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陈招娣求我继续替她写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
那种失去唯一寄托的恐慌，那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
像一根绳子，把我牢牢捆住了。
三年后，他的眼睛还是这样。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像三年前答应陈招娣那样，答应了顾西舟。
“好。”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同屋的方敏正在煤油灯底下补袜子，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公社打电话来说有你的挂号信，搁在窗台上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窗台上确实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右上角盖着沪城的邮戳，旁边还贴了一张小小的退改条——“地址不详，退回原址”。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这是我在顾西舟出发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来着——
我记得那天后山的枣树红了一片，我蹲在树下捡了一下午的落果，做了一罐枣泥。
我在信里说：【今天捡了好多枣子，晒干了给你寄，沪城的枣子肯定没有西北的甜。】
可这封信没有寄到顾西舟手里。
它被退回来了，因为顾西舟那时候已经在来西北的火车上了。
如果这封信被顾西舟看到，他就会发现一个问题：信寄出的日期，是在陈招娣“去世”之后。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塞进了枕头底下。
等方敏睡着，我悄悄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走到屋外。
我把信封凑近煤油灯的火苗，看着火焰舔上纸角，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吞噬掉。
信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三年来，我写了四十二封信。
每一封都小心翼翼地寄出去，生怕出一点差错。
唯独这一封，回到了我手里。
也许这是个信号，是老天在告诉我，该停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我一夜没睡。
这一晚上我都在想——
三年了，我在这片黄土上待了三年，替一个死人写了三年信，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现在那个收信的人来了，就站在我面前。
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一声一声地叫我“陆同志”。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推开门，迎着清晨的冷风往村长家走。
村长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我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啥。
“马叔，”我站在院门口，攥紧了衣角，“我想办回城的手续。”
马村长愣了一下，等把水吐干净，他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回城？怎么突然想回城了？之前不是说要再待两年吗？”
“家里来信，我妈身体不好。”我说。
这是谎话。我妈身体好得很，上个月来信还说她胖了三斤。
马村长没有多问，知青回城这种事他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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