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戳戳 第3章 瞎戳戳小说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日光从窗棂的镂花间漏进来，碎成一地淡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床沿垂下的藕荷色纱帐上，也落在被窝里拱起的那一小团上。

那小团动了动，从锦被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萧棠三岁了。

粉雕玉琢的一小只，脸盘圆得像个刚出笼的包子，两颊的肉嫩得能掐出水来。头发细细软软，被睡了一夜后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像几片被风打乱的柳叶。她眯着眼，睫毛又浓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翻了个身，被子底下伸出一截小胳膊，白生生的，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手腕上还带着三圈藕节似的肉褶子。再往下，两只小短腿从被角蹬出来，胖乎乎的，脚趾头像几颗小花生米，蜷了蜷又松开。

萧棠打了个哈欠。三岁小孩的身体睡觉是舒服，骨头还没长硬，怎么瘫都软和，唯一缺点就是——醒得比鸡早。

“咔哒”。

门被推开一条缝，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萧景琰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沿还冒着热气。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那儿，宽肩窄腰的成年男子身形硬是摆出个鹌鹑姿态，嘴角咧着，眼睛亮晶晶的：“闺女醒啦？喝粥！爹爹吹过了不烫！”

那粥碗凑到她鼻子底下。粳米熬得烂烂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切了几片薄薄的山药，还有一小勺研碎的红枣泥，搅得匀匀的。

萧棠盯着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萧景琰三秒。

三年了。

这爹每天准时准点，比她在末世执行任务的生物钟还精准。五更天摸黑就起来蹲在厨房灶台边，盯着厨娘熬粥，自己拿勺子一口一口吹凉了才端过来。三年来一天没断过，逢年过节都不歇。

她张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米烂得舌头一抿就化。

“好喝不？甜不甜？爹让厨娘多放了一勺枣泥！你喜欢甜的！”萧景琰凑得更近了，下巴快搁到床沿上，一脸等着被夸的表情。

萧棠嚼着米粒，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景琰嘴角咧得更开了：“闺女夸我了！”

萧棠咽下粥，低头继续喝。

她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句：三年前觉得这爹只有十岁智商是真糟心，现在发现——十岁智商也有好处，至少这人笑是真的笑，开心是真的开心，没那么多弯弯绕。

末世十六年，她见惯了笑里藏刀的人。

门忽然被“砰”地撞开，一道身影像炮弹一样冲进来：“妹妹！妹妹我跟你讲！我今早在街上看到有人耍猴！”

萧曜八岁了，个子蹿了一截，嘴皮子比个子长得还快。他一个箭步蹿到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往外倒：“那猴子穿了个红褂子！会翻跟头！翻了十七个！我数了！还会作揖！有人扔铜板它就捡起来递给它主人！它主人是个白胡子老头！还有一条蛇！盘在他脖子上！我摸了一下是凉的——”

“你摸蛇了？”萧景琰瞪大眼睛，“蛇咬你没？”

“没咬！它睡着了！那老头说它叫小青！它——”

“小青？”萧景琰蹲不住了，一**坐在地上，“蛇还有名字？比爹的品位好，爹就叫景琰——”

“景琰是你名字又不是你养的蛇！”

“我要是养蛇就叫景琰！”

“那到底是蛇叫景琰还是你叫景琰——”

“我叫景琰！蛇也可以叫景琰！我分你一条——”

“爹！蛇不能分着叫一个名！那它俩分不清！”

“分得清！你喊大景琰小景琰——”

萧棠端着粥碗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蹲在地上，就“蛇该叫啥名”展开了长达半盏茶的激烈辩论，内容含金量约等于零，句式重复率高得令人发指。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习惯了。三年了。不习惯也习惯了。

正吵着，门又被推开了。步子轻而稳，走进来的人高了些，背影挺拔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书卷的墨香。

萧衍十岁了。

瘦还是瘦的，但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再像从前那样透着病气的苍白。他走到床边，先弯下腰，把萧棠被角往里掖了掖——踢被子的毛病三年改不了——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昨日在书肆寻到的，”他声音低低的，温温的，“画的是各地草木虫鱼，妹妹看看喜不喜欢。”

萧棠接过册子翻开。扉页上是手绘的工笔，一只蝈蝈趴在草叶上，须须翘着，栩栩如生。后面还有蝴蝶、蜻蜓、蚂蚱，全是她上次在花园里盯着看了半天的那几种。

萧棠抬头看他。

萧衍垂下眼，耳尖又红了：“……随手买的。”

萧棠没戳穿他。哪儿那么巧，随手买的就正好是她盯过的那些虫子？这人三年了，从不直接说“哥哥特意给你找的”，从来都是“顺手”、“正好”、“碰上了”。

她把册子合上，塞在枕头底下：“谢谢大哥。”

萧衍嘴角弯了弯，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地上的大景琰和小萧曜还在吵。

“——那大景琰是爹！小景琰是蛇！蛇是爹的儿子！”

“蛇是爹的儿子那你是啥！”

“我是蛇的哥哥！”

“你是我儿子！”

“你是我养的蛇！”

“我没养你！”

“我养了！我从三年前就养了——”

“三年前你闺女还在吃奶！”

“吃奶也能养蛇！边吃边养！”

萧棠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比萧衍沉，比萧曜重，带着一股“老娘今天火很大”的气场。门被推开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晚站在门口，腰间还系着昨儿那根墨绿绸带，一头青丝挽得松松散散，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刚洗漱完，脸上还带着水汽的润意，目光却不怎么润。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萧景琰和萧曜，又扫了一眼床上的萧棠，最后目光落在床头那只已经空了半截的粥碗上。

“萧景琰。”

萧景琰抬头：“娘子——”

“粥都凉了。”林晚走过来，伸手揪住他一边耳朵，“凉透了！她吃坏肚子怎么办！”

“热的——”

“你端来多久了？一炷香有了吧？”

“我——”

“别跟我狡辩！”林晚松了手，转而一把拎起蹲在地上的萧曜的后领，像拎一只鸡崽儿似的把他往外拽，“出去说！吵死了！一大清早就叽叽喳喳，她还没梳洗呢！”

萧曜被拎着领子往外走，两条腿悬空乱蹬：“娘！我还没说完！那蛇——”

“蛇什么蛇！你爹就是条蛇！”

“我养了——”

“你养了也是条蛇！”

门“啪”地合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萧棠靠在床头，歪着头听外面传来的声音——林晚还在训人，萧景琰在求饶，萧曜在狡辩。中间夹杂着厨娘路过时憋不住的闷笑。

她把枕头底下那本册子摸出来，翻开第一页，蝈蝈趴在草叶上，须须翘着，画得细致极了。

嘴角弯了弯。

她把册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日光又亮了些，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斜斜一格一格的光影。鸟在檐下叫了几声，风把院里的槐叶吹得沙沙响。

这辈子——

好像还行。

她正想着，门又开了。林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低头看她。

萧棠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林晚眯了眯眼，唇角忽然勾了一下：“笑什么？”

萧棠一愣。

“你嘴角翘着呢，”林晚弯腰把水碗放到床头柜上，凑近了看她，“昨儿把后院花圃里那排海棠全拔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萧棠嘴角立刻抿直了：“……娘亲，那是海棠自己不想长了。”

“海棠自己不想长了？”

“嗯。它说它累了，想歇一年。”

“它跟你说的？”

“它跟我说的。”

林晚低头看着闺女那张粉团团的、一本正经的脸，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行。”她站起来，“海棠累了想歇一年。那你今儿跟我去后院，把它重新栽回去，你给它浇水，你给它道歉。”

萧棠：“……”

“走吧，”林晚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粥喝完了就起来，衣裳自己穿。昨儿那海棠培好了土，今儿还能接着开花。”

萧棠坐在床上，看着娘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

她又看了看窗外花圃的方向。

海棠确实是拔了。但那是前天晚上她发现那几株海棠底下有蚂蚁窝，想看看蚂蚁搬家能不能挖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当然这话不能说。

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撅着**慢慢爬下床。三岁的身体重心不稳，落地时晃了晃，扶着床沿站稳了。

院里传来萧曜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话声，萧景琰不时插一句嘴，林晚偶尔吼一声“闭嘴”。

萧棠踩着软软的小步子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探了半个脑袋。

阳光洒了满院子。

她眯起眼，嘴角又弯了弯。

算了。拔了就拔了。大不了等会儿去给海棠道个歉——反正海棠又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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