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历发送成功。
那部名为“手机”的法器屏幕暗下,归于沉寂。
秦舒没有再看它一眼。
奏章已上达天听,接下来便是等待。石沉大海,或引来雷霆雨露,皆在君心一念。而她要做的,是在此之前,磨好自己的刀。
她盘坐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顺着膝骨往上爬。手机重新点亮。
这一次,她没有看求职软件,而是打开了一个名为“千度”的搜索框。
在宫中,她能调阅大庆朝开国以来所有的机要档案、列位皇子的起居注。如今,这小的“千度”,便是她的新“文渊阁”。
手指在屏幕上点动,速度从生涩变得流畅。
【面试,何解?】
【霸总。】
【自闭症,现代医典释义。】
一个个陌生的词条被输入,信息涌上屏幕。秦舒目光未动,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筛选,吸收,重构。
她那套源自大庆朝的知识体系,正与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飞速对标。
“面试”,原来是现代的“引见”或“考校”,是获得一份职事前,主家对下人的能力评定。
“霸总”,是“霸道总裁”的简称。执掌商业帝国,权势滔天,说一不二。这不就是手握天下钱粮命脉的现代“帝王”么。
至于“自闭症”……释义繁复,症状多样。秦舒掠过那些医学术语,目光落在“行为刻板、社交障碍、情绪失控”几个字上。
她脑中浮现出那位因目睹宫变而失语的四皇孙。他会将所有玩具按颜色大小排列,稍有错乱便尖叫不止,不与任何人对视。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皆言“心病难医”。
最后,是她用三个月时间,每日带他观摩仪仗队分毫不差的操演,用礼仪规矩重塑了他的世界。当一个更大的、不可撼动的秩序将他收拢,他内在的混乱便有了安放之处。
原来如此。病名不同,根源相通。
秦舒心中已有了七分底定。
就在这时,沉寂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振**急促地切开了房间里的安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傅氏集团HR】。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秦舒没有立刻接起。她看着那串号码,任由**响了七八下,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才不疾不徐地划开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沉静,悠远,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一个公式化、却难掩居高临下意味的女声响起。
“请问是秦舒,秦**吗?这里是傅氏集团人力资源部。”
“是我。”
“秦**,你的简历我们收到了。”对方的语气顿了顿,那声轻笑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很……特别。”
这两个字,裹着职业性的轻蔑。
秦舒没有接话。在御前,言多必失,让对方先把话说完,是永恒的法则。
果然,她的沉默让对方有些不适。HR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锐利,开始主动进攻。
“秦**,恕我直言。我们这次招聘,收到了来自哈佛、耶鲁等常春藤名校的心理学博士简历超过三十份,有十年以上顶级豪门服务经验的教育专家简历近百份。而你,”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相关学历,没有从业经验,甚至没有任何资格证书。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是一记标准的下马威。用绝对的资历优势,将你贬得一文不值。
若是原主,恐怕早已被这番话问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秦舒将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依旧平视着窗外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凭我认为,你们要找的,不是一个保姆,也不是一个心理医生。”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你们要找的,是一位’教习’。”
“教习”二字出口,电话那头的HR呼吸一滞。
这个词,太古老,太陌生,却带着不可辩驳的权威感。
秦舒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你们那位小少爷,缺的不是爱,也不是分析。傅家给他的爱,想必已经泛滥成灾。顶级的专家,想必也已将他的童年分析了千百遍。”
“他缺的,是规矩。”
“是一套能让他感到安全、感到敬畏、能将他从混乱的内心世界里强行拉回现实的规矩。”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HR从业多年,面试过成千上万的求职者,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她没有解释自己的短板,反而直接定义了对方的需求,并且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否定了之前所有顶级专家的努力。
这套逻辑……闻所未闻,却直指核心。
傅家的那位小少爷,最不缺的就是爱和资源。傅总为了他,甚至组建了一个顶级的医疗专家团队,结果呢?三十六位专家,全被一个三岁的孩子逼得主动请辞。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HR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气势已然弱了下去。她意识到,常规的面试手段对这个女孩无效。
她必须转变策略。
“秦**,你的理论听起来很有趣。”她的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但你是否清楚,傅先生对这次招聘极为重视。如果你只是在哗众取宠,或者把这当成一次博眼球的尝试,那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浪费傅先生的时间,后果会很严重。”
从资历打压,转向了权势恐吓。
若是寻常人,听到“傅先生”三个字,听到“后果严重”,早已心生畏惧。
秦舒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淡,精准地搔在了对方紧绷的神经上。
“后果?”她反问,声音里带着玩味,“这位HR,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HR下意识地问。
“不是我需要这份工作,是你们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秦舒站起身,走到窗边,单手负后,目光扫过楼下的车流人海。
“我能否胜任,见了小少爷和傅先生,自见分晓。此事,言语辩驳无益,唯有事实可证。”
“若我不能,七日之后,我自行离开,分文不取,任凭处置。”
她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上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力。
“若我能,我要的,也不止是百万年薪。”
狂。
太狂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在面对顶级豪门的橄榄枝时,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倒过来跟雇主谈起了条件。
HR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握着电话,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女孩会是怎样一副平静又傲慢的神情。
她想发怒,想直接挂断电话,将这份简历永远拉入黑名单。
可她不能。
因为这个女孩身上那份超越年龄的胆魄、那份视百万年薪如无物的底气、那份直指问题核心的逻辑,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
三十六位专家都失败了。
万一……万一这个“异类”,真的能行呢?
如果因为自己的傲慢,错过了这个唯一可能的机会,傅总的怒火,她承受不起。
压力之下,HR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败了,在这场隔空的心理战中,败得一塌糊涂。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天上午九点,傅氏庄园,傅总会亲自面试你。”
“好。”秦舒只回了一个字。
“地址和注意事项,稍后会发到你的手机上。”HR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秦**,希望你明天的表现,能配得上你今天的自信。”
说完,她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秦舒神色不变,缓缓将手机放下。
她的目光投向镜子。
镜中,是一张年轻、素净,甚至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
明天,将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殿前奏对”。
她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秦舒并不知道,为了“考验”她这份狂悖的自信,那位傅氏“帝王”,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个由心理学、教育学、行为学顶尖专家组成的“陪审团”。
一场一个人的舌战群儒,即将在那座名为傅氏庄园的现代“宫殿”里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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