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第六天,一行人抵达甘肃某县。
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沈墨宁起身洗漱完毕,换好正装,将笔记本和调研材料一一收好,塞进随身包里。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晾着,打算收拾妥当再喝。
转身的瞬间,手肘不慎撞翻了水杯。
清水瞬间泼满桌面,大半溅在了她刚换上的浅蓝色衬衫上。胸前湿了一大片,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沈墨宁怔了一瞬,立刻俯身扶起水杯,抽纸巾快速擦拭桌面和衣料。水渍范围不算大,偏偏位置极为尴尬,落在胸口偏左处,即便晾干也会留下明显水痕,根本没法遮掩。
她抬眼看向手机,七点二十,距离七点半的**时间仅剩十分钟。
时间紧迫,她迅速从行李箱翻出一件干净白衬衫换上,将湿透的旧衬衫团起塞进收纳袋。对着镜子打量时,又发现白衬衫面料过薄,略显通透。她只得再翻出一件深蓝色薄外套套在外面,堪堪遮挡妥当。
一番折腾下来,时针已然指向七点三十五。
沈墨宁拎起包快步下楼,队伍众人早已在车前等候。她小跑上前,低声道了句“不好意思”,便顺势快步上车。
依旧是随行的考斯特客车。前几日乘车氛围宽松,座位没有严格划分,大家都是随意落座。沈墨宁上车打眼一看,车内座位差不多都已坐满。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陈屿,身旁挨着一位省里的干部,两人正低头对着手里的材料低声交谈。
她的目光继续往后扫去,最终落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空着,邻座的人,是陆砚舟。
他身形轻靠座椅,侧脸沉静,目光落在窗外,周身气场清冷疏离。
全车只剩这一个空位。
沈墨宁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轻轻落座。
“陆司长。”
她轻声问好。
陆砚舟闻声转头,淡淡颔首回应,随即再度望向窗外,神色平静无波。
车辆缓缓启动。
从县城去往今日调研点位,车程近两小时,途中还途经一段蜿蜒山路。车厢内氛围松弛,有人闭眼小憩,有人低声闲谈,有人低头翻看手机。
唯独沈墨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放在膝上,目光定定落在前方座椅靠背。
她心想,这两小时的车程,怕是不会轻松。
车辆行驶十余分钟后,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研究院的同事周远,也是去年和她搭档做课题的伙伴。沈墨宁扫了眼来电显示,立刻压低音量接通。
“喂?”
“墨宁,你现在方便吗?想请教你个问题。”
“嗯,你说。”
“你去年做的那篇基层治理调研,我找不到乡镇便民服务中心的覆盖率数据了,当时你核算的具体百分比是多少?”
沈墨宁稍加回忆,清晰回道,
“要分开看两组数据。硬件设施覆盖率是百分之九十二,但功能完整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前者是指有场地、有挂牌,后者是指能够完整办理对应政务事项,两组数据不能混用。”
周远连忙记下,
“好,我记一下,九十二和六十一。”
“你用在什么文稿里?”
沈墨宁随口问道。
“写一篇关于基层政务服务能力的分析材料。”
“那你优先用百分之六十一的功能完整覆盖率。硬件覆盖率参考价值不高,很多乡镇只是空有场地框架,实际办事职能根本落实不到位。”
“明白了。还有个问题,你报告里提过便民服务中心的人员配置,平均每个中心配备多少人?”
“平均三点八人,但其中绝大部分是**人员,专职办事人员平均不到两人。”
沈墨宁语气严谨,细致叮嘱,
“你写对策建议的时候,别笼统写增加人员编制。基层缺的从来不是人头数量,是专业能干、能落地办事的专职人员。”
电话那头的周远轻笑一声,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较真细致。”
“调研数据容不得含糊,不较真就没有参考价值。”
“行,多谢你了,帮大忙了。”
挂断电话,沈墨宁将手机放回口袋。全程她都刻意压着声线,生怕打扰到车厢内休息的众人。
她刚转头坐正,便察觉身旁的陆砚舟早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正安静看着她。
“研究院的同事?”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嗯。”
沈墨宁轻轻应声。
“咨询的是调研课题?”
“去年做的基层治理相关调研。”
陆砚舟没有继续追问。
沈墨宁以为这段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低头翻开膝上的笔记本,准备翻看资料。静默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研究院的调研,做得很细致扎实。”
沈墨宁一时分不清这句评价是客套寒暄,还是真心认可,斟酌着回道,
“院里一直要求,所有调研数据必须落地扎实,不能浮于表面。”
陆砚舟微微颔首,语气寻常,不带丝毫刻意,
“难怪院里会推荐你过来参与本次调研。”
沈墨宁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浅浅弯了弯唇角,算作回应。
车厢再度陷入安静。
沈墨宁看了眼手机,车程才过半不到,余下的时间依旧漫长。她下意识将脊背挺得更直,微微收敛心神。
猝不及防间,陆砚舟再次转头看向她。
“你很怕我?”
沈墨宁身体微僵,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迅速稳住心神,轻声作答,
“没有。”
这是她的真实感受。
她对陆砚舟不是怕,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即便两人近在咫尺并肩而坐,中间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始终远近有别、分寸分明。
陆砚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深究,顺势换了话题。
“哪个学校毕业的?”
“南江大学。”
陆砚舟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认可,
“南大的公共管理专业,全国名列前茅,录取难度很高。”
沈墨宁有些意外他对院校专业如此了解。
南江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稳居全国前三,录取门槛极高,当年她所在的省份,统招名额不足二十人。她轻点下颌,
“确实难度不小。”
“老家是哪里的?”
“安宜。”
“好地方。”
沈墨宁有些意外,安宜只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城,极少有人知晓,没想到陆砚舟竟有所耳闻。
“一个人在北京工作生活,还习惯吗?”
陆砚舟继续问道。
沈墨宁轻轻摇头,
“从上学到工作,在北京待了十多年,始终没能真正习惯。”
“为什么?”
陆砚舟的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好奇。
沈墨宁抬眸,再度对上他的目光。
距离极近,她得以清晰看清他的眉眼。
他眼型修长,眼眸深邃沉敛,平日里习惯性微蹙的眉心,自带一身凌厉疏离的气场,也是这份气场,拉开了旁人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竟从他沉静的眼底窥见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柔和。
她连忙轻轻移开视线,敛了敛心绪,轻声回道,
“终究不是故乡。”
小说《长宁街没有晚风》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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