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烬!》这部小说构思不错,前呼后应,國忠文笔很好,思维活跃,萧衍阿芜萧璟是该书的主要人物,小说内容节选:后来补了赏赐,她谢恩,眼神平静无波。他当时只觉得无趣。现在想来,那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死寂和绝望?他又想起,半月前,她似乎………
《山河为烬!》这部小说构思不错,前呼后应,國忠文笔很好,思维活跃,萧衍阿芜萧璟是该书的主要人物,小说内容节选:后来补了赏赐,她谢恩,眼神平静无波。他当时只觉得无趣。现在想来,那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死寂和绝望?他又想起,半月前,她似乎……
第一卷:长信第一章血染素笺凤殒未央昭元二十三年冬,大晏朝皇后沈氏阿芜,
薨逝于未央宫。消息传出时,皇帝萧衍正在上林苑围猎。正值盛年、以勇武果决著称的天子,
一箭射穿了一只雄鹿的脖颈,血溅当场,引来满场喝彩。内侍监高德全连滚爬爬地穿过猎场,
脸色惨白如纸,扑倒在御前,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
只将手中那封来自未央宫、沾着泪痕的素笺高高举过头顶。萧衍皱眉,带着猎物鲜血的腥气,
不耐地接过。素笺上只有寥寥数字,是未央宫掌事女官素心的笔迹,力透纸背,
字字泣血:“娘娘……辰时三刻,崩。”“崩”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墨迹淋漓,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萧衍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凝固。猎场上呼啸的风,骏马的嘶鸣,
臣子的恭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死寂。他盯着那个“崩”字,看了许久,
久到高德全以为陛下没看懂,颤抖着补充:“陛下……是、是皇后娘娘……”“朕知道。
”萧衍开口,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平静。他将那染血的素笺随手扔在地上,
转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接到了寻常的军报。“回宫。
”他没有看那只将死的鹿,没有理会跪了满地的臣子侍卫,甚至没有问一句皇后因何而崩。
只是勒紧缰绳,掉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名为“追风”的御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出猎场,
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玄色的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祥的招魂幡。
皇帝一路纵马狂奔,直入宫门,穿过重重殿宇,直至未央宫前。宫门紧闭,一片素白。
檐下已挂起白幡,在冬日的惨淡天光下飘摇。宫人跪了一地,啜泣声低低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死亡气息。萧衍在宫门前勒住马。
追风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他坐在马背上,
看着那紧闭的、象征着皇后寝宫尊严的朱红宫门,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好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具体多久?半年?一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来,不是为着宫规祖制必须宿在中宫,便是因着前朝事端需要沈家支持,
过来做做样子。每次都是匆匆而来,草草了事,连她宫里熏的什么香,摆的什么花,
都未曾留意。“陛下……”高德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下马跪倒,声音凄惶。萧衍没动。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他率军凯旋,她不顾宫规,跑到宫门口迎他,冻得鼻尖通红,却笑靥如花,
将捂在怀里的、还带着体温的手炉塞给他。那时他说她胡闹,心里却像被那手炉熨过,
暖洋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暖意,渐渐冷了呢?是从他登基后,朝政繁忙,
无暇他顾?是从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嫔,看她强颜欢笑,眼中光芒渐熄?还是从沈家势大,
朝臣议论,他开始疑心、疏远,用冷漠和苛责,将她一点点推开,直到筑起高墙,
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他不知道。也不愿深想。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坐拥天下,
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他亲手立后、给予无上尊荣的女人,能有什么不满足?那些眼泪,
那些沉默,那些日渐消瘦的背影,在他看来,不过是后宫妇人惯有的矫情和不懂事。
直到此刻,宫门紧闭,白幡飘摇。那个被他刻意忽略、冷落、甚至隐隐厌弃的女人,
突然以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方式,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遗言,
甚至……没有等他回来。一股莫名的、尖锐的怒意,混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猝然攫住了他。他猛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宫门。“开门!”守门的太监哆嗦着打开宫门。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药味、香烛味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正殿里,素帐白烛,
一片惨淡。几个太医跪在角落,瑟瑟发抖。宫女们匍匐在地,哭声压抑。而正中的凤榻上,
沈阿芜静静躺着,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消瘦得惊人的脸。
长发如墨,散在枕畔,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白,像一尊失了生气的玉雕。她闭着眼,
眉宇间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释然。萧衍的脚步,
在踏入内殿的瞬间,钉在了地上。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陪伴他走过夺嫡最艰难岁月、为他生下嫡长子、母仪天下十三载的发妻,
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心里竟是一片空茫。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欲绝,没有撕心裂肺,
只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恍惚。好像这一切只是个荒谬的梦,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
用那双曾经盛满星子、后来只剩沉寂的眼睛,平静地看他一眼。“皇后……因何而崩?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问一桩无关紧要的政事。
太医院院正连滚爬爬上前,额头抵地,颤声道:“回陛下,娘娘……娘娘是久郁成疾,
心肺耗竭,又兼……又兼风寒入体,药石罔效……”久郁成疾?风寒入体?
萧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多么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说辞。就像他这些年来,
用来搪塞自己、也搪塞世人的理由——朕忙于国事,皇后体弱,需静养。“何时病的?
为何不报?”他问,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素心。这是他当初拨给阿芜的宫女,最是忠心沉稳。
素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回陛下,娘娘病了……很久了。自三年前小产,便一直断断续续,未曾好全。去岁入冬,
便起不来身了。奴婢……报过。每月请脉的折子,都递到御前。陛下……许是国事繁忙,
未曾留意。”每月请脉的折子……萧衍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摞摞来自后宫、关于妃嫔皇子公主们头疼脑热的例行报告,
他总是随手批个“知道了”,便扔到一边。他从没想过,那些千篇一律的“皇后凤体违和,
需静养”下面,藏着的是她一日日衰败的生命。“小产……”他喃喃重复。是了,三年前,
阿芜怀了第二个孩子,才四个月,莫名其妙就没了。
他当时正为北境战事和朝堂党争焦头烂额,闻讯只是烦躁,觉得后宫不安,还斥责她不小心。
后来听说她哭了很久,病了一场,他去看过一次,见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只觉得厌烦,
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便走了。此后,再未踏足未央宫。原来,那一次失去,
不仅仅是一个未成形的孩子,也抽走了她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精气神。“可……说了什么?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哪怕是怨恨,是诅咒,
是最后的控诉,也好过这样一片空白。素心垂下眼,
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陈旧的梨花木匣子,双手奉上。“娘娘……未曾留言。只让奴婢,
在她去后,将这个交给陛下。”木匣很轻,边缘磨得光滑,是阿芜旧物,他认得。
以前她总爱用这个匣子装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他随手给的小物件,
有时是她自己做的香囊、打的络子。后来,就再没见她拿出来过。萧衍接过木匣。入手微凉。
他打开。里面没有信,没有遗物,只有厚厚一叠……纸。是药方。一张又一张,
字迹从工整到凌乱,从清晰到模糊。每一张下面,都有太医的署名和日期,最早的一张,
是三年前。最近的一张,墨迹犹新,是前日。他一张张翻看。药方上的字句越来越晦涩,
药材越来越名贵稀罕,剂量越来越重。但病情描述,却从最初的“肝郁气滞,脾虚血弱”,
到后来的“五内郁结,气血两枯”,直至最后“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每一张方子,
都像无声的控诉,记录着她生命是如何在这些苦涩的汤药中,一点点被耗干,熄灭。
而在这些药方的最底下,压着一方素帕。帕子已经很旧了,颜色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但洗得很干净。帕子一角,用已经褪色的丝线,绣着两行小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是阿芜刚嫁他时,还是个懵懂少女,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了拆,
拆了绣,最终绣成的。那时她献宝似的给他看,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他笑她女红差,
却将帕子仔细收在怀里,说会一辈子带着。后来,帕子不见了。或许是丢了,
或许是脏了破了扔了,他记不清了。原来,在她这里。被她珍藏了这么多年,
藏在生命最后时刻,交付给他的,不是怨恨,不是诀别,
而是这方早已被遗忘的、承载着最初承诺的旧帕。“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十个字,
像十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萧衍的胸腔,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
一股尖锐的、从未有过的剧痛,猝然从心脏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眼前发黑,
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攥紧那方旧帕,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恩爱两不疑……他曾许诺的恩爱,他给予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猜忌、冷落、和无声的凌迟。
而他承诺的不疑,早在权力和野心的侵蚀下,变成了对她、对她身后沈家最深的忌惮和防备。
“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萧衍口中喷出,溅在明黄的地衣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也溅在那方素帕上,将褪色的字迹,染得一片狼藉。“陛下!
”高德全和太医们惊呼着扑上来。萧衍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
目光死死盯着榻上那张平静苍白的脸。
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后来只剩沉寂、如今永远紧闭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的平静。他以为他掌控一切,包括她的生死荣辱。却原来,
她早就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脱离了他掌控的世界,也脱离了他赋予她的、冰冷华丽的牢笼。
用她的死亡,给了他最沉重、也最彻底的一击。不是阴谋,不是背叛,只是……不再爱了,
也不想活了。用她的命,将他钉在了“辜负”的耻辱柱上,也将他那自以为是的帝王权威,
践踏得粉碎。巨大的空虚和灭顶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一刻,
终于冲破了他理智的堤坝,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想问她为什么,想求她别走……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的位置,
空洞洞地疼,疼得他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他缓缓跪倒在凤榻前,伸出手,
想去碰触她的脸,指尖却在距离她冰冷肌肤一寸的地方,僵住,颤抖,最终无力垂下。
“阿芜……”他低低地、破碎地吐出这个早已陌生的名字,带着血沫。没有回应。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宫人压抑的、恐惧的啜泣。他忽然想起,去年她生辰,他忘了。
后来补了赏赐,她谢恩,眼神平静无波。他当时只觉得无趣。现在想来,那平静下面,
是怎样的死寂和绝望?他又想起,半月前,她似乎让素心来请过他,说想见他一面。
他当时正为江南盐税的事大发雷霆,直接让高德全把人打发走了,说“朕没空”。
素心在殿外跪了很久,最终默默离去。他后来再未想起。原来,那是她最后一次,想见他。
而他,连这最后一面,都吝于给予。“呵……呵呵……”萧衍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
像困兽的哀鸣,在空旷冰冷的宫殿里回荡,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这一生,杀伐决断,从不后悔。
可此刻,铺天盖地的悔恨,如同最毒的蚁,啃噬着他的骨血,他的灵魂。
他后悔没有多看她一眼,后悔没有听她说一句话,后悔用冷漠和猜忌,将她一点点逼到绝路,
后悔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去。可是,晚了。太晚了。她走了。
带着对他全部的爱与期待,也带着被他消磨殆尽的生命,彻底离开了。留给他这万里江山,
无边孤寂,和余生都挥之不去的、噬心刻骨的痛与悔。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苍白的雪光映着满宫素缟,一片凄迷。萧衍跪在沈阿芜的灵前,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旧帕,
仿佛攥着一段早已破碎、再也无法拼凑的旧梦。曾经鲜衣怒马、并肩看江山的少年夫妻,
终究一个长眠地下,一个独坐高台,中间隔着的,是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
和漫长得、令人绝望的余生。而未央宫的丧钟,正一声一声,沉重地敲响,
传遍皇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敲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心上,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和另一个漫长寒冬的开始。第二章山河永寂孤冢独寒皇后的丧仪,按最高规格操办,
极尽哀荣。皇帝萧衍下旨辍朝七日,素服斋戒,亲自守灵,事事过问,严苛到近乎偏执。
礼部呈上的谥号,他看了又看,最终朱笔御批——“孝懿仁贞皇后”。孝、懿、仁、贞,
皆是美谥,集世间对女子最美好的赞誉于一身,可萧衍看着那冰冷的谥号,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讽刺他。灵柩停在未央宫正殿,萧衍日夜守在一旁。他不言不语,
不眠不休,只是看着那具巨大的、华贵的金丝楠木棺椁,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
看到里面那个早已冰冷的人。朝臣命妇轮番哭灵,哭声震天,他置若罔闻。
高德全小心翼翼劝他用膳歇息,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噤声。只有太子萧璟来时,
他才有些微反应。萧璟年方十二,是阿芜拼死生下的嫡子,自幼聪慧仁厚,肖似其母。
他穿着厚重的孝服,小脸绷得紧紧的,跪在灵前,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咬出血来。萧衍看着儿子,心里那空洞的痛楚更甚。这是阿芜留给他的,最后的骨血,
也是他们之间,仅存的、微弱的联系。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
萧璟却几不可察地偏头躲开了,依旧垂着眼,盯着母亲的灵柩,
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痛和……疏离。萧衍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连儿子,
也怨他了。停灵二十七日后,梓宫移往皇陵。送葬那日,天降大雪,北风怒号,
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位早逝的皇后悲泣。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纸钱漫天。
皇帝亲自执绋,步行送灵出宫门。玄衣素裳,形容憔悴,短短一月,竟似老了十岁。
皇陵地宫,阴冷彻骨。当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
将那个承载着沈阿芜身躯的棺椁永远隔绝在黑暗之中时,萧衍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
仿佛也随之崩塌。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没有倒下。眼前是永恒的黑暗和死寂,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当年大婚时,她凤冠霞帔,巧笑嫣然,轻声唤他“殿下”的声音。“陛下,
该回了。”高德全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担忧。萧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地宫。
雪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巍峨肃穆的宫殿轮廓。这万里江山,
是他的了。可为何,心里空得如此厉害,冷得如此透彻?回到皇宫,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朝会重开,政务如常。
萧衍依然是那个乾纲独断、令行禁止的帝王。只是,未央宫彻底空了,落了锁,成了禁地。
他再也没有踏足过。他开始疯狂地处理政务,批阅奏章到深夜,召见大臣商议国事,
巡视军营,考察农桑……仿佛要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每一寸空隙,
麻痹那颗无时无刻不在绞痛的心。他变得比以前更加严苛,喜怒无常。一点小错,
就可能引来雷霆之怒。朝臣们噤若寒蝉,私下议论,都说陛下自从皇后崩逝,像是变了个人。
只有萧衍自己知道,他没有变。他只是被掏空了,需要用外在的强悍和暴戾,
来掩饰内里的千疮百孔和濒临崩溃。每一个独自面对漫漫长夜的时刻,
悔恨和记忆便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开始梦见阿芜。梦见他们年少时,
在王府后院的梨花树下,她踮起脚,为他拂去肩头的落花。梦见夺嫡最艰难时,
她陪在他身边,红袖添香,默默支持。梦见她初有孕时,羞涩又欢喜地告诉他,
他要当父亲了。也梦见后来,她看着他时,眼中渐渐熄灭的光,和最后一次见面时,
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容颜。每次从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枕畔冰凉。巨大的失落和悔恨,
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与她有关的一切痕迹。
他让高德全将未央宫阿芜的旧物,一点点搬到他的寝宫。她用过的妆奁,看过的书,
写过的字,甚至那些未做完的女红。他翻开她的诗集,里面有不少她闲暇时写下的句子。
早期的诗,明快活泼,充满对生活和爱情的憧憬。后来的,渐渐变得哀婉,
满是“秋风悲画扇”、“夜长人奈何”的愁绪。最后几页,墨迹凌乱,
只有反复书写的几个字:“悔教夫婿觅封侯。”悔教夫婿觅封侯。萧衍盯着这七个字,
看了整整一夜,直到烛泪堆满烛台,天色发白。是啊,若他只是个普通王爷,
或许他们能做一对寻常夫妻,不必卷入这吃人的宫廷斗争,
不必忍受帝王的猜忌和妃嫔的倾轧,或许她不会郁结于心,不会英年早逝。是他,
用野心和权力,亲手扼杀了他们的爱情,也葬送了她。他在她留下的绣篮里,
找到一只未做完的香囊。针脚细密,图案是并蒂莲,只差最后几针就能完工。
旁边还有一小撮早已干枯的、失去香气的花瓣。他认得,是梨花。她最爱梨花。
他拿起那香囊,冰凉的丝绸触感,却让他指尖发烫。他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孤灯长夜里,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针一线,绣着这对本该象征夫妻恩爱的并蒂莲。又是为何,
最终没有完成。他让太医仔细研究那些药方,想知道她最后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太医战战兢兢地解释,皇后娘娘的心疾,是长期忧思郁结所致,到了后期,已是五内俱焚,
气血枯竭,每一次呼吸都伴着剧痛,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为何不早用猛药?
为何不报与朕知!”萧衍厉声问。太医伏地痛哭:“陛下明鉴!臣等岂敢不尽心!
只是……娘娘的病,根在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娘娘她……自己不愿用药了。最后那几月,
送去的药,大半都……倒了。”自己不愿用药了。萧衍如遭雷击。所以,她不是病死的,
是……一心求死。是在用这种缓慢而决绝的方式,向他,也向这令人窒息的世界,
做最后的、无声的抗争。这个认知,比知道她病逝更让他痛彻心扉。他宁愿她是被病魔夺走,
至少那样,他还能自欺欺人地将责任推给天命。可事实是,她被他,被他这个丈夫,
亲手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并且,自己放弃了生路。他开始频繁地召见太子萧璟,
过问他的功课起居,试图弥补,试图在儿子身上,找到一丝阿芜的影子。可萧璟对他,
始终恭敬而疏离。除了必要的请安和问对,几乎不多说一句话。那双酷似阿芜的眼睛里,
有着同样的沉静,却也多了几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看透世情的冷意。“璟儿,你恨父皇吗?
”一次考较功课后,萧衍忽然问。萧璟正收拾书卷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声音平静无波:“儿臣不敢。母后教导,要敬爱君父,勤勉克己。”敬爱君父。不是父皇,
是君父。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他将自己,放在了臣子的位置,而非儿子。
萧衍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说,朕是你父亲。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他这个父亲,
在阿芜活着时,未曾给过儿子应有的关爱;在阿芜死后,又有什么脸面,要求儿子的亲近?
“你母后……临走前,可有什么话留给朕?除了那个匣子。”萧衍不甘心地又问,
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萧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母后说,
愿父皇……山河永固,岁岁安康。别的,没有了。”山河永固,岁岁安康。
多么标准、多么得体、又多么冰冷的祝福。像一个臣子对君王的祝愿,
而非妻子对丈夫的牵挂。萧衍知道,阿芜是真的,对他无话可说了。连怨恨,都懒得给予。
他挥挥手,让萧璟退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感到,
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这看似无边无际的权力,是如此冰冷,如此……孤寂。他拥有天下,
却弄丢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他坐拥四海,心里却荒芜得像一片坟场。悔吗?悔。
可悔之晚矣。恨吗?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自负,凉薄。如今,他连赎罪的对象都没有了。
那个人,已经化成了一杯黄土,长眠在冰冷的地下,再也不会对他哭,对他笑,
对他有任何回应了。余生漫漫,他只能带着这无尽的悔恨和痛苦,独自一人,
坐在这个冰冷的、用她性命换来的龙椅上,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他,
最残酷的惩罚。殿内没有点灯,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只有御案上,那方染血的旧帕,
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微弱而凄凉的、血色的光。“阿芜……”他对着虚空,
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很快消散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里。无人应答。山河依旧,
故人长绝。从此,他坐拥的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不过是葬着她的、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而他,是这坟墓里,永远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第二卷:余烬第三章旧帕遗恨噬骨焚心昭元二十四年春,皇后崩逝已过百日。
宫中素色渐除,但那层无形的阴霾,却始终笼罩在宫廷上空,尤其是皇帝的紫宸殿。
萧衍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他处理政事依然雷厉风行,甚至更加严苛,但眼底的阴郁和疲惫,
如何也掩饰不住。他不再涉足后宫,
那些曾经为了制衡、为了子嗣、也为了新鲜感纳进来的妃嫔,如今在他眼中,
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引不起丝毫涟漪。偶尔有妃嫔试图以皇子公主或家国大事为由求见,
多半被毫不留情地挡回。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是未央宫开得如火如荼的梨花,
阿芜穿着他们初见时那身鹅黄色的衣裙,在花树下对他笑,笑容明媚,眼里有星光。
他欣喜地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却穿透了她的身体。然后,她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脸色变得苍白透明,身影渐渐消散在漫天飞舞的梨花雪里,
最后只剩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怀里抱着一捧迅速枯萎凋零的花枝。每次惊醒,
都伴随着心脏骤缩般的剧痛和一身冷汗。他开始畏惧入睡,常常枯坐至天明,
对着御案上那方染血的旧帕,或是那只未完工的香囊,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高德全忧心忡忡,
私下请了太医令来请平安脉。太医令小心翼翼诊了半晌,委婉道:“陛下是忧思过度,
郁结于心,肝火旺盛,长此以往,恐伤及龙体根本。需……需放宽心怀,静心调养。
”放宽心怀?萧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的心,早就随着阿芜一起死了,
空了一个大洞,日夜漏着冷风,如何能“宽”?他变得对与阿芜相关的一切,异常敏感偏执。
内务府呈上今春的贡缎清单,
他瞥见其中有江南进贡的、阿芜生前最爱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脸色骤沉,
朱笔一挥全部划去:“宫中用度节俭,此类华而不实之物,今后不必再进。”礼部依制奏请,
为已故沈皇后操办周年祭典,仪程规格请示。萧衍看了折子,沉默良久,批道:“准。
按最高典仪。祭文……朕亲自来写。”他花了整整三天,闭门不出,写了撕,撕了写,
废稿堆了满地。最终呈上的祭文,文采斐然,哀恸之情溢于言表,极尽褒扬追思。
朝臣们读之,无不感动唏嘘,赞陛下情深义重。只有萧衍自己知道,
那字字句句背后的空洞和苍白。再华美的词藻,也掩盖不了他内心的愧悔;再隆重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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