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的太阳特别大,晒得青砖地发烫,院墙上的凌霄花蔫答答地垂着脑袋。萧棠趴在后院的墙头上,手里攥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芝麻糖,小口小口地啃着,两条短腿悬在墙头晃来晃去。
下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粗布衣裳抖开了挂上竹竿,然后是裤子、外衫、亵衣,最后一条灰蓝色的男人裤头被拎起来,在风里晃了两下,挂在竹竿最头上。那裤头洗得发白,但晒干了之后被风一吹,两条腿管鼓鼓囊囊地飘起来,像一只被人拽着脚脖子倒提起来的灰扑扑的布袋。
萧棠盯着那条裤头看了三秒。
三岁小孩的脑子里有一条很短的回路,从“看到”到“想到”到“干”几乎没有停顿。她啃完最后一口芝麻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墙头上出溜下去,小短腿倒腾着往前院跑。
萧景琰正在前院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得不高,就在他头顶一臂的距离打转,他伸着手蹦起来够,蹦了七八下也没碰到。萧棠冲过去拉住他的袖子:“爹爹!爹爹!别追蝴蝶了!团子跟你说个秘密!”
萧景琰被闺女拽着蹲下来,一脸好奇:“啥秘密?”
萧棠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但奶声奶气的调子还是脆生生的:“爹爹,团子告诉你——京城现在最时兴的帽子,是那个!”
她伸手指向后院晾衣绳的方向。萧景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正好看见了那条灰蓝色的裤头被风吹得鼓起来,两条裤腿管飘飘荡荡。
他眨了眨眼:“那个……是帽子?”
“是帽子!”萧棠一脸笃定,“最时兴的!京城有钱人家的老爷都戴这个!又透气又凉快!”
萧景琰又看了一眼那条裤头,挠了挠后脑勺:“真的?”
“真的!”萧棠点头,然后眼珠转了转,“二哥说的!二哥昨天在街上亲眼看见的!好多人都戴!”
远在学堂里的萧曜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把前排同窗桌上的墨盒震得晃了一下。他揉了揉鼻子,一脸茫然地嘟囔:“谁念叨我……”
王府后院里,萧景琰已经站起来了。他踮着脚从晾衣绳上扯下那条灰蓝色的裤头,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了看反面,然后往头上一扣。裤头尺寸不小,两条腿管耷拉在他耳边,像两只垂下来的大耳朵,裤腰的部分正好卡在额头上,松紧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歪了歪头:“闺女,正不正?”
萧棠站在他面前,仰着脸,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捂在嘴上。她的肩膀在抖,手缝底下漏出几声压不住的“噗嗤”,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她深吸一口气把笑憋回去,但声音还在颤:“正!爹爹全京城最帅!”
萧景琰放心了。他又正了正头顶的裤头,把两条腿管往后甩了甩,昂首挺胸地迈步往大门外走:“那爹出去晃晃!让大伙儿看看我闺女买的帽子!”
萧棠站在门槛后面,看着自家傻爹顶着一只灰蓝色裤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萧景琰出了昭王府的大门,沿着朱雀街一路往东走。
午后的街上人多,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拉车的、牵驴的,人来人往。萧景琰长得好看,哪怕头上顶着一只裤头也掩不住那张俊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笑,走起路来腰背挺直,颇有一种“风流浪子”的气派。如果不是他头顶上那只裤头的两条腿管被风吹得左右翻飞的话。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卖糖葫芦的老汉。他手里的草把子晃了一下,张着嘴看着从面前走过的昭王殿下,半天没合拢。第二个是挑担子卖布的小贩,他挑着担子迎面走来,看见萧景琰之后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担子栽进旁边的水沟里。
萧景琰浑然不觉,一路走一路冲人招手:“好看吗?我闺女给我买的!”
路人甲:“……”
路人乙:“……”
小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巷口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在踢毽子,看见萧景琰头顶着裤头走过来,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他头上顶了个裤头!”
“那是我闺女买的!”萧景琰停下来,弯腰跟他们解释,“新的!最时兴的!”
“裤头!”小孩们笑得更疯了,“那是裤头!我爹也有!穿在**上的!”
“穿在**上是因为他们不会戴!”萧景琰一本正经,“我闺女说这是帽子!”
“你闺女骗你的!”
“我闺女不会骗我!”萧景琰直起腰,头顶的裤腿管又飘了一下,他抬手正了正,一脸骄傲,“你们不懂!这是我闺女的孝心!”
孩子们笑成一团,有的躺在地上打滚,有的捂着肚子蹲着,一个最胖的小孩笑得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消息传到昭王府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在朱雀街上晃了大半圈了。
林挽月当时正在账房里看这个月的支出账本。管家林伯冲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慌得声音都劈了:“王妃!王妃!王爷他——他——”
“他又怎么了?”林挽月头都没抬。
“王爷他……他戴了只裤头在头上,满街晃呢!”
林挽月的笔尖顿住了。她缓缓抬头:“什么?”
“裤头!下人的裤头!小郡主说那是京城最时兴的帽子,王爷就戴上出去了!”林伯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现在朱雀街上围了好多人,都在笑——”
林挽月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面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萧——棠——!”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走到门口的时候顺手从门后抄起了一样东西——一把没用过的扫帚。
萧棠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已经收到好几波消息了:卖糖葫芦的老汉跑来说王爷在东街被人笑了,卖布的小贩跑来说王爷在巷口跟小孩打辩论赛了,连隔壁府看门的老头都伸长了脖子往昭王府这边递话:“你们家王爷……在跟一群小孩讲道理呢。”
萧棠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起不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老娘今天要把人打出屎来”的气势。
她趴着墙头往外一看——林挽月一手提着扫帚,一手拎着裙摆,从大门冲出去了。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往后飞,那张明艳的脸上全是杀意。
萧棠捂着嘴缩回墙头后面。
朱雀街上,萧景琰还在跟那帮小孩“讲道理”:“——所以我说了,帽子就是帽子,你管它原来是干什么的——”
“萧景琰!”
一道声音从街那头劈过来,又脆又响,像炮仗炸在耳朵边上。萧景琰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头。林挽月站在街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扫帚,扫帚头朝上,杵在地上像一面战旗。
她脸黑如锅底:“你。给。我。滚。回。来。”
萧景琰头上的裤腿管飘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娘子……我闺女说……”
“萧棠说的?”林挽月眯起眼睛,“她人呢?”
“在家呢……”
“你给我回家!现在!立刻!”林挽月提着扫帚往前迈了一步,“不然这扫帚今天就打在你**上!”
萧景琰转身就跑。头顶的裤头在风里飘着,两条腿管拍在他耳朵上“啪啪”响,他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娘子!这是闺女给我买的帽子!不能扔!”
“你给我摘了!”
“不摘!”
“萧景琰!”
“摘了闺女不高兴!”
林挽月追着他满街跑,扫帚举着,裙摆扬着,朱雀街上路人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萧景琰跑得快,但舍不得摘头上的裤头,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媳妇傻笑:“娘子!你跑慢点!你裙子踩着了!”
“你管我裙子!你给我站住!”
“站住你就打我了!”
“我打的就是你!”
“那我不站!”
“萧景琰你今天晚上别想吃饭!”
“闺女会给我留的!”
“她敢给你留我连她一块打!”
萧景琰跑得更快了。林挽月追得更快了。街两边看热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得草把子都倒了。
萧棠趴在昭王府大门的门缝后面,捂着嘴笑得直打跌。她看着娘亲提着扫帚追着爹爹满街跑,爹爹头顶着裤头像一只灰蓝色的风筝在风里飘,路两边的人笑得拍大腿拍墙拍柱子,整条朱雀街都快被这阵闹腾掀翻了。
“笑够了?”
一道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萧棠的笑声噎住了。她慢慢抬起头——林挽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回门口了,手里还拎着那把扫帚,扫帚头离萧棠的头顶只有三寸。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一缕贴在鬓角,脸上还带着跑完之后的潮红,但那双眼睛眯着,目光精准地钉在闺女脸上。
“萧棠,”林挽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老。娘。出。来。”
萧棠贴着门板,后背冰凉,仰着脸,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娘亲,”她奶声奶气地,“我刚才、在、在守门。”
“守门?”
“守门。”
“你守门你笑什么?”
“我笑……笑爹爹跑得好看。”
林挽月攥着扫帚的手指头紧了紧,又紧了紧。她低头看着闺女那张无辜的、圆嘟嘟的、嘴角还压不住翘着的小脸,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
“萧棠。”
“嗯?”
“你跟你爹,今晚上一块儿面壁。”
“娘亲——”
“没商量的余地。”林挽月转身往院子里走,扫帚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裤头的事我再跟你算。还有你二哥——他那张嘴也该洗洗了。”
门板后面的萧棠缩了缩脖子,然后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往街上看了一眼。萧景琰正从街那头跑回来,头顶的裤头还戴着,嘴角咧着,远远地冲她挥手:“闺女!爹没扔!爹给你守住了!”
萧棠趴在门缝里,看着自家傻爹顶着一只灰蓝色裤头在夕阳里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冲她傻笑。她憋了三秒,最终没憋住,又一**坐在地上笑出了声。
林挽月已经走远了,但声音穿过院子传过来:“萧景琰!你裤头不摘今晚别进门!”
“不摘!闺女买的!”
“萧棠!”
萧棠笑着喊:“娘亲——裤头我洗过了!干净的!”
院子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林挽月一声怒吼:“你们两个!今晚全给我饿着!”
萧景琰跑到门口,裤头上的腿管耷拉在他耳朵边上,他弯腰把闺女抱起来:“闺女别怕!爹今晚偷饭养你!”
萧棠趴在他肩头:“好!”
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只灰蓝色的裤头在风里飘呀飘,像个奇怪的旗子。
林挽月在院子里站定,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手叉着腰,看着那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进了门。她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了——她路过灶台的时候,从碗橱里多拿了一只碗出来。
小说《傻子爹的萌宝团:全京城都宠我》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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