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阿姐入宫那天，验身嬷嬷刚掀开我的衣领，便当着满殿秀女扑通跪了下去。
她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极响，连站在两侧端着名帖的宫女都吓得白了脸。
“昭宁郡主……”
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滚了下来。
“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那一刻，整间验身殿都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连呼吸都发紧。
我还穿着沈明姝的雪青色选秀襦裙，袖口绣着她最爱的并蒂莲，腰间挂着她的名牌，发上簪着乔氏今早亲手给我插上的珠钗。可这些原本都是她的东西，此刻穿在我身上，却像一层随时会裂开的假皮。
半个时辰前，乔氏把我推进马车时，还捏着我的下巴笑。
“知微，你也别怪我狠。”
“明姝昨夜发了热，脸都烧红了，总不能顶着病容进宫丢沈家的脸。”
“你们是亲姐妹，替她先把验身过了，也算你这个做妹妹的懂事。”
我当时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乔氏便又把声音压低，贴到我耳边。
“周嬷嬷今早已经送去庄子上了。你若今日听话，我回头就让人给她找郎中。你若不听话，她那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日，可就说不准了。”
她说完这话，替我拢了拢衣襟，指尖却像毒蛇一样凉。
“记住，从进宫门起，你就是沈明姝。”
“若敢露出半个错字，你奶娘就得替你拿命填。”
于是我来了。
我顶着阿姐的名帖，在一排排低眉垂眼的秀女中站到最后，只想快些把这一关混过去，再想法子把周嬷嬷救出来。
可我没想到，最先叫破这层皮的人，会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嬷嬷。
她跪在我脚边，手抖得厉害，却还死死盯着我肩后那一点刚露出来的海棠印，像盯住了一场死而复生的梦。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负责验名帖的嬷嬷先变了脸，厉声喝道：
“崔嬷嬷，你疯了不成！”
被叫作崔嬷嬷的人却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仰着头看我，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是海棠印……不会错……”
“还有这根红绳，这半枚玉锁……”
她颤巍巍抬起手，想碰一碰我脖颈下藏着的那块旧玉，又像怕惊了我似的，终究没敢。
我心口却猛地一缩。
那半枚玉锁，是周嬷嬷从小缝在我贴身衣里头的。
她从不许我摘，也从不许旁人看。
小时候我不懂事，嫌它旧，哭着要换，周嬷嬷第一次打了我手背。
她把我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声音又急又哑。
“姑娘，这东西谁都能不要，唯独你不能丢。”
“记住了，谁问你都不能说。”
那时我只当她护着的是一块旧玉。
可今天，连这块旧玉都像突然长出了一张嘴。
“把门关上。”
一道男人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传来，低沉，冷清，不高，却压得满殿人齐齐跪了下去。
我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
绣金龙纹的屏风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眉目冷厉得像深冬夜里的刀，偏偏眼神极静，静得叫人连多看一眼都心里发虚。
我从前只在京城人口里听过这位新帝。
说他十四岁上战场，二十一岁夺嫡上位。
说他登基头一个月，便斩了七名结党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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