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藤蔓的缝隙，看向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天黑之前必须找到水源，没有水，熬不过今晚。
天黑之后不能移动。
雨林的夜晚是野兽的天下，人类的视力在黑暗中等于零，移动等于自杀。
明天天亮之后，必须找到河流。
顺流而下，理论上能到达有人烟的地方。
他松开手在地面摸索，捡东西。
捡到几块雨林里常见的石英含量高的石头，两块用力撞击能打出火星，还有几片干燥的棕榈叶，塞进裤兜里。
用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用石头把一端削尖。
温雪荔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他。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她想起方晴倒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周念回头的呼叫，想起卡洛斯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砸在她撑在泥地上的手背上。
“陈逾白…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温雪荔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抽一噎地询问。
陈逾白转过头看她，眼底流露心疼，声音轻下来。
“你…你先坐着别动，养力气。”
温雪荔抬手擦去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咽下哭腔。
“我不能就这么待着，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陈逾白从地上站起来，弯下腰，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捡起两块石头，递到温雪荔手里。
“找石头。那种硬一点的，敲起来会出火星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气音，“找干燥的树叶，越干越好。棕榈叶最好，没有的话干苔藓也行。”
温雪荔接过来，手指碰到男孩的手指。
手指是热的，在这湿冷的雨林里，格外温暖。
她点点头，补了一句：“好。”
她把石头放在身边，双手在黑暗中摸索。
地上的泥土又湿又软，大部分落叶都是腐化的，一捏就碎。
她将那些湿的拨到一边，手指伸进落叶层的更深处，摸索那些被覆盖在下面的、还没有被湿气浸透的干叶。
找到一小片棕榈叶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继续找。
陈逾白在她旁边也在找，他的动作更快，把找到的干叶和干苔藓拢成一堆，塞进裤兜里，继续找。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忙碌着。
偶尔手指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缩回去。
温雪荔找着找着，手忽然停下来，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用手掌遮住光，把屏幕压在胸口，只露出一条缝隙，看着屏幕上的信号格。
“无服务”
雨林深处没有信号。
她知道，但她还是不死心，划开屏幕，拨出那串号码。
嘟。
竟然有嘟声。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这个声音本身已经让她眼眶发酸，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嘟。
忙音。
只有三声。
她的手垂下来，手指还在发抖。
陈逾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问道。
“没信号？”
“嗯。”温雪荔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打不出去。”
“我妈……肯定还在等我。”
温雪荔的声音染上潮湿与无力，泪珠滑落，一边继续摸索落叶，一边自言自语。
“我们约好，我回国刚好能赶上她的话剧。”
温雪荔掏出录音笔，按下暂停，红点消失，珍贵似的塞进口袋。
陈逾白伸出手，手指碰到她濡湿的脸颊，指腹滑到下颌，轻轻地擦去那些湿意。
温雪荔捡树叶的动作一顿。
耳畔响起陈逾白的声音。
“你妈妈会等到的，所以你要活着回去。”
温雪荔抬起头看着男孩。
黑暗中，她看不清陈逾白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陈逾白，我们都会活着回去的。”
温雪荔重复他的话。
“嗯。”
陈逾白收回手，重新弯下腰，继续捡那些干燥的落叶。
温雪荔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
一束惨白的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扫进来。
那束光从藤蔓墙的外面扫过来，从左到右扫过。
光束扫过藤蔓的缝隙时，光斑落在温雪荔的膝盖上，让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温雪荔的心跳停了一拍，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手脚冰凉。
陈逾白的反应迅速，从地上弹起，一把抓住温雪荔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那束光扫来的方向。
第二束光，从另一个方向扫过来。
两束光在空中交叉。
外面响起搜索的脚步声。
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这边看了吗？”
温雪荔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不是英语中文，不是泰语，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太密了，进不去。”
“从左边绕。”
脚步声开始移动。
从他们的左边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军用靴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声，每一次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光束从藤蔓墙的缝隙里再次扫进来。
这一次，光斑落在温雪荔的脸上。
她透过那条光亮的缝隙窥见外面。
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不到五米外的地方，没有覆面，黑夜里，那张脸像一尊被月光照亮的雕像，高耸的眉骨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一侧脸被照得苍白，另一侧脸隐没在黑暗里。
握住手电筒漫不经意却认真地扫过每个角落。
温雪荔的呼吸停滞。
她觉得那个男人不是人。
怎么会有人在一场屠戮后，还能这么平静？
陈逾白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手心轻覆住她的双目。
“低头，别看。”
她低下头，听话地将额头抵住膝盖，双手抱住小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外面的脚步声没有停。
“长官，这片搜完了。”
“往东。”
赛缪尔的声音。
温雪荔听到那道声音，汗毛倒竖，在所有粗粝低沉的男声中，声色清而冷，带着一种透明的锋利。
脚步声开始往东移动，在附近区域徘徊。
光束从藤蔓墙上一寸一寸地撤退，黑暗重新涌上来，浓稠而安全的黑暗。
她的呼吸回来了，喘着劫后余生的呼吸，抬起脑袋。
陈逾白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回头看她。
“雪荔，他们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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