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正月,何火火第一次坐火车。从县城到省城,三百多公里,绿皮火车,站票,
八个小时。他挤在车厢连接处,蹲着,旁边是一群和他一样的人——背着蛇皮袋,
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车厢里人挤人,过道上全是行李和脚。有人打牌,
有人睡觉,有人嗑瓜子,有人吃泡面。泡面的香味飘过来,火火咽了口唾沫。他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馒头。但他舍不得花钱,那两百块钱,是母亲攒了一年攒下的,
他要省着用。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他,递过来一根烟:“抽不?”火火摇头:“不抽。
”男人说:“学生?”火火点头。男人说:“考上了没?”火火说:“考上了,没读。
”男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走,过了几个白天黑夜,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山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平原,土房变成砖房,砖房变成楼房。
火火趴在窗户上,一直看着外面。他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天黑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站,
广播里说:广州站到了。火火从绿皮火车上挤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两百块钱。
两百块,坐火车花掉六十二,还剩一百三十八。跟着人流挤下车,站在站台上,
看着眼前的一切——站台好长,好亮,好干净。人们脚步匆匆,拖着行李箱,
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有点慌。但他告诉自己:没事。往前走。
继续换乘下一个绿皮车。稀里糊涂从东莞东站出来,一看,外面全是人。
出站口围满了举牌子的人——电子厂招工、玩具厂招工、制衣厂招工。还有拉着你住店的,
问你要不要吃饭的,还有小偷,还有骗子。火火被一个中年女人拽住,女人上下打量他:瘦,
但骨架结实;黑,但眼睛亮;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是最好用的年纪。女人说:“小兄弟,
找工作吗?包吃住,一个月四百。”火火说:“什么工作?”女人说:“电子厂。东莞的。
”火火问:“东莞在哪儿?”女人说:“就这啊,小弟,还没睡醒?这是个好地方。去不去?
”火火想了想,说:“去。”女人把他塞上一辆破面包车。车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年轻人,
男的,女的,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看着才十四五。没人说话,都累,都在睡觉,
都在想心事。旁边一个剃着板寸的小伙子问他:“兄弟,哪儿人?”火火说:“贵州。
”板寸说:“贵州好山好水。我叫李建平,江西的,他们都叫我老表。你呢?
”火火说:“何火火。”老表咂摸了一下这名字:“火火?你这名字有意思。
你命里肯定带火。”火火没说话。面包车开了,穿过城市,穿过黑夜,往南走。
记不得面包车开了多少分钟,终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挂着牌子:永丰电子厂。
门卫老头开门,车再开进去,停在一排铁皮棚子前面。女人说:“到了。下车。男的住左边,
女的住右边。明天七点起床,八点上班。迟到扣钱。”火火下了车,走进铁皮棚子。
里面二十多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脚臭、汗臭、方便面,
混在一起。他找了个空铺,把蛇皮袋塞到床底下,躺下。老表睡他上铺,
探出头来:“第一天都这样,习惯就好了。”火火说:“你来多久了?”老表说:“一年了。
”火火说:“这厂怎么样?”老表说:“还行吧。能攒钱。就是累。”火火没再说话。
他太累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加汽车,没睡过一个好觉。但闭上眼睛,睡不着。
他盯着铁皮棚子的屋顶,屋顶有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白色的布。
他想起家里那个破屋顶,也是漏的。下雨的时候,母亲总是把盆放在漏水的地方,
叮叮当当响一夜。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干嘛。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哨子响了。火火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人群去洗漱。一排水泥池子,十几个水龙头,
大家挤在一起刷牙洗脸。水是凉的,刺骨,但他忍了。食堂里,一人一碗稀饭,两个馒头,
一碟咸菜。火火三口两口吃完,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稀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老表在旁边笑他:“兄弟,你饿死鬼投胎啊?”火火说:“习惯了。”七点五十,**。
车间主任站在前面,拿着一个喇叭喊话:“今天开始,新来的分到插件线。跟着老员工学,
学不会扣钱。听清楚没有?”新人们稀稀拉拉地应道:“听清楚了。”火火被分到插件线。
传送带一直转,一直转,上面是一块一块的电路板,需要往上面插电阻、电容、二极管。
一整天,十个小时,除了中午吃饭半小时,没有休息。他插了三千个件。
手指被铜线划破三道口子,血糊在元件上,被组长骂了一顿。组长说:“你手残啊?
不会戴指套?”火火说:“没有指套。”组长扔给他一盒指套,说:“一块钱一副,
从工资里扣。”火火说:“好。”下班的时候,他两只手都肿了,手指头不听使唤。
老表问他:“明天还干不干?”火火说:“干。”第一个月,火火插了十万个件。
工资发了四百五,扣掉住宿费五十、饭钱一百、水电二十、指套钱三十,到手二百五。
他数了三遍,没错,就是二百五。老表笑他:“二百五,这数字吉利。”火火没笑。
他把钱叠好,揣在怀里。晚上,他去小卖部买了信纸和信封,给母亲写信:“妈,我到了,
在东莞,电子厂。一个月能攒两百块。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看你。你保重身体。
”他写了三遍,才写好。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真。第二天,他找到邮局,
把信寄出去。邮票八毛钱,他心疼了半天。第二个月,火火插了十一万个件。手指上全是茧,
不再流血了。他学会了闭着眼睛插,速度快了一倍。组长开始正眼看他,
有时候让他帮忙干点别的活。有个四川来的女工,叫张小燕,和他一条线,老是偷看他。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坐到他旁边,问:“你是哪儿人?”火火说:“贵州。
”张小燕说:“贵州哪儿?”火火说:“山里。”张小燕笑了:“我也是山里的,四川达州。
”火火说:“哦。”张小燕说:“你一个月攒多少钱?”火火说:“两百。
”张小燕说:“我攒三百。我省。”火火说:“哦。”张小燕有点不高兴,站起来走了。
老表在旁边看得清楚,凑过来说:“兄弟,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火火说:“有意思是什么意思?”老表说:“就是喜欢你。”火火说:“我没钱,没本事,
喜欢**什么?”老表说:“你这个人,真是……”火火继续吃饭。第三个月,
生产线上的波峰焊机坏了。波峰焊机是个大铁疙瘩,专门给电路板焊锡的。它一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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