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一派雍容盛景之际。
内侍赵德才尖细绵长的声线骤然破开喧嚣，压过满园人声花叶响动。
“传江南颜氏长房嫡女颜蓁蓁，上前觐见——”
周遭贵胄命妇、世家贵女齐齐侧目，齐刷刷凝向湖畔立着的少女。
周氏心口突突狂跳，攥紧了袖口绫罗。
在颜蓁蓁一旁的颜楚楚与颜淼淼十指紧扣，眉眼间尽是惶惑不安，心头惴惴难安。
反观今日诗会众星捧月的李清瑶，面色青白交错，姣好面容拧作一团，指尖死死掐入掌心。
她才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第一才女，是今日御花园诗会本该占尽风头之人。
颜蓁蓁不过是被江漓退亲的卑贱之人。
凭何得陛下亲召？
李清瑶身侧王姑娘更是面如死灰，浑身簌簌发抖，方才她当众推搡颜蓁蓁一事若是传入天颜跟前，她一族的前程和自身性命都要搭上了，如何能不怕。
不远处宴席间，江漓执杯的手腕骤然僵住，琥珀色酒液倾覆而下，浸湿锦缎衣袍亦浑然未觉。
他目光沉沉锁住湖畔那道纤瘦身影，喉间干涩发紧，满心悔涩翻涌。
往日那人明媚安然，曾距他咫尺之遥，是他一念之差，亲手将人推远，如今她登临高台，受万众瞩目，他只剩台下仰望的份。
假山叠石的阴翳暗影里，肖宁舟斜倚石壁，墨色眸光牢牢锁着湖畔少女，唇角极淡勾浅笑。
倒是个妙人，这颜家姑娘，藏的本事，远比外头传闻要多。
颜蓁蓁先侧首望向家眷席位，二婶早已不在席位上，颜蓁蓁拍拍两位妹妹的手，柔声道：“二位妹妹放心，不会有事的。”
随即抬手细细抚平襦裙褶皱，身姿端方，缓步朝揽月亭行去。
席间众人暗自颔首，心底同生一念：颜家这大姑娘，绝非庸碌闺阁女子。单凭这份气度，便胜过京中半数娇养贵女。
须臾之间，颜蓁蓁行至亭下，驻足立定。
颜蓁蓁神色端肃恭谨，屈膝伏身，对着亭上帝后行礼：“江南颜氏蓁蓁，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圣躬安。”
景明帝端坐龙椅之上，细细打量阶下跪伏的少女。
这便是颜旌岚的嫡女，那名遭退亲后，仍落笔“一身清气自高低”的姑娘。
今日一见，风骨气度，果真名不虚传。
景明帝撇了一眼江漓，心想：真是有眼无珠……
随后又看向颜蓁蓁，眸底掠过一抹赞许，缓声开口：“平身。”
“谢陛下。”
颜蓁蓁依礼叩首谢恩，徐徐起身，垂手立在周氏的身旁，
皇后端详着身前少女，眼底先添三分喜爱，温声开口：“抬起头来，予本宫一观。”
颜蓁蓁缓缓抬首。
云浓绀发,月淡修眉；
体欺瑞雪之容光；
脸夺奇花之艳丽。
可偏偏一双眸子澄澈无尘，无畏君之惧，无攀附之欲，只剩坦荡安然。
皇后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垂问：“你父仰山书院山长颜先生，近日身子可还安康？”
颜蓁蓁垂眸敛衽，恭顺应答：“回娘娘，家父身子康健安泰，只是时常叹年岁渐长，江南冬寒愈盛，略有倦意罢了。”
一句应答，既妥帖回了皇后问话，又拿捏住君臣分寸。
景明帝闻言低笑一声，顺势接话：“他哪里是畏寒倦怠，分明是懒疾缠身，朕瞧他体魄，硬朗得很。”
帝王话音一转，敛去浅淡笑意。
“你父年少时才名冠绝江南，本有金榜入朝之机，却甘愿退守江南一隅，开馆授徒，弃仕途而就山野。你身为其女，如何看待此事？”
此问锐利考究，稍有应答失度，便是妄议朝臣、揣度君心之过。
在座的人心头骤然悬起，李清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眉眼藏着快意，只待颜蓁蓁言语失当，当众出丑。
颜蓁蓁眉眼浅弯，从容应答。
“回陛下，民女闺阁浅陋，不识朝堂经纬大义。”
“家父常言，为官者如掌舵巨舟，御风浪、渡万民、安社稷，庇苍生安泰，是济世大德；为师者如植木培林，沐春风、润桃李、育后生，养世间贤才，是渡人小善。”
“家父自认才疏德薄，不堪朝堂巨舟掌舵之任，故而退守江南，深耕书院、栽种桃李。惟愿门下学子长成栋梁，他日入朝辅政，为陛下盛世江山，略尽绵薄之力。”
一席话说罢。
众人尽数怔愣，心底叹服不已。
少女未曾直言取舍对错，以行舟、植木为喻，道尽仕途与治学要义，既尊朝堂功业，又圆父亲归隐授徒之志，进退有度，言辞妥帖，见识胸襟远超寻常十五岁闺秀。
景明帝先是沉吟片刻，随即抚掌朗声大笑，满是赏识。
“好！好一个植木培林，好一个为江山尽绵薄之力！”
景明帝眸光赞许落于少女身上，叹道：“颜旌岚归隐半生，倒是养出了一位玲珑通透的好女儿。”
笑声落罢，景明帝抬手指向案上的步摇，径直发话。
“皇后，诗会封赏无需等候落幕。”
“此步摇，赐颜蓁蓁。不单赏你席间诗作，更赏你此番通透见识、沉稳风骨。”
小说《明艳美人装无辜，世子他甘愿受骗》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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