前,陈岩也常给她带豆沙包。
他总是买校门口那家,皮薄馅多,咬一口,红豆沙会流出来。“谢谢。”她说,没动。
林哲也不催,靠在书架上看她。日光灯管在他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睛。
“你最近常来古籍区。”“嗯。”“在找什么?”她没回答,重新翻开那本县志。
手指划过“梦渡”两个字,墨迹沾在手套上,淡淡的黑。“听说过梦渡河吗?”林哲想了想,
摇头:“没有。本地传说?”“县志上写的。”她指给他看。林哲凑过来,
眼镜几乎贴到纸面。看了会儿,笑了:“古人就爱编这些。夜现昼隐的河,
见故人——不就是人做梦吗?”“只是做梦?”“不然呢?”林哲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见谁,梦里就见着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清婉看着他的侧脸,
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二十六岁,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失去,所以可以这样轻松地说,
只是做梦。“如果梦里太真实呢?”她问。“那就享受呗。”林哲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流出来,他赶紧吸了一口,“反正是梦,又不会怎样。”她没再说话。低头看那行字,
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溺者见故人,流连忘返,终成枯骨。下班时雨停了片刻。
天空露出惨白的缝隙,像一道伤口。她没坐公交,沿着街道慢慢走,踩过积水的水洼,
看倒影里的天空碎成无数片。经过药店时,她停了停。橱窗里摆着助眠药的广告,
一个微笑的女人躺在柔软的床上,旁边写:“一夜好眠”。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
“需要什么?”店员是个中年女人,打着哈欠。“安眠药。”“处方药,得有医生开。
”“最温和的那种。”店员打量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盒:“这个,中成药,副作用小。
一次两粒,睡前吃。”她付钱,接过药。盒子很小,握在手心里,塑料包装咯吱作响。
走出药店,天又下起了雨。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撑伞,慢慢走,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一百步时,看见街角的垃圾桶。她走过去,把药扔进去。
塑料盒落在垃圾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出租屋的灯坏了。她按了几次开关,灯管闪烁几下,彻底熄灭。黑暗涌进来,吞没桌椅,
吞没床,吞没她。她站在黑暗中央,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勉强照亮轮廓。
她脱掉湿外套,挂好,换上拖鞋,动作机械得像在演一出默剧。洗澡时,热水器出了故障。
水忽冷忽热,烫得她皮肤发红,又冷得她起鸡皮疙瘩。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等水温稳定。
但水温一直没稳定。就像她的生活,忽冷忽热,在麻木和清醒之间摇摆。白天是冷的,
图书馆的冷气,同事礼貌的冷淡,一个人吃饭的冷清。夜晚是热的,梦里的河水,他的体温,
那些几乎要烫伤她的触碰。她关掉水,擦干身体。镜子被水汽蒙住,她抹开一片,
看见自己**的身体。皮肤松弛了,腰上有赘肉,小腹有妊娠纹——虽然那个孩子没保住。
**下垂,像两个空口袋。她曾经很美。陈岩说的。他说她锁骨像蝴蝶翅膀,腰像柳枝,
皮肤像白玉。但现在蝴蝶飞走了,柳枝枯了,白玉蒙了尘。手指划过腹部那道疤。
剖腹产留下的,十二年,淡了,但还在。像一条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提醒她失去过什么。睡衣是昨天那件淡紫色。穿上的时候,她闻了闻,
有薰衣草和腐败的洋甘菊的味道,混在一起,奇怪,但不难闻。她躺下,没点蜡烛。
黑暗很完整,很厚重,像一层茧。她蜷缩在里面,等。等水声。水声是慢慢响起的。
从很远的地方,淅淅沥沥,像雨。然后越来越近,变成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最后是漫过来的声音,轻柔的,缓慢的,像潮汐。她睁开眼。又在河里。这次水很深,
深不见底。她在往下沉,很慢,像一片叶子。光从上方透下来,微弱,摇曳,
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他在旁边,和她一起下沉。头发漂散,像水草。眼睛睁着,
看着她,很静,很深,像两个漩涡。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很凉,
但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热。他沿着脸颊往下,划过脖颈,停在锁骨那颗痣上。“找到了。
”他说。声音在水里传播,带着嗡嗡的回响。很熟悉的声音,但她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找到什么?”她问。声音出口变成气泡,一串串往上飘。“你。”他说,手指在痣上打圈,
“我找了你很久。”“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他靠近,气息喷在她脸上,
带着河水微咸的味道,“沈清婉,四十三岁,城南图书馆馆员,守寡十二年。喜欢下雨天,
讨厌香菜,左肩有一颗痣,右小腿有块疤,是七岁时摔的。”她颤抖:“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更多。”他吻那颗痣,很轻,像羽毛拂过,“知道你半夜会腿抽筋,
知道你喜欢侧躺睡右边,知道你早上喝咖啡不加糖,知道你——”“别说了。
”“——知道你其实怕黑。”他贴着她耳朵,声音低得像叹息,“怕一个人,怕安静,
怕漫长无梦的夜。”眼泪涌出来,混进河水里。她想推开他,但手不听使唤,
反而抱住了他的腰。很细,但结实,能摸到肌肉的纹理。“你到底是谁?”他没有回答。
吻从锁骨往下,停在胸口。水让触感变得模糊又放大,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
舌尖的湿润,牙齿轻咬的刺痛。手指从腰侧滑下去,探进睡衣下摆,贴着皮肤往上,
停在肋骨下方。“这里,”他说,掌心贴着她的心跳,“跳得很快。”是很快。
快得她要窒息。她想呼吸,但水涌进鼻腔,咸的,涩的,呛得她咳嗽。咳嗽变成气泡,
一串串,往上飘,在微弱的光里破碎。他托住她的后颈,吻上来。不是温柔的吻,是侵略的,
占有的,带着河水的咸和铁锈的腥。她张开嘴,让他进来,让他掠夺,
让他把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挤走。黑暗从边缘漫上来。视野开始模糊,光在远去,
水声在远去,一切都在远去。只有他的体温,他的触碰,他的气息,真实得可怕。她想,
就这样吧。沉下去,不再上来。手机的闹钟响了。刺耳的**,是陈岩生前设置的,
他说这个声音够响,一定能叫醒她。响了十二声,自动停止。房间里恢复死寂。
沈清婉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和梦里水声重叠。她躺了很久,
直到闹钟第二次响起。七点整。她坐起来,身体很重,像灌了铅。低头看,睡衣是干的,
头发是干的,皮肤是干的。没有水,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指尖的凉,他嘴唇的热,他掌心的茧。记得他说的话,记得他叫她的名字,
记得他呼吸的频率。记得那种下沉的感觉,缓慢的,平静的,心甘情愿的。她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像移动的蘑菇。
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样,和过去十二年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摸了摸锁骨,
那颗痣还在。他吻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像被什么烫过。转身,看见梳妆台上的怀表。
铜壳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光。她走过去,拿起来,贴到耳边。哒,哒,哒,指针在走,
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夜晚。第四章痕第四天,她在脖子上发现了痕迹。
不是吻痕。是勒痕,很淡的一圈,绕着脖颈,像戴过很细的项链。对着镜子看,
能看见皮肤上浅浅的红印,不痛不痒,但就是在那儿。她用粉底盖,盖不住。围了条丝巾,
浅灰色的,和旗袍颜色不搭,但总比露出来好。图书馆里,林哲多看了她两眼。
“今天戴丝巾了?”“嗯。”“好看。”他说,低头继续整理书籍,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沈清婉知道不是。林哲从不说废话,每句话都有目的,只是目的藏得很深,她懒得猜。
她走到古籍区,下楼梯,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今天整理的是民国时期的医学手稿。
泛黄的纸页,毛笔小楷,记录各种疑难杂症。她翻过一页,手指停住。
“梦交症:患者自觉梦中与人交合,醒后体乏神疲,颈有红痕,如绳勒。久之气血两亏,
形销骨立。”旁边有批注,朱笔小字:“此症多出于寡居者,思欲不得泄,乃成幻象。
当以清心寡欲为要,辅以药物镇之。”手稿很旧,纸页脆弱,墨迹晕开。但字字清晰,
像专门写给她看。思欲不得泄,乃成幻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合上手稿,放回书架,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回到咨询台,林哲还在。
端着那杯枸杞茶,小口小口喝,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沈姐,”他说,推了推眼镜,
“你相信托梦吗?”她抬眼:“什么?”“托梦。死去的人给活人托梦。”林哲看着她,
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我奶奶说的。她说人死了,要是有什么放不下,就会托梦。
”“不信。”“我也不信。”林哲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但有时候想想,万一呢?
万一死去的人真的能回来,哪怕只是在梦里,也是好的。”沈清婉没接话。低头整理借阅卡,
一张张翻,一张张盖戳。红色印泥在卡片上留下圆形的痕迹,像一个个句号。
“我有时候梦见我爷爷。”林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去世十年了。
梦里他还是老样子,坐在摇椅里,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醒来会难过,但也会觉得,嗯,
他还在那儿。”盖戳的手停了停。她抬眼:“你爷爷在梦里,会碰你吗?”问题出口,
两个人都愣了。林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
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怎么回答。“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他就是坐着,说话,
像从前一样。”“哦。”沉默。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翻书的沙沙声。“沈姐,
”林哲说,顿了顿,“你要是需要人说话……”“不需要。”她打断他,语气有点急。
林哲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低头喝茶。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一整天,
他们没再交谈。下班时,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透亮,泛着淡淡的蓝。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街道染成金色。水洼倒映着天空,一片一片,像摔碎的镜子。
沈清婉没回家。沿着街道走,漫无目的,看行人匆匆,看车流如织,看鸽子在广场上啄食。
城市很吵,汽车喇叭,人声,商铺的音乐,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但她听不见。
耳朵里只有水声。梦里那条河的水声,缓慢的,绵长的,永不停歇。手机震了震。
是物业发来的缴费通知。她看了一眼,关掉屏幕。继续走,走过超市,走过花店,走过药店,
走过她每天经过的一切。最后停在河边。不是梦里的河。是真实的河,穿城而过,
水是浑浊的黄色,漂着垃圾,泛着泡沫。栏杆上挂满锁,情侣的誓言锈迹斑斑。对岸是高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刺眼。她趴在栏杆上,看河水流动。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
但确实在流,往东,往大海,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想什么?”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
看见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运动服,满头汗,像刚跑完步。“没什么。”她说,转回头。
男人不介意,也趴到栏杆上,和她并排。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河以前很清的。
我小时候常在里头游泳。现在不行了,脏。”“嗯。”“你是本地人?”“嗯。”“我也是。
”男人笑了,擦擦汗,“这城市变化真大。我出国十年,回来都不认识了。”她没接话。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说,说他去的国家,见的人,做的事。说他离婚了,回来了,重新开始。
说他喜欢跑步,跑起来的时候,什么烦恼都忘了。她说:“挺好的。”“是啊,挺好的。
”男人看她,“你呢?有什么忘不了的烦恼?”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夕阳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边,眼睛很亮,带着笑意,但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有。
”她说。“能说说吗?”“不能。”男人笑了,点点头:“理解。有些事,说出来就变味了。
”他站直,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要继续跑了。你……早点回家,天快黑了。”“嗯。
”男人摆摆手,跑远了。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人流里。天确实快黑了。夕阳沉下去,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对岸高楼亮起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无数个小小的世界。沈清婉趴在栏杆上,
看自己的倒影。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
只是一个影子,在水面上晃动。水很脏,但倒影很诚实。丝巾松了,露出一截脖颈,
那道勒痕在昏暗里若隐若现。她抬手,碰了碰,不痛,但存在。存在就是存在。就像那条河,
白天浑浊,晚上幽蓝。但一直在那儿,流着,不停。回到出租屋,灯修好了。物业留了条,
说白天来修过。她按开关,灯管闪烁几下,亮起惨白的光,照亮房间里的一切。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床,桌子,椅子,衣柜。陈岩的照片在桌上,黑白的,年轻的,微笑的。
她拿起照片,擦了擦灰,又放下。洗澡,水很热。她站在水下,闭着眼,让水流冲刷身体。
热气升腾,镜子蒙上水汽,看不见自己。这样很好,看不见,就不用面对。穿睡衣时,
她犹豫了一下,没穿那件淡紫色。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旧的,棉质的,洗得发白,
领口有磨损。陈岩买给她的,很多年前,他说穿着舒服。确实舒服。布料柔软,贴在皮肤上,
像第二层皮肤。但太旧了,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身体的轮廓。她没开灯。坐在床上,
在黑暗里等。等水声,等他,等那个不必面对自己的时刻。但今夜,水声迟迟不来。
她等了很久,数着心跳,数着呼吸,数着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只有寂静,深沉的,
厚重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身上。她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
惨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
从床头移到床尾,像时间的指针。凌晨一点,两点,三点。水声没来。她坐起来,开灯。
房间里一切如常,怀表在走,哒,哒,哒。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没有河水的腥。为什么不来?她问黑暗。黑暗不答。回到床上,
重新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一千只。深呼吸,吸气,呼气。
想象自己漂浮在海面上,阳光温暖,水波温柔。没用。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他指尖的凉,他嘴唇的热,他掌心的茧。他说的话,他叫她的名字,
他呼吸的频率。勒痕在脖颈上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什么。她摸到丝巾,扯下来,扔到地上。
手摸上脖颈,沿着那道痕迹,一圈,一圈。不痛,但痒,从皮肤痒到骨头里。
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她坐起来,打开抽屉,翻出那盒扔掉的药。塑料包装咯吱作响,
她抠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像两颗小小的牙齿。没用水,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苦涩的味道泛上来,她咳嗽,眼泪都咳出来。重新躺下,等药效。
等黑暗吞没一切。黑暗真的来了,但不是水。是深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什么都没有。她在下沉,很快,耳边是呼啸的风,或者不是风,是寂静本身的声音。
然后有光。很微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往下看,看见自己,躺在河底,闭着眼,
像睡着了。头发散开,像水草。衣服漂散,像海藻。很安静,很平静,像回家了。
旁边有个人。是他。坐在河底,看着她,眼睛很静,很深。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很轻,
像怕碰碎。“你来了。”他说。声音很遥远,隔着厚厚的水。“我来了。”她说。
“这次不走了?”“不走了。”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他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睡吧。”他说。“嗯。”她闭上眼。
水温柔地包裹着她,像子宫,像摇篮,像一切安全的所在。她在下沉,很慢,很慢,
沉向更深的地方。沉向没有梦的睡眠。闹钟响了。刺耳的**,像刀,划破黑暗。
沈清婉睁眼,看见天花板,看见光,看见现实。脖颈的勒痕还在。但水声远了。
第五章茧第五天清晨,沈清婉在浴室吐了。药片的苦味混着胃液,一股脑涌上来,
冲进马桶,打旋,消失。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眼下乌黑,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脖颈那道勒痕更明显了,淡紫色,像被什么细绳勒了一夜。
水龙头开到最大,她用冷水泼脸,一遍,两遍,三遍。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痛,
但脑子清醒了些。手机在卧室响。是图书馆馆长,问她怎么还没到岗,今天有上级检查。
“马上到。”她哑着嗓子说。挂断电话,她看着镜子。丝巾昨晚扔在地上,现在捡起来,
湿漉漉的,沾了灰。她洗了洗,拧干,重新围上。湿布料贴着皮肤,冰凉,但能遮住痕迹。
出门时看了一眼怀表。八点二十,迟到了二十分钟。十二年来第一次迟到。图书馆气氛紧张。
馆长在门口踱步,看见她,皱眉:“脸色这么差?病了?”“没睡好。
”“检查组的马上就到,你……”馆长打量她,目光在她湿漉漉的丝巾上停了停,“算了,
去古籍区待着,别出来。问就说在整理资料。”“好。”她低头往里走。经过咨询台时,
林哲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没停,径直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架子的旧书,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
累到想趴下去,永远不起来。但检查组还是下来了。两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工作牌。
馆长跟在后面,赔着笑:“这是我们古籍区的沈老师,工作很认真,
这些老书都是她在维护……”其中一个男人拿起那本地方志,随手翻了翻。
手指停在“梦渡”那一页。“这是什么?”沈清婉抬眼:“本地传说。”“夜现昼隐的河?
”男人笑了,看向同伴,“挺有意思。现在还有这种传说吗?”“没了。”她说,
“只是书上写的。”男人又翻了翻,放下。拍拍手上的灰:“保存得不错。就是潮气有点重,
得注意防潮。”“是,是。”馆长连声应道。检查组待了十分钟,走了。脚步声远去,
地下室恢复安静。沈清婉坐在那儿,盯着那本地方志,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纸页很脆,
翻动时要很小心。她找到那一页,手指划过“梦渡”两个字,墨迹沾在指尖,淡淡的黑。
溺者见故人,流连忘返,终成枯骨。她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很轻的一声,
纸页从装订线处断开。她把那一页折好,放进旗袍口袋。动作很自然,
《梦渡成瘾》无广告阅读 林哲沈清婉周婉如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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