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闪婚,却迎来圆满好孕》小说完结版在线试读 第8章

白鹿是在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里醒来的。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热。不是盖了两床被子的那种热,而是从身体侧面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像被一个暖水袋贴着的那种热。第二个感觉是重,胸口往下一点的位置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第三个感觉是——她不敢动。

因为她发现自己正枕着一条胳膊,而那条胳膊的主人正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的锁骨上。那条压在她胸口的东西是他的另一条手臂,圈着她的腰,像一道不那么牢固但也不那么容易挣脱的锁。

白鹿花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现实。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掀开的被子,黑暗中握在一起的手,靠过来的头,然后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安静。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沈渡是什么时候调整的姿势。她只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意识是,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柔软得不像话。

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从这条手臂下面出去而不惊醒他。

白鹿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用余光去看沈渡。他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着了的沈渡跟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那些白天里刻意维持的克制和疏离都溶解在睡眠里了,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的、毫无防备的人。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抿,而是自然地微微张开,像一个放下了所有戒备的孩子。

睡着的姿势也不太体面。他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腿,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家居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但已经没有十指相扣了,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愿意完全放开。

白鹿看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应该推开他。不是因为不喜欢——好吧,她承认自己喜欢了——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这段婚姻开始得太仓促,昨晚的进展也太快,从各睡各的房间到同床共枕,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不知道沈渡会不会在醒来之后觉得后悔,会不会觉得昨晚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在天亮之后恢复那种疏离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最怕的不是他靠近她,而是他靠近了又离开。

白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了自己被握着的手。沈渡的手指在她抽离的时候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梦里在抓什么东西,但抓空了,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最后松开了。

白鹿把自己从他手臂下面挪出来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她像一条蛇一样缓慢地蠕动,每动一下就停下来观察一下沈渡的反应,确认他没有醒才敢动下一步。当她终于从那条手臂下面脱身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滑到了床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她坐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沈渡在她离开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她刚才睡的位置,一只手臂伸展开来,搭在了她空出来的那半边枕头上。

那个姿势太像在拥抱什么了,而那个什么,是刚才还躺在那里的她。

白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走到衣柜前,随便抓了一件开衫披上,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一些,白鹿站在走廊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她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唇干得起皮,眼角还有眼屎,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想起昨晚沈渡就对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还握了她的手,还枕了她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大概是真的眼神不好。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很久的呆。

事情好像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搭伙过日子的准备,不期待,不投入,不受伤。但沈渡这个人像是一把钝刀,不锋利,不干脆,不会一下子把你切开,但他一点一点地磨,今天磨掉你一层皮,明天割破你一道口子,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千疮百孔了,每一个孔洞里都塞满了他的影子。

白鹿叹了口气,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锅还是冷的。沈渡今天没有比她早起煮早餐,这大概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白鹿想到他还在她的床上睡着,嘴角不自觉地歪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个弧度收了回去。

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小葱,又从柜子里舀了两杯面粉。沈渡昨天说今天再做葱油面的,但她不想等了。今天她想做一次早餐给他吃。

面糊在平底锅里摊开,边缘迅速凝固,变成金黄色。白鹿熟练地翻了个面,另一面也是金黄的,鸡蛋和面粉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做了两张鸡蛋饼,又煮了两杯牛奶,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的时候,发现沈渡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还穿着昨晚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茫然。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懵,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现在在哪,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白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白鹿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早餐好了,”白鹿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鸡蛋饼,趁热吃。”

沈渡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漱。白鹿坐在餐桌前,把鸡蛋饼切成小块,叉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做得有点咸了,盐放多了一点,但她不太在意,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卫生间传来的水声上。

沈渡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水打湿过了,有些水珠还挂在发梢上,亮晶晶的。他在白鹿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鸡蛋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白鹿看着他嚼饼的样子,等他评价。

“有点咸,”沈渡说。

白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说实话,一般人都会说挺好的还不错,他倒好,直接说有点咸,好像他们之间已经熟到不需要任何客套和粉饰了。

沈渡看她笑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那种弯法比以前来得多了一些弧度,少了一些克制。他又叉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嚼完以后补了一句:“但好吃。”

“你刚才还说有点咸。”

“有点咸和好吃不矛盾,”沈渡喝了一口牛奶,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答辩,“咸淡是调味的问题,好吃是整体的感觉,不一样。”

白鹿觉得这种一本正经的解释比任何情话都要好听。她没有告诉他这顿饭是专门为他做的,没有说谢谢他昨晚躺在她身边也没有做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事情,没有说今天早上她从他的手臂下面抽出出来的时候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安静地把鸡蛋饼吃完,把牛奶喝完,然后把两个人用过的杯子和盘子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

沈渡跟过来,站在她旁边,拿起干毛巾准备接她的盘子。

白鹿把第一个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放进消毒柜。白鹿把第二个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放进消毒柜。整个过程跟之前的每一次洗碗一样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交流,两个人的动作就像齿轮啮合一样精准。

但今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白鹿递盘子和沈渡接盘子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又碰了一下。白鹿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也不知道沈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她只知道那一下触碰比之前的所有触碰都要烫,像是手指上藏着一个开关,一碰就启动了身体里的某个加热装置,从手指一路烧到耳根。

白鹿把手缩回来,假装去洗下一个盘子。但她发现水槽里已经没有盘子了,碗也没有了,所有的餐具都洗完了。她站在水槽前,手还伸在洗碗海绵上,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她已经洗了三遍的盘子上。

沈渡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洗好了,”他说。

白鹿说哦,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跟沈渡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半米,白鹿能看清他家居服领口上那道被水渍洇湿的深色痕迹,能看清他喉结上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沈渡,”白鹿说。

“嗯。”

“你今天晚上……还来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白鹿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矜持都扔掉了。像一个把壳脱掉的蜗牛,把最柔软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连自己都觉得危险,但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沈渡看着白鹿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而是真正的、嘴角咧开的、眼睛里有了光的那种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白鹿觉得整个厨房都亮了起来,窗外的阳光好像忽然变得刺眼了,灶台上的铸铁锅好像忽然变得闪闪发光了,连那盆从阳台搬进来的多肉好像都比刚才绿了一些。

“你想让我来吗?”沈渡问。

白鹿咬了咬下唇,不说话。

“白鹿,”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了,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这样才公平。”

白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盯着他家居服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深灰色的,圆形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个纽扣里的素人。

“想。”白鹿说。

这个字的音量大概跟蚊子振翅差不多,但沈渡显然听到了。因为白鹿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那我今晚上就来。”沈渡说。

白鹿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红透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没出息,但脸上的温度一点都没有降下来的意思。她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命,经过走廊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跤。

今天天气很好,出太阳了,十一月中旬的阳光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不烫不凉,照在皮肤上像一个经年的老朋友在轻轻拍你的肩膀。白鹿骑电瓶车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让阳光多晒了一会儿后背。今天的风比前几天小了很多,吹在脸上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秋天特有的清爽。

到了单位,白鹿把车停好,走进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电梯里的镜面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今天的气色确实很好,皮肤白里透红的,眼睛里也有光了,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红润一些。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要是被主任看到,肯定会问东问西。

果然。

白鹿刚在工位上坐下来,主任就端着搪瓷缸子溜达过来了。主任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看起来精神奕奕的,一开口就不是什么正经事:“白鹿,你今天气色好好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白鹿打开电脑,面不改色地说:“没睡好,浮肿。”

主任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着搪瓷缸子走了。白鹿盯着电脑屏幕等开机,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今天的工作不算忙,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白鹿把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翻出手机看了看。沈渡没有发消息过来,这个人的微信使用习惯大概跟她一样,有事说事,没事绝不闲聊。白鹿翻了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不超过十条,最长的一条还是她发的那句“看起来很好吃,谢谢”,沈渡回了个“不谢”。

十条都不到的聊天记录,他们居然已经结婚了。

白鹿点开了沈渡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这三天里什么都没有。头像是一张纯色的深灰色图片,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连改都懒得改。这个人的微信头像、微信号、朋友圈封面图,没有一样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全部都是默认设置或者最简配置。

白鹿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不正常了,她居然觉得这种敷衍到极致的微信设置也很可爱。她盯着那个深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五点半下班,白鹿骑着电瓶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筐红彤彤的草莓,个头不大,但颜色很正,散发着那种只有新鲜草莓才有的清甜香气。白鹿停下来买了一斤,老板用塑料盒装好,外面套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白鹿把塑料袋挂在电瓶车的车把上,草莓的甜味在风里飘散开来,她一路闻着那个味道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沈渡还没有回来。白鹿把草莓洗了,装在白色的陶瓷果盘里,放在餐桌上。红白相间,颜色很好看,像一个安静的小景。她又看了看餐桌上的摆设,两个人的杯子并排摆在一起,深蓝和浅灰,中间的白色果盘里盛着红艳艳的草莓,这个画面让她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不是样板间的那种家,不是过渡房的那种家,而是真正的、有自己的温度和气味的那种家。

白鹿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电视,但没有看。她的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

六点半,门锁响了。

沈渡进来了,还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手术服。他的表情看起来比昨天轻松一些,眉宇间那种疲惫感淡了很多,眼睛里多了一些光。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的草莓。

“你买的?”沈渡问。

“嗯,下班路上看到的,很新鲜。”

沈渡走到餐桌前,拿起一颗草莓看了看,没有吃,放回去了。他转头看了白鹿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走进了主卧。

白鹿听到主卧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浴室的水声。沈渡这一点跟很多男人不一样,他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换衣服,把医院里的细菌和疲惫一起冲掉,然后再出来面对家里的生活。白鹿觉得这大概是他当医生的职业习惯,但她也打心底里喜欢这个习惯,因为每次他洗完澡出来,身上都是干净的、温暖的、好闻的味道。

沈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吹干了——他自己也会吹头发,不是只会帮别人吹的那种人。他走到餐桌前,又看了看那盆草莓,这次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白鹿看着他的表情。咀嚼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然后他伸手又拿了一颗。

“酸?”白鹿问。

“有点,”沈渡说,“但好吃。”

又是这个句式。白鹿忍不住笑了,沈渡看到她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晚饭白鹿做的是清炒西兰花、蒜蓉虾仁和一锅番茄蛋花汤。沈渡今天吃饭的速度好像又比昨天快了一点,白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已经开始为了她改变自己细嚼慢咽的习惯。她不希望他改,他吃饭慢的样子很好看,那种对食物的尊重和认真让她觉得这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也是这样——不紧不慢,但每一件事都认真对待。

吃完饭沈渡洗完碗,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白鹿把电视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正在播一部关于北极的纪录片,画面里是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和一群在冰面上笨拙行走的企鹅。沈渡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十五厘米,比昨晚的近了一些,但还没有到肩膀碰肩膀的程度。

白鹿把果盘端过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草莓。吃到第四颗的时候,沈渡的手伸过来,从果盘里拿了一颗。白鹿的眼角余光看到他把草莓送进嘴里,然后听到他说了一个字。

“甜。”

白鹿偏过头看他,他已经开始吃第二颗了。她又转回去看纪录片,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九点半的时候白鹿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把头发包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沈渡已经准备好了吹风机,插头插好了,电线理顺了,就放在沙发扶手上。

白鹿坐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她把毛巾取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浅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沈渡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他今天吹头发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一些,但仍然很慢,很仔细。他的手指**她的头发里,把湿的发丝分开,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皮。他的指尖在她的头皮上轻轻地按压着,那种力道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舒服得白鹿的脖子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头微微地往后仰了一些。

这个姿势让她的后脑勺靠在了沈渡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她的脉搏慢一些,但比她的心跳稳得多。

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一切,白鹿闭上了眼睛。

头发吹干之后,沈渡关了吹风机,但没有立刻把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慢慢地梳理着,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像在弹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白鹿睁开眼睛,看到电视里的北极纪录片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另一档关于深海生物的节目。幽蓝的海水里,一只水母在缓缓地漂浮着,触手像丝带一样在水中飘荡,美得不真实。

“沈渡,”白鹿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昨天说只是想躺一会儿。”

沈渡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

“今天呢?”白鹿问,“今天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开了表面平静的空气,露出了底下那些两个人都不敢直视的东西。白鹿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大胆的问题,但她不想再装了。她想让他知道她愿意让他来,不是因为他想躺一会儿,而是因为她想让他躺在身边。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想让他明白。

沈渡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抽了出来,然后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把她转了过来,面朝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膝盖几乎碰到了膝盖。白鹿看到了沈渡的表情,那不是白天那种克制的、疏离的表情,也不是昨晚躺在身边时那种紧张而拘束的表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更接近真实的沈渡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里的水,你看得到水面,但看不到底。

“白鹿,”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我想做的事情很多,但我不想吓到你。”

白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她大概能猜到他想做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不中用得多,她经历过太多次失败的备孕治疗,那些治疗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太多痕迹,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女人一样接受那种亲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在那样的时刻里不哭出来。

“那就慢慢来,”白鹿听到自己说,“一件一件地做。”

沈渡看了她几秒,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白鹿感觉到了他指尖的轨迹,横、竖、横折、横、竖、竖、横折、横、撇、捺。

她认出了那个字。

渡。

沈渡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渡。

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里画完了最后一笔,没有收回去,就停留在她掌心的正中央。白鹿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被指尖画出来的无形无迹的字,觉得那个字好像被烙进去了,用一个看不见的烙印,深深地烙在了她的掌心里,她随时都可以摸到那个痕迹。

“这是我的名字,”沈渡说,“你想叫的时候可以叫。”

白鹿握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在保存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得太厉害。

“沈渡。”她叫了一声。

“嗯。”

“沈渡。”她又叫了一声。

“嗯。”

“沈渡。”第三声。

沈渡没有再说嗯。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这一次,白鹿看到了他眼睛里那些不一样的光。那些光不再是被压制的、小心翼翼的,而是温暖的、笃定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不张扬,不热烈,但你看到它就知道你不会冷了。

他又写了一样东西在她的掌心,一个字接一个字,慢慢地把一段话烙进她的皮肤里。白鹿这次多花了几秒才辨认出来。

我、在、这、里。

沈渡写完之后,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的手握成一个拳头,掌心里藏着他写下的那些字。然后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你记住了吗?

白鹿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她的心在七年的婚姻里已经练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一般的甜言蜜语根本渗透不进去。但沈渡从来不说甜言蜜语,他做很多事情,说很少的话。他写在她掌心里的这几个字,如果写成句子发在朋友圈里,大概会被当成心灵鸡汤划过去。但在他指尖一笔一划地写在她的掌心里的时候,那些字就有了分量,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握着那个拳头,把它贴在胸口上,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放进心脏里。

“我记住了。”白鹿说。

沈渡看着她,那种很深很沉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白鹿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向走廊。

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白鹿停了一下,看了看次卧的门,又看了看主卧的门。

“今晚睡哪?”她问。

沈渡看了看次卧的门,又看了看她,然后做了一个让白鹿没有想到的举动。他直接推开了主卧的门,拉着白鹿走了进去。

主卧比次卧大一些,床也大一些,是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床品是白鹿上次买的那套深蓝色的水洗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昨晚看到的那一页。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只有床头那盏台灯在亮着,光线温暖而柔和。

白鹿站在主卧的床前,看着那张一米八的大床,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是来铺床品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放在次卧,主卧是沈渡一个人的领地。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个房间里,穿着睡衣,被沈渡拉着走进来,站在这张床前。

沈渡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枕头,放在床的左边,然后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右边。他看了看两个枕头的距离,又把白鹿那个枕头往中间挪了挪,把自己那个也往中间挪了挪。两个枕头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

他做完这些之后,转过身看着白鹿。

白鹿看着那两个几乎挨在一起的枕头,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被子是那床深蓝色的羽绒被,蓬松柔软,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像被一朵云包裹着。沈渡关了台灯,从另一边上了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黑暗中,两个人平躺着,肩膀之间大概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白鹿能感觉到沈渡身体的热量从那个距离之外辐射过来,温暖而不烫人。

“沈渡。”

“嗯。”

“你的被子怎么在你这里?”

沈渡顿了一下:“昨晚忘了拿回来了。”

白鹿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她听他说话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标准——如果一个句子里出现“忘了”两个字,那一定不是真的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沈渡会忘记的事情,他能记住三年前一个陌生女人把椅子推回原位的细节,不可能忘记自己昨晚把一床被子盖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但她就着这个谎说了下去:“那你今晚盖什么?”

“盖你的。”沈渡说。

白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的是被子。”沈渡补充道。

白鹿咬了咬下唇,翻了个身,面朝沈渡的方向。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温暖而专注,像冬天里的一束阳光。

“我说的是人。”她说。

这大概是白鹿这辈子说的最大胆的话了。说完之后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球滚到床底下去。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烫得能烤肉,整个人的体温大概已经飙升到了发烧的程度。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白鹿听到了沈渡的笑声。

不是嘲笑,不是那种“你真好笑”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某种释然和欢欣的笑声,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一直在等的答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然后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笑。

沈渡在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白鹿的手,握住,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紧了紧,紧了又紧,像是要把她的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白鹿。”

“嗯。”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刚才说什么?”

白鹿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我说我说的是人。”

沈渡又笑了。他笑起来的频率在过去的这个晚上里超过了过去所有天数的总和。白鹿觉得自己像发现了一个宝藏——原来这个人会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弯,而是真正的、从心里生发出来的、带着温度和情感的笑。

他握着白鹿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感受他心跳的速度。白鹿的手掌贴在他家居服的胸口位置,感觉到了他心脏的跳动,比昨天快了很多,快到她几乎数不清节拍。原来他的心脏也会跳得这么快,原来在那些平静克制的表面之下,他的身体也在经历着同样的风暴。

“你听,”沈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它在等你。”

白鹿的眼眶热了,她把脸埋进沈渡的肩窝里,没有说话。沈渡的手臂环上来,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白鹿没有抗拒,她顺着那个力道靠了过去,整个人蜷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子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全部打在他的皮肤上。

沈渡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白鹿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一米八的大床上,在这个深蓝色的羽绒被下面,在这个不久前还是沈渡一个人的领地里,白鹿蜷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中,听到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鼓,节奏与她的脉搏逐渐趋向一致。

她想起沈渡在她掌心里写的那句话。

我在这里。

是的,他在这里。在这个以前没有他、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他的床上,在这个她用尽全力去相信但还是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再次崩塌的夜晚里,他在这里。

白鹿把手从他的胸口拿开,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摸下去,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她感觉到沈渡的手指收紧了,她也收紧了手指。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换着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达的东西。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大概是今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了,再下一场就是冬天了。白鹿听着雨声,听着沈渡的心跳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到了一个吻。轻得像羽毛,落在她的发顶上,短暂到几乎不存在。

但存在了。

她带着那个吻,沉入了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温暖的梦里。

小说《一纸闪婚,却迎来圆满好孕》 第8章 试读结束。

《一纸闪婚,却迎来圆满好孕》小说完结版在线试读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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