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个布包,愣了很久。
想吃沪城的糖这句话——不是陈招娣说的,是我说的。
是我在信里写的,以陈招娣的口吻:【顾同志,你们沪城的奶糖是不是特别甜?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三年了,他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
我把布包接过来,抱在怀里。
“好,谢谢……等我去给招娣上坟,我也会给她带点的。”
顾西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陆同志,我想一个人在这边走走。你是回知青点吗?顺路的话一起走一段。”
我怕刘婶说出更多真相,赶紧点了点头,带着顾西舟离开。
我带着他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回走。
白杨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是踩碎了一地干枯的叹息。
“陆同志,”他走在我身侧,忽然开口,“你是沪城人?”
“嗯。”
“杨浦区的?”
我心头一紧:“……对。”
“巧了,”他吐出一口烟,语气不紧不慢,“我也是杨浦的。你在杨浦住哪条路?”
“眉州路。”我说了一个大概的方位。
“眉州路,”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边有个老中药铺,叫同济堂,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在信里写过的——“同济堂的老先生给我开了个方子,说煮水喝能缓解头痛,就是味道太苦了。”
“知道。”我说,“但没进去过。”
“那你一定知道眉州路和杨树浦路交叉口那个报亭,”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聊家常,“我每次去买药都会顺带买份报纸。那个报亭的老头养了一只八哥,会学人说话。”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些地方,这些细节,我都在信里读到过。
那个报亭,那只八哥,那个会学人喊“卖报”的老头——他写过的,我全都记得。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听说过。”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
但突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手指下意识地按上了太阳穴。
“顾同志?”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得煞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烟头从他手里掉了下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偏头痛发作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
三年的信,每一封都在叮嘱他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我太熟悉他这个病了——
丛集性头痛,发作时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凿太阳穴,疼得人想撞墙。
我从信里知道他一痛起来就硬扛,扛不住了才吃药,吃到胃出血也不肯去医院。
小说《跪遍长夜求黎明》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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