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景平的手很大。
一扣上来，几乎把竺梦安半只手都包住了。
她指尖本来就凉，这会儿更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那点温度和昨夜钻进他被窝时一模一样，凉得人一个激灵，偏偏又软，软得不像干惯农活的手。
贯景平没接茶。
他只是捏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腹上压了一下。
一下，不重。
竺梦安心口猛地一缩，手里的茶碗跟着颤，碗沿撞出一声轻响。
清早的院子很静，这一声不大，却叫人听得分明。
刘雪梅先皱了眉。
“端个茶都端不稳，手是长来摆着好看的？”
她嘴上骂着，眼睛却还往院门外瞟，显然心里挂着没回来的小儿子。
竺梦安低着头，肩膀缩着，活像受了惊的新媳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敢抬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那层单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片潮意。
他是不是认出来了。
昨夜屋里那么黑，雨又大，她还故意学了赖蕙兰的腔调，头上抹了桂花头油，身上带着酒气，按理说不该这么快露馅。
可贯景平不是贯鸿轩那种糊涂货。
这个男人在部队待过，耳朵尖，手更准。昨夜他一开始就起了疑心，最后肯压下来，不过是酒气、黑暗，还有她那点不要命的手段把他拖了进去。
现在天亮了，什么都清了。
她连呼吸都不敢快。
贯景平低头看她。
她低着脸，只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脖颈，后颈那块被她自己搓红的皮子瞧着还真像被人折腾狠了。可他的目光没落在那上头，他盯的是她的手。
昨夜那个女人钻进他怀里时，先捂了他的嘴。
手很小，指头细，握不实，还在抖。
不是赖蕙兰那种抓牌抓惯了、手心发糙的手。
他那会儿脑子里乱，没深想。眼下这只手就在他掌心里，细皮嫩肉，指腹软得很，连掌纹都浅。
这就是个没怎么吃过苦的手。
赖蕙兰不是。
那还能是谁。
念头一冒出来，贯景平喉结滚了滚，脸色更沉。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弟媳。
新进门，细皮白肉，腰细得像一折就断，昨儿穿着那身红衣进门时，村里多少双眼睛都直了。刘雪梅嘴上嫌她成分不好，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得意，觉得老二捡了个便宜。
可这么一个人，昨夜跑进了他的屋。
还是自己来的。
贯景平手上没松，声音压得低，像随口一问。
“昨晚睡得咋样。”
这话一出来，院里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刘雪梅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响的老大会主动问新媳妇话。
竺梦安睫毛轻轻一颤。
她知道这不是问候。
这是试探。
她若答得太快，像是早有准备。答得太慢，又像心里有鬼。再说，昨晚新房里根本没人，她要说睡得好还是不好，都是错。
竺梦安咬了下舌尖，让那点痛把自己往回拽了拽，这才低声开口。
“就，就那样。”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发哑，像是又委屈又难堪，不敢多说。
贯景平盯着她，没放过她脸上一丝动静。
“就那样，是哪样。”
他问得慢，像拿钝刀子割肉。
竺梦安手心开始冒汗。
她没抬头，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泥地，声音更低。
“昨夜雨大，吵得慌，没怎么睡实。”
这话说得不算错。
外头的雨的确大，她也确实一夜没睡实。
只是睡不实的地方，不在她的新房，而在东屋那张炕上。
贯景平听着，眼神暗了几分。
昨夜的雨声里，她趴在他肩头咬着牙忍，浑身都在打颤，后来被折腾狠了，才从喉咙里漏出几声压不住的哭音。那声音跟眼前这句低低软软的话，奇异地叠在一块，让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他忽然问：“一个人睡的？”
竺梦安后背都绷紧了。
刘雪梅听见这话，也反应过来了，脸立马拉了下来，张嘴就骂：“那杀千刀的到现在都没露头，可不就是一个人睡。要我说，老二就是叫这女人给冲撞了，昨儿还好好的，今天人就没影了。”
“妈。”
竺梦安抿了抿唇，像是想替自己辩一句，刚一开口，眼圈先红了。
她这副样子最能骗人。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喊冤的哭法，就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忍着，像受了天大委屈也不敢多说。
刘雪梅看得更来气。
“你还委屈上了？你男人跑了，我这个当娘的都没你会摆脸子。”
竺梦安立刻闭了嘴，手指却轻轻往回缩。
她想把手抽出来。
贯景平察觉到了，手上一紧，又把她捏住了。
他掌心滚烫，力气也足，压得她指骨生疼。那股子强硬的劲头和昨夜几乎一模一样，半点不给她退路。
竺梦安头皮发麻。
她这会儿甚至不敢确定，他是怀疑了她，还是只是在诈她。
若只是诈，她一慌就输了。可若真看出来了，这院里这么多人，他总不能把话挑明。
她只能装。
装到底。
于是她不挣了，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发着细细的颤，看着更像被大哥的冷脸吓住了。
贯景平看见了。
他心里那点疑心没散，反倒更沉。
昨夜那个女人，也这样。刚开始缩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偏偏手上不老实，贴过来时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酒劲上头。可到了后来，她疼得受不住，抓他胳膊抓得很紧，十个指头都在抖。
眼前这点发颤，太像了。
他忽然生出个很荒唐的念头。
要是他再逼一逼，她会不会像昨夜一样，忍不住露出破绽。
“既然没睡实，怎么今早起得这么晚。”
他低声问，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新媳妇头一天进门，不知道早起做饭？”
竺梦安指尖都快僵了。
这话表面上是在训她懒，里头却是另一层意思。
昨夜她若真一直待在新房，今早怎么会睡到这时候才起。可她偏偏是从东屋溜回去的，回来还要挂衣裳，换衣裳，擦痕迹，每一样都费工夫。
他这是卡着她问。
竺梦安喉咙发紧，面上却只敢露出一点羞愧和难堪。
“我，我昨夜头有些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是那杯酒喝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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