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的扩音喇叭里,又循环起了那首《送亲》。沙哑的歌声混着暮春的槐花香飘过来,
“本该迎亲的人,却变成送亲的傻瓜”一句撞进耳朵里时,我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
掌心里那枚磨了四十多年、亮得能映出人影的铜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却又奇异地让我安下心来。风掀起我花白的头发,我坐在槐树下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望着门前开满野蔷薇的山坡,视线渐渐模糊。四十多年前的唢呐声仿佛又响了起来,
呜呜咽咽的,撞在山壁上,碎成了我一辈子的意难平。我和阿栀的故事,
就藏在这山坡的花香里,藏在老槐树的年轮里,藏在那场我记了一辈子的送亲里。
从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到岔路分别的陌路人,她带着我的祝福走向了新的人生,
而我停在原地,守着年少的承诺,靠着回忆走完了这一生。一、儿时相伴:山坡野花,
童言诺一生我叫陈远,生在太行山深处的这个小村落。村子被群山环着,
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山外,我家和阿栀家,门对门隔着一条窄窄的村道,
推开门就能看见彼此家的炊烟。阿栀比我小半岁,是隔壁家的独生女,生得白白净净,
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性子软得像山涧的溪水,却唯独在我面前,
会耍小性子,会哭鼻子,会毫无顾忌地依赖。我们的缘分,是从四岁那年的野花坡开始的。
那天村里的大孩子抢了她手里唯一的玻璃弹珠,把她推在泥地里,她坐在满是泥土的草坡上,
哭得撕心裂肺。我刚好放羊路过,想都没想就冲上去和那几个大孩子打架,
明明比他们矮半个头,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死死护着她,把抢回来的弹珠塞回她手里。
她抽抽搭搭地停了哭,伸出小手,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我脸上的鼻血和泥污,指尖软软的,
带着野花的香气。擦着擦着,她忽然从旁边摘了一大捧开得最艳的粉白色野蔷薇,
踮着脚往我乱糟糟的头发上插,奶声奶气地说:“阿远哥,你不疼好不好?我给你戴花,
你当我的新郎,以后天天给我摘花,天天护着我,好不好?
”我那时候还不懂“新郎”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当即拍着胸脯,用豁了一颗门牙的嘴大声应:“好!我以后天天护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当媳妇!”她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骗人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沾着泥土,
却郑重得像许下了一生的诺言。坡上的风一吹,野蔷薇的花瓣落了我们一身,
远处的羊群咩咩叫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一百年很短,
短到一眨眼,就能兑现童言里的一辈子。从那天起,
我们就成了村里人人都知道的“小两口”,形影不离,拆都拆不散。春天,
我们一起去野花坡放羊,她挎着小小的竹篮,不挖野菜,专挑好看的野花摘,
摘满一篮就给我编花环,戴在我头上,说我是她的大将军;我牵着羊绳,跟在她身后,
把她踩不稳的田埂,用脚一步步踩实,遇到有水洼的地方,就弯腰把她背过去。
她趴在我背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阿远哥的背,最暖了,
我要你背我一辈子。”夏天,村口的老槐树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午后蝉鸣聒噪,
大人们都在家歇晌,我们就偷偷溜到树底下,我爬树掏鸟蛋,她站在树下仰着头,
小手攥成拳,小声喊:“阿远哥,你慢点儿,别摔着!”掏来的鸟蛋,我永远先剥给她吃,
蛋清嫩得像水,她总不忘分我一半,塞到我嘴里,眼睛亮晶晶的。傍晚溪水凉下来,
我们就蹲在河边打水漂,她力气小,石子刚扔出去就沉底,急得噘嘴,我就握着她的小手,
手把手教她甩臂、发力,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跳得飞快,却故作镇定地哄她:“不急,
咱们慢慢练,阿远哥一直教你。”秋天,田里的玉米和谷子熟了,大人们在地里忙活,
我们就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和玉米棒,攒满一筐就去村口的小卖部换两块水果糖。
她总是先剥糖纸,把糖递到我嘴边:“阿远哥,你先吃,你帮我家掰玉米累。
”我只咬一小口,又推回她嘴边,说哥不爱吃甜的,看着她小口吃糖,嘴角沾着糖屑的模样,
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冬天山里飘雪,天寒地冻,我们就挤在我家的火塘边,
烤着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红薯。红薯烤熟了,热气腾腾的,我总是先掰开,
把最甜的溏心挑给她,她捧着红薯,小手冻得通红,却不忘分我一半:“阿远哥,一起吃,
不然我吃着不香。”我们还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掏了一个小小的树洞,当成我们的秘密宝库。
她掉的第一颗乳牙,我攒的玻璃弹珠,我们用铅笔写的“陈远要娶苏栀”的小纸条,
她给我缝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都藏在里面。每次放东西进去,
我们都会对着树洞许愿,说要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村里的长辈总打趣我们:“这俩孩子,跟粘豆包似的,从小黏到大,以后铁定是一家人,
陈远小子,可得好好疼我们阿栀啊。”每次听到这话,阿栀就红着脸往我身后躲,
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我也会挺直腰板,大声应:“那是自然,我这辈子,非阿栀不娶,
谁也别想欺负她!”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山涧的溪水,清清澈澈,没有烦恼,没有离别,
只有朝夕相伴的安稳,和两小无猜的欢喜。我们一起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从穿开裆裤的孩童,长成了背着书包上学的少年,那些山坡上的约定,树洞里的秘密,
火塘边的红薯,都成了我这辈子,最温暖也最珍贵的回忆。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
顺理成章地长大,顺理成章地成亲,顺理成章地相守一辈子,却忘了,命运的风,
从来都不顺着人的心意吹。二、青春期悸动:情窦暗生,欲语还休意难平一晃到了十三四岁,
我们都褪去了孩童的稚气,长成了青涩的少年少女。山风吹过,吹开了我们心底的情愫,
那些儿时纯粹的陪伴,悄悄发酵成了藏不住的悸动,目光交汇的瞬间,都会红着脸躲开,
可那份在意,却愈发浓烈,像坡上的野草,疯了似的长。阿栀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皮肤是山里姑娘少有的白皙,眉眼温柔,乌黑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穿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衫,
站在田埂上,像野花坡上最干净的那朵野蔷薇,安安静静的,却格外惹眼。
村里的半大小子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异样,我看在眼里,
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酸酸的,闷闷的,只要看见她和别的男生多说一句话,
就会忍不住冷着脸,把她拉到身后,宣示似的护着她。初中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让我们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悄悄捅开了一道缝。那天上课,阿栀忽然趴在桌子上哭,
脸色惨白,手死死捂着肚子,老师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哭。下课我冲到她座位旁边,
才知道她来了初潮,吓得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又羞又怕,不敢跟人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只知道她难受,二话不说就背着她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十几里的山路,我背着她,
跑得满头大汗,她趴在我背上,又羞又感动,小声哭着说:“阿远哥,放我下来吧,
我自己能走。”我咬着牙,脚步不停:“没事,我背着你,别怕,有我呢。”到了卫生院,
才知道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我又红着脸,跑遍了镇上的小卖部,给她买了卫生巾,
被老板娘打趣,也丝毫不觉得丢人。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
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轻声说:“阿远哥,你对我真好,这辈子,
除了你,我谁都不嫁。”我骑着车,迎着风,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喉咙发紧,憋了半天,
只说出一句:“好,我等你。”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上学放学,
我依旧每天在她家门口等她,给她背沉重的书包,
下雨天背着她过涨水的小河;她每天都会给我带早饭,是她凌晨起来烙的饼,夹着煎蛋,
热乎的,揣在怀里,到我手里还是暖的。冬天天冷,她会把灌好热水的暖水袋,
偷偷塞到我的课桌里,怕我冻手;我会把山上打来的野兔,偷偷剥了皮,给她家送去,
让她娘给她补身体。青春期的喜欢,总是笨拙又真诚,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藏在细节里的真心。我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镇上打了三个月零工,每天扛水泥、搬砖头,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攒钱,给她买一支镇上饰品店里,带碎钻的银色发卡。
发工资那天,我攥着钱,在饰品店门口徘徊了半个多小时,才红着脸进去,
把那支发卡买了下来。那天傍晚,我们去野花坡放羊,夕阳把山坡染成了暖金色,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野花的声音。我挠着头,把藏在身后的发卡拿出来,
塞到她手里,紧张得说话都结巴:“阿栀,我……我去镇上干活,顺手买的,
你戴……戴好看。”她接过发卡,指尖轻轻摸着上面的碎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她红着眼眶,把发卡别在乌黑的马尾上,对着我转了个圈,
笑着问:“好看吗?”我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发卡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愣了半天,才讷讷地说:“好看,特别好看,全世界就你戴最好看。”她忽然扑进我怀里,
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胸口,小声哭了:“阿远哥,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我僵在原地,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揽住她的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栀,我也喜欢你,
喜欢了好多年了。等你初中毕业,我就去你家提亲,好不好?”她在我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在野花坡上坐了很久,她靠在我的肩头,我牵着她的手,看着落日沉进山坳,
霞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以后要盖一座青砖瓦房,带院子的,
院子里种满她喜欢的野蔷薇;说以后要养一群羊,养一只大黄狗;说以后要生一儿一女,
儿子像我,女儿像她;说要一辈子守着这个小山村,守着彼此,再也不分开。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拉了钩,把彼此的承诺,刻进了漫山的花香里,刻进了夕阳的霞光里。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只要有爱,只要肯等,只要一起努力,就一定能抵过世俗的万难,
一定能兑现年少的诺言。可我们都忘了,贫瘠的山村,从来都容不下太纯粹的爱情,
现实的重量,会轻易压垮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美好。初中毕业那年,我爹上山砍柴,
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不能动,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家里的积蓄全给我爹治了病,
还欠了一**外债,我不得不辍学回家,扛起家里的重担。阿栀拿着县里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哭着跑到我家,把通知书撕了,说要陪我一起辍学,在家干活,照顾我爹。
我第一次对她发了火,把撕烂的通知书一点点拼好,红着眼睛吼她:“苏栀!你疯了?!
这是你好不容易考上的,你必须去读!你要是敢不读书,我这辈子都不理你!
”她哭着扑过来打我:“你家里都这样了,我怎么能安心去读书?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陈远,你别想甩开我!”我抱着她,任由她打我,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声音哽咽:“阿栀,
听话,你去读书,读得越远越好,我在家等你。你好好读书,我好好挣钱,等你高中毕业,
我就风风光光去你家提亲,给你最好的婚礼,好不好?你要是不读书,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她哭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答应我去县里读高中。从那以后,她每个周末放假回来,
都会先跑到我家,给我爹洗床单、熬药,给我洗衣服、做饭,然后拿出课本,
给我讲她在学校里学的知识,说城里的样子。我会把攒了一周的鸡蛋,都煮给她吃,
把偷偷去山上摘的野果,洗干净给她带上。日子虽然苦,可只要看见她的笑脸,我就觉得,
所有的辛苦,都值了。高中毕业,阿栀没考上大学,她没有难过,
反而笑着跟我说:“阿远哥,这下好了,我不用再去县里了,我能天天陪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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