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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爱狩猎，京中兴起骑射之风。沈探花惊了马，眼见马腿要踢上他时，我推了他一把。

他得救了，而我被踩成了残废。他为报恩，娶了我。婚后一个月，他要娶谢娇娇为平妻。

“我与娇娇早就定亲。但我若不娶你，就是忘恩负义。”“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救我吧。

”谢娇娇善妒，买通下人，换了我的药。趁我怀有身孕，一尸两命。再次睁开眼，

我回到了三年前。围场之时，我没有再推开沈探花，由着马腿踏在他身上。

1我是被一碗毒药灌死的。谢娇娇掐着我的下巴，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

湿透了整件寝衣。我拼命挣扎，血从腿间涌出来的时候，她凑近我的耳朵，轻笑了一声。

“姐姐，你以为沈渡会来看你？他在我院里，连你怀孕都不知道。”我说不出话。

药汁烧过喉咙，像吞了一刀滚烫的铁水。“要怪，”她松开手，

看着我像一条鱼一样在血泊里抽搐，“就怪你自己不该救他吧。”门关上了。窗外月亮很圆。

我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我叫李莲华，将军府嫡长女。十七岁那年，我爱上了一个人。

沈渡，翰林院探花郎。二十六岁，生得清俊无俦，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天子夸他是“玉堂人物”。上元节灯会，他提一盏走马灯从人群中走过，

月白长衫被风吹起一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躲在人群里看他，心中翻起无声的波浪。

回去跟父亲说，我要嫁沈渡。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人面相太薄，心思深沉，不是良配。

”我不听。我脑子都是他清俊无双的模样。父亲拗不过我，托人去探口风。沈家回话说，

沈渡已有婚约，是谢家女谢娇娇。我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认了命，

把沈渡的名字从心里剜掉了。可命运偏要把他再塞回来。那年天子爱狩猎，

京中兴起胡服骑射之风。满京城的公子**争相效仿，仿佛谁骑不好马、射不准靶，

就不配做天子的臣民。沈渡一个文官，骑术不精，可为了讨好天子，硬是上了围场。

围场惊马那日，天清气朗。我骑在马上，远远看着他。他穿藏蓝色胡服，面如冠玉，

可坐姿僵硬，缰绳攥得指节发白。我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悄悄跟近。看他骑马笨拙的模样，

我急得想教他。可他是别人的未婚夫，我算什么？沈渡根本不会骑马，

他身下的马被他踢得烦躁，突然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沈渡整个人被甩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马蹄朝着他的头踏下去。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忘了。忘了他有婚约，

忘了他眼里从来没有我，忘了父亲说他“面相太薄”。我离得最近，策马冲出去，

从侧面撞开那匹马，一把推开他。马蹄却落在我左腿上。咔嚓一声。

那声音像折断一根枯树枝，清脆，干脆，带着骨头碎裂的闷响。我倒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沈渡被我推出去一丈远，摔在草丛里，毫发无伤。他爬起。“李姑娘……李姑娘你忍忍，

太医马上就来！”我咬着嘴唇，没哭。血从靴筒里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雪。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腿小腿以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一截被折弯的树枝。我知道，

这条腿废了。2沈渡跪在我床前，说要娶我。那是惊马后的第七天。我躺在将军府的床上，

左腿打着夹板，高高吊起。太医说骨头碎了，接是接上了，但日后走路必定跛行。“莲华，

你救我一命，我沈渡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面如冠玉。

可我那时候太傻了。我以为愧疚可以变成感激，感激可以变成喜欢，喜欢可以变成爱。

我答应了。父亲那时被派驻边关，从边关寄来一封信，只有八个字：“此非良人，汝自思之。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下，心一横，还是答应了亲事。婚期定在三月后。我的腿还没好利索，

走路已经瘸了。穿上嫁衣的时候，喜婆让我走两步看看，我走了，左腿拖在地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喜婆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假装没看到。花轿从将军府抬到沈府，

一路吹吹打打，热闹得很。我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脸，也遮住了外面那些指指点点。

“听说新娘子是个瘸子？”“可不是，为了救沈探花被马踩的。”“那沈探花娶她是报恩吧？

可怜了谢家姑娘，好好的姻缘就这么散了。”“谢家姑娘才可怜呢，

听说哭了好几天……”洞房花烛夜，沈渡挑开我的盖头，看了我一眼。烛火下他的脸很好看，

眉目舒展，嘴角带笑。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到不了眼底。他喝了合卺酒，然后起身，

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腿伤没好，早点歇息。我去书房睡。”门关上了。

我坐在婚床上，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顶凤冠沉甸甸的。红烛噼啪作响，喜字贴在窗上，

映着烛火，像一滩凝固的血。新婚之夜，我一个人过的。3婚后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沈渡不碰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小心买错的旧物，扔了可惜，留着碍眼。我瘸着腿，

学着打理沈府上下的琐事。管家看不起我，管事婆子阳奉阴违，

灶上的饭菜永远是我爱吃的没有、不爱吃的天天有。我跟沈渡说了一次，他皱了皱眉。

“你是正妻，这些事你自己处理，不必事事问我。”他自己处理不了的事，丢给我，

然后嫌我烦。有一次府中宴客，我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梳了最时兴的发髻，

想在宾客面前给他长脸。可我刚走到花厅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沈兄，

听说嫂夫人不良于行？你怎么也不带出来让我们看看？”沈渡的声音淡淡的：“她行动不便，

不宜见客。”不宜见客。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转身回了院子，

把新衣裳换下来，叠好，收进箱底。那件衣裳我再也没穿过。婚后第十天，

我在书房外听到他和谢娇娇说话。谢娇娇来看他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

头上戴着珍珠发簪，站在廊下，眼圈红红的，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渡哥哥，你娶了她，

我怎么办？”沈渡的声音很轻：“娇娇，我对不起你。可她救了我的命，又因此残疾。

我若不娶她，就是不仁不义。”“那我们的婚约呢？”“婚约还在。”他顿了顿，

“等我报了恩，就娶你过门。”报恩。他把娶我，当作报恩。我反而是挟恩图报的人。

我站在书房外的阴影里，腿疼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春桃来扶我，我摆摆手，

自己站了起来。不知道腿和心，哪个更疼。4婚后一个月，沈渡来我院里，

说要娶谢娇娇为平妻。他站在书房里，背对着我，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我与娇娇早就定亲。但我若不娶你，就是忘恩负义。如今娶了你，恩情已还，

我总不能负了娇娇。”我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敷着药膏。“所以呢？

”“所以我要娶她做平妻。”他转过身来，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不耐烦，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救我吧。”不该救他。我救了他的命，瘸了一条腿，

换来一句“不该救我”。我答应了。不答应又能怎样？他不是跟我商量，而是通知我。

将军府势大，可我已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远在边关，母亲早逝，

继母巴不得我过得不好。谢娇娇进门那天，十里红妆。她是真好看。杏眼桃腮，

走路像风吹杨柳，说话像黄莺出谷。她叫我姐姐，给我端茶，在我面前弯腰行礼。

满府的下人都说，谢夫人贤惠美貌，是沈大人的良配。新婚第二日，

她就把我身边的丫鬟全换了。“姐姐身子不好，我特地挑了几个伶俐的来伺候。”伶俐。

新来的丫鬟叫翠柳，确实伶俐。伶俐到把我的药换成慢性毒药，

伶俐到在我的轮椅扶手上抹了滑石粉，让我从台阶上摔下去。我摔断了两根肋骨，

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沈渡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伤了就好好养着。

”谢娇娇变本加厉。冬天的炭火永远先送到她院里，我这边冷得像冰窖。

夏天的冰块也是她先用，我这边热得整夜睡不着。饭菜永远是凉的，衣裳永远是旧的，

下人的脸色永远是难看的。我跟沈渡说过，他说：“你是正妻，心胸要宽。”心胸要宽。

我的心胸宽到能跑马，可他还是嫌我不够宽。婚后第四个月，我查出有孕。太医说脉象很好，

是个健康的胎儿。我摸着还没有隆起的肚子，第一次觉得这辈子也许还有盼头。

谢娇娇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开心。“姐姐有孕，真是天大的喜事。

我认识一个专治妇人病的郎中，让他给姐姐开几副安胎药吧。”药端来了。黑漆漆的一碗，

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浓重的当归味。当归是补血的，可当归味太浓，

说明别的药味被盖住了。我端起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太烫，凉一凉再喝。

”翠柳站在旁边，眼神闪了闪：“夫人，药要趁热喝，凉了伤胃。”我没理她。那碗药凉了，

倒掉了。第二碗又端来了，第三碗，第四碗。我每次都说不烫不喝，

翠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终于有一天，谢娇娇亲自来了。她端着碗，

笑盈盈地坐在我床边，让两个婆子按住我的手。“姐姐，你不喝药，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这药不对。”我说。“不对？”她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怎么会不对呢？这是最好的安胎药。”“你就不怕沈渡知道？”谢娇娇笑了，笑得很甜。

“姐姐，你觉得沈渡会信你，还是信我？”她掐住我的下巴，把药碗怼到我嘴边。“再说了，

沈渡根本就不在乎你。你死了，他连葬礼都不会来。”药汁灌进去了。滚烫的，苦涩的，

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我的肚子开始绞痛，像有一只大手在里面搅，把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血涌出来了。湿透了褥子，湿透了被单，顺着床沿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谢娇娇松开手，

看着我。“姐姐，下辈子别救人了。救人一命，赔上自己一条命，不划算。”她走了。

门关上了。我躺在血泊里，疼得浑身发抖，喊不出一声。翠柳在门外嗑瓜子，

婆子在灶房打盹，沈渡在谢娇娇院里赏月。没有人来。我死的时候，月亮很圆。5再睁眼，

我坐在将军府的铜镜前。铜镜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还没被怨毒浸透，

下颌还带着少女的圆润。我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春桃以为我中了邪。“姑娘？

姑娘！”我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完好无损。膝盖上还有昨儿练箭磕的青紫，

脚踝纤细有力。我猛地站起来，走了三步，又走了三步，走得又急又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春桃吓得来扶我：“姑娘您怎么了？”我没回答，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里的老槐树还在，

枝头挂着去年的枯叶。墙角的梅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是大梁永和十四年的冬天。距离围场惊马，还有三天。我慢慢关上窗，坐回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也在看我，眼神平静得不像十七岁。我摸着自己的脸，手指从眉毛滑到下巴，

一寸一寸地确认这是真的。我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这一次，我不会推开他。

6三天过得很快。我照常练箭，照常骑马，照常去京郊的猎场转悠。围猎那日，天清气朗。

天子坐在高台上，龙袍猎猎，手里把着一把金弓。当今圣上，二十七岁，登基三载，

大权独揽。酷爱骑射，每年秋冬必办围猎。我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沈渡。他穿藏蓝色胡服，

面如冠玉，坐姿僵硬，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可我的心不一样了。

围猎开始了。号角声起，众人策马冲进猎场。我故意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沈渡。

沈渡翻身上了马。我勒住马，停在五十步外的一棵松树后面。沈渡的骑术实在太差，

身体前倾得太厉害，重心不稳。马越跑越快，他脸色发白，拼命拽缰绳。然后马惊了。

它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沈渡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枣红马发了疯似的在原地打转，前蹄扬起，朝着地上那团人影踏下去。“啊——！

”沈渡的惨叫响彻围场。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能发出的，像是被生生撕裂了喉咙。

马蹄踏下去的第一下，我听到咔嚓一声，和前世我腿断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沈渡的叫声更大了，带着哭腔，带着恐惧。“救命！救——啊！”马蹄没有停。

那匹马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下，两下，三下，连续踏在沈渡的左腿上。

骨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沈渡的惨叫从高亢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呜咽，

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的脸埋在雪地里，浑身痉挛，血从腿下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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