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荣华 叫我荣华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吴满枝骑着自行车哼着歌，刚拐进红星机械厂家属院，就听见孙婶在前头说：“我肯定要大房子，这还用想？”

吴满枝脚下一停。

院里这个点人最多，大家都差不多点下班。不小心瞥到谁家的煤炉子还没看好，锅盖被热气顶得直响。但今儿可没人急着回屋，三三两两围在树底下，全都在说房子的事。

吴满枝把车停到车棚走过去：“什么房子？今天奇了怪了，都饭点了，怎么还都在这坐着。”

孙婶一看见她，立刻招手：“满枝，你回来得正好。厂里老房子要改建，你家广生跟你说没有？”

“我刚从车间出来，哪知道这个。”吴满枝拿着手里的饭盒，作势就要坐下，“咋改？又要修哪里？不会让咱们掏钱吧。”

“不是那种小修。”孙婶把声音压低了些，好像这是个秘密一般，“听后勤科那边说，咱们这片可能要动。到时候有两种选法，一种是换一套大点的楼房，一种是给一间临街门面，再搭一套小点的住房。”

话刚说完，旁边就有人接上：“那肯定要大房子。门面又不能住人。”

“咱们都是上班的，谁去守门面？租不出去还不是砸手里。”

“我家小子明年说亲，要是能换个大房子，女方那边也好看些。”

吴满枝听到“大房子”，心里也跟着点头。

她家现在挤得厉害。里屋一张床，是她和林广生睡的。外头客厅靠墙拉了道帘子，帘子后面塞着一张窄床，那就是林展俏的地方。

林展俏小时候还好说，孩子小，怎么睡都能凑合。可她今年十八了，家里来个人，连坐下喝口水都绕不开那道帘子。林广生他爸妈来都没地方住，孩子都得打地铺。邻居进门借个东西，她都要把帘子拉上。女孩子，最注重隐私了。

吴满枝想换大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的先不说，哪怕多一间小屋，让闺女能关上门睡觉，她心里都能松快。

她说：“大房子实在。门面听着是个东西，可真拿到手里，收拾要钱，出租要人问，咱家哪有那个闲工夫？”

有人顺嘴笑道：“你家展俏不是在家歇着吗？让她看着也成。”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两声。

吴满枝脸一下沉下来：“她没考上大学，也不是让你们拿来逗乐的。谁家孩子还没个不顺的时候？”

那人忙说：“我就随口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也别拿我闺女说。”吴满枝推着车往楼道走，“你们聊吧，我回去做饭了。”

吴满枝说完转身就走，就下几人面面相觑，几人也不说话，挤眉弄眼的。

门一开，屋里静得很。

早上的碗还在桌上放着。客厅那道旧帘子垂着，底下露出一只布鞋。

吴满枝本来就憋着火，这下更压不住了。

“林展俏？”

帘子后头没动静。

她几步过去，一把拉开帘子：“都几点了你还躺着？我中午走的时候咋跟你说的？碗收了，衣服洗了，人起来活动活动。你倒好，一样没动。”

床上的姑娘睁着眼，直直看着她。

吴满枝还想再说，看见她眼神不对，声音低了点：“咋了？哪儿不舒服？”

林展俏盯着她妈看。

吴满枝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着，额头上有汗，手指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印。这个年纪的吴满枝，林展俏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她喉咙动了动，喊了一声：“妈。”

吴满枝心里一软，嘴上还是硬：“喊妈也没用。考不上大学不是天塌了，你天天这么躺着算咋回事？不出门，也不跟人说话，都把自己闷坏了？”

林展俏慢慢坐起来。

帘子外头是他们家的客厅。方桌还在，桌角缺了一小块。墙上的挂历是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三号被红笔圈着。

一九九二年。

她回来了。

回到高考落榜后的这个夏天。

回到家属院刚传出改建消息的时候。

楼下还有人说话，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

“门面那东西麻烦。”

“还是楼房好，一家人住着宽敞。”

“小房子到底小多少？别到时候比现在还挤。”

林展俏放在被子上的手抖了起来。

她不是害怕。

她是高兴。

高兴得胸口发紧，手指都不听使唤。

她还能看见年轻的爸妈，还能坐在这个家里吃一顿热饭，还能赶上从前所有的错误选择。

她林展俏的好日子来了。

不光是她的，也是他们林家的。

上辈子，林家选了大房子。

那套房确实比这里强。她有了自己的小屋，她和吴满枝都高兴了很久。可后来三中扩建，新校门往东边开，临街那排小门面一天比一天热闹。早上卖包子的，放学卖文具的，还有修车、卖冰棍的，几乎没有空着的时候。

这个东边就是他们厂子要给分的门面房。但她家当年没要门面，后来想租，都租不起。

吴满枝见她一直不说话，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啊。你到底咋了？”

林展俏回过神，把手往被子里收了收。她抖得太厉害，不能让她妈看出来。

“妈，楼下说的改建，是不是有门面和小房子？”

吴满枝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吴满枝转身去洗手做饭，“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有你爸和我呢。你先起来把脸洗了。”

林展俏下了床，脚踩到地上，人还有点发飘。

她不能急。

她要是张口就说门面以后能挣钱，吴满枝肯定以为她在屋里躺糊涂了。她爸林广生脾气好，能听她说两句，可换房子这种大事，也不可能因为她一句话就改。

而且吴满枝想要大房子，本来就有理由。

林展俏以前最烦家里来客。帘子挡不住声音，客人坐在外头说话，她在里头连拿衣服都不方便。有一回亲戚来得突然，她抱着作业本在楼下坐到天黑，吴满枝找下去时，脸色比她还难看。

她妈惦记大房子，她当年何尝不惦记呢。说到底都是为了她。

林展俏洗了把脸，凉水一拍，人彻底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广生回来了。

她爸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有两根黄瓜和一块豆腐。看见屋里的女儿竟然起床了，媳妇竟然没说她，大感欣慰：“今天都表现不错呀。”

吴满枝赶紧问房子改建的事儿：“厂里说的房子改建，你听说了吗？”

林广生把网兜放到灶台边：“听老周提了一嘴。还没正式定，说是先让大家议议。”

“那你咋想？”吴满枝问。

林广生坐下喝了口水：“真能换大点的楼房，当然好。”

吴满枝立刻接话：“我也是这么想。你看看咱家这地方，展俏都这么大了，还睡帘子后头。前两天你表哥过来，她抱着书在楼下待了半天。”

林广生看了大闺女一眼。

闺女正在摆筷子，一看就知道全神贯注听他们说话呢。

吴满枝把林广生买的黄瓜从网兜拿出来，一边洗一边说：“门面听着好听，真要了，收拾得花钱吧？租不出去咋办？咱俩都上班，谁去管？”

林展俏赶紧去厨房给她妈打下手：“妈，咱家不一定非得要大房子。”

吴满枝看她：“你想说啥？”

“可以先观望观望。”

吴满枝皱眉：“别人都开始打听了，咱家也得有个数。”

“有数也得先问清楚。”林展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一点，“那个门面在哪儿？是不是临街？离三中近不近？小房子小多少？要不要补钱？这些不知道，直接说要大房子，也太早了。”

吴满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三中那事儿还没影呢。”

林广生点点头：“展俏说得也对。先问清楚，不吃亏。”

吴满枝看他：“你还真听她的？”

“咱家是民主家庭。”林广生说，“虽然媳妇的意见很重要，但是也不能不听闺女的。厂里既然给两种选法，肯定有差别。咱先问明白再说。”林广生说完还冲林展俏眨巴一下眼睛。

吴满枝还是不太愿意：“你们爷俩说得轻巧。展俏睡外头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这回能换大点房子，她就能有间屋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展俏用手捏了一片吴满枝切的黄瓜到吴满枝嘴里：“妈，我知道你是为我。”

吴满枝嘴硬：“哼。知道就好，别整天躺着让我生气。学不上也抓紧找个活儿干才是要紧。”

林展俏点头：“我以后不躺了。”

吴满枝看着闺女。她今精神头是比昨天强，吴满枝心里松快了点，嘴上却说：“你说得好听。”

林展俏没有顶嘴，接着说：“大房子是好。可要是那个门面真在学校边上，咱家不自己干，也能租给别人。一个月哪怕多几十块钱，家里也能宽裕点。”

吴满枝说：“你说有人租就有人租？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先去看。”林展俏看着她，“位置不好，咱就选大房子。要是真靠着学校，咱们再多想想，行不行？”

林广生说：“明天我去后勤科问问。”

吴满枝立刻提醒：“问归问，你别上去就说咱家要门面。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知道。”林广生说，“就问位置、面积、补不补钱。正常打听。”

吴满枝低头吃了口饭，没再把话说死。

林展俏心里松了一口气。

爸妈肯去问，就有机会。

林展俏清楚记得那排门面。

刚开始很多人嫌麻烦，嫌它不如房子能住。后来三中东门一开，早上天还没亮，门口就有人排队买包子。放学时，卖本子、卖铅笔、卖冰棍的小摊都挤在那里。

吴满枝后来路过那里，嘴上不在意，不就一个门面吗，可每次都会多看一眼，心里后悔不迭。

林展俏不想再看见她妈那样，主要是她自己也悔啊。

不行，明天她得出去打听打听。凡事还是要做万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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