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
风从两侧山壁间穿过去,带着细碎黑灰,一层层刮在人脸上,像是有人拿浸过砂粒的皮条,一遍遍往脸上抽。
裂风坳外,陆烬赤着上身,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白的短铁棍,一下又一下往前扎刺。
刺。
收。
压腕。
再刺。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枯燥。
可每一次发力,他脚下的积灰都会被震开一圈,连身前那块半人高的灰石,都被棍风扫出细密白痕。
“哥,你这棍子又快了。”
不远处,一块倾斜的石头上蹲着个裹旧皮袄的小姑娘。她怀里抱着只裂口木盆,盆里装着切碎的灰木皮,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尖也红,眼睛却亮得厉害。
她叫陆穗,是这具身体的妹妹。
陆烬收棍吐气,胸口白雾长长散出去,才把短棍往腰后一插,皱眉看向她。
“外头风这么硬,你又跑出来干什么?”
陆穗撇撇嘴:“营里闷得慌。再说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陆烬没接这话。
怕?
他当然怕。
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比谁都怕。
前世他是做应急避难工程的,地灾工事、山地搜救、临时庇护点设计都沾过。暴雪、塌方、滑坡、低温风灾,他见过不少。按理说,这种人最该冷静。
可问题在于,这里根本不是正常世界。
这里没有真正的白昼。
没有春夏秋冬。
只有长夜,灰潮,以及会在黑暗里慢慢靠近的东西。
灰潮不是雪,也不是单纯的冷风。
它会压火、遮光、堵肺、蚀皮,还会把废墟里的旧烬和夜里的脏东西一起卷起来。
人在这种地方求生,先学的从来不是怎么多烧火,而是怎么控火、压灯、避风、守口。
人活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在赌命。
好在,这具身体足够年轻,也足够壮。
十七岁,一米八五上下,肩宽腿长,骨架大得惊人。长期吃灰兽粗肉、火烬果长大的身体,远比前世结实。
可壮归壮,在裂风坳,认不认你够不够格,不看你长得高不高。
得看你能不能过“挑薪架”。
洞口外常年摆着一副旧试力架:一根灰梁,两头各吊一筐湿灰木和压石,合起来五百来斤。能挑着它从第一道石刻线走到第二道,再稳稳折回来,梁不脱肩,步不乱,才算真正站稳“挑薪”。
陆烬前两天试过一次。
去程能撑,回程才走到一半,肩窝就像被火钩扯开,手臂也当场麻了。
按营里的说法,他眼下还差半口气,最多只是个快摸到门槛的后生,还进不了真正的外出队。
裂风坳这边把能在外头扛活、守夜、活着回来的人,粗粗分成几个土叫法。
挑薪,算最基础的一档。
也是最实在的一档。
到了这个门槛,才扛得动夜里要背回来的灰木,虎口不会被一震就裂,人也敢跟着外出队去搬薪、探路。
再往上,像周岳那种能一镐开石、凿火石、硬顶低阶灰兽的,才叫开石。到了这一层,营里就不再看挑梁,而是看你能不能真把灰岩火石一镐崩开。
灰潮里的修炼也谈不上多高深。
无非是吃灰兽肉、练棍架、搬木拖石、守夜熬筋,把一口口血肉气力慢慢磨进骨头里。
这些土叫法,就是长夜里的人靠经验和命换出来的一套粗分。
所以现在的陆烬,在裂风坳谈不上什么地位。
顶多是前几天补风口、垒草垫时出了几句主意,周岳会多看他一眼。真要轮到发号施令,还远远没到时候。
“等周叔回来,我想再去试一次挑薪架。”陆烬说。
陆穗眼睛立刻亮了:“真快到了?”
“差不多。能过线,再求他让我跟队。”
“营里现在才八个够得上‘挑薪’说法的,你要是这回过线,就是第九个。”陆穗掰着手指头,小声盘算,“要是周叔的伤能养好,说不定今年真能攒够火石,把大火盆换成双风门。”
陆烬笑了笑,没有接这句乐观话。
裂风坳现在一共一百六十七人。
真正能外出扛事的,只有八个够得上“挑薪”的人,一个被营里人叫作“开石”的带伤头领周岳,还有一堆撑着不死的人。
这点家底,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群人挤在山坳废洞里,围着一盆火,靠着些许灰木和火石,把今天硬熬过去。
洞里有孩子,有病号,有半夜冻醒就再睡不着的老人,有守夜时不敢打瞌睡的男人,也有一堆压根没学过怎么活得更久、只知道今夜别死就行的人。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变故,都会把整座营地压垮。
陆烬正想着,陆穗忽然抬头,指向远处灰杉林。
“哥,回来了!”
陆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十几道人影,正从风灰里冲出来。
最前头的人两两拖着灰木,脚步很急。后面那道魁梧身影提着长柄钉叉,走得极快,正是周岳。
可陆烬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是一沉。
因为那群人脸上没有半点外出归来的松快。
只有发白、绷紧,还有压不住的惊惶。
“进坳!”
“所有人立刻进坳!”
人还没靠近,周岳已经先吼了起来。
声音被山风切碎,却还是让整个裂风坳都安静了一瞬。
守在洞口的几个人连忙迎了上去。
陆烬和陆穗也快步往前走。
离得近了,陆烬才看清,周岳肩头那件兽皮被撕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的血已经半凝,边缘却隐隐发黑。
那不是普通的擦伤。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过去,连皮肉都发了灰。
“周叔,出什么事了?”陆烬沉声问。
周岳喘得厉害,没有回答,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猛地扭头看向坳里那团尚未升到最旺的火。
“还有多久起风眼?”
陆烬抬头,顺着他视线看向云层里那一圈模糊的暗红,立刻回道:“最多一刻钟。”
周岳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下一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灭炉!”
“所有人,立刻灭炉!”
一句话落下,四周像炸了锅。
“什么?”
“灭炉?周头领,你疯了?”
“炉一灭,今晚上灰潮一压就得死人!”
“小崽子和病号撑都撑不住!”
连守炉的老人都愣住了,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拨火钩,不敢动。
陆烬眼神也变了。
裂风坳中央那只大火盆,根本不只是保命取热那么简单。
煮肉、烘皮、烤工具、熬药、压灰、稳心,全靠它。
更关键的是,这一片废洞四面漏风,主炉一灭,温度会掉得极快。别说小孩和病号,就算外圈那些扛木的汉子,也不一定扛得住。
周岳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他还是下了命令。
那就说明,外面的东西,比灰潮冷夜本身更可怕。
果然,周岳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石坑窝没了。”
“我亲眼看见的。”
“营里一百多口人,一个都没剩。”
四周瞬间死寂。
石坑窝离裂风坳不算远,也是附近数得上的小营地,人口甚至比裂风坳还多一点。
“是谁干的?”有人颤声问。
周岳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噬灯客。”
“它顺着石坑窝的炉光吃进去的。”
“我回来时,它已经往这边摸了。”
他说完,猛地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不想死,就灭炉。封风口,所有火星都给我按死!”
这一次,再没人敢吭声。
因为“噬灯客”三个字,已经足够让人腿软。
在裂风坳的传闻里,那东西比灰兽更邪门。
灰兽还能拿刀叉去拼,噬灯客却像影子,贴着地、贴着墙、贴着缝,顺着亮光一路摸进来。它未必有多快,也未必有多猛,可只要被它盯上的营地,最后往往连骨头都剩不齐。
陆烬甚至听过一些更碎的说法。
有人说那东西像一张被水泡烂的人皮。
有人说它没有固定形状,灯在哪,人在哪,哪里就是它的嘴。
还有人说,只要营地里有人私藏火种,它迟早都能摸进来。
这些话,陆烬以前没全信。
可现在看到周岳肩头那道发黑的伤,他信了八成。
周岳不再解释,直接盯住守炉的人。
“灭!”
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抄起灰沙袋和铁盖,就往大火盆上扑。
熊熊火光挣扎了几下,发出闷闷的爆裂声,最终还是一点点矮了下去。
火光一熄,裂风坳像是被整个世界一口吞了进去。
黑了。
也冷了。
风仿佛一下就钻进了骨头缝里。
陆烬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里都像灌进了冰渣子。
四周的人群开始本能地往一起挤。
有人在问怎么办。
有人在骂。
还有孩子已经被冷意激得开始哭,却又被大人捂住嘴。
陆烬扫了一眼四周,心里非常清楚。
现在还没到最难的时候。
真正难熬的,是火灭之后,这一夜怎么过去。
而且,最麻烦的一点,是周岳快撑不住了。
陆烬看得很清楚,周岳肩头那道伤,不止是伤那么简单。那道发黑的边缘,分明在提醒所有人——他们离死并不远。
“都别乱!”周岳强撑着又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虚弱,可依旧强硬,“把能穿的都穿上!把洞口封死!快!”
命令落下,人群终于开始动了。
可陆烬知道,光靠这点本能反应,不够。
远远不够。
如果今晚处理不好,裂风坳不用等噬灯客进来,光是灰潮压火、风口失守和恐慌扩散,就能先弄死一批人。
而在坳口外,山风仍在呼呼往里灌。
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已经顺着风和灰,慢慢摸过来了。
小说《灰烬长夜:我的避难所能无限附魔》 灰烬长夜:我的避难所能无限附魔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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