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打起，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汗巾，打扮利落，与寻常后宅女眷的花团锦簇截然不同。
她的面容算不得多么娇美，却有一股子英气，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毫不遮掩地亮着锋芒。
走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些，穿着月白褙子，梳着规整的圆髻，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
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却极灵动，进门便不动声色地将屋里的一切打量了个遍。
“妾苏氏，”走在前面的女子抱拳行礼，“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抱拳？
不是敛衽，不是福身，是抱拳。
岑如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这便是传闻中那个性情刚烈、不好相与的苏侧妃了。
“妾柳氏，”后面的女子敛衽行礼，声音柔和，“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岑如溪微微颔首：“二位免礼。”
苏侧妃直起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岑如溪，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避讳。
岑如溪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片刻后，苏侧妃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王妃倒是好气度，比婢妾想的要沉稳得多。昨儿个婢妾远远瞧了一眼，只看见花冠太素，还当王妃是个面团儿似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连赵曜都轻咳了一声。
柳氏在一旁掩口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苏姐姐说话还是这般直肠子，也不怕吓着王妃。”
“怕什么？”苏侧妃满不在乎，“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藏着掖着反倒生分。婢妾就是这么个脾气，殿下知道，府里上下都知道。王妃若是觉得婢妾无礼，只管罚便是。”
岑如溪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赵曜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这样爽利的性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比起后宅里那些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手段，这样坦荡的人，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苏姐姐言重了，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望姐姐多照应。”岑如溪微微一笑。
苏侧妃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怔了怔，随即咧嘴笑道：“王妃果然是个明白人。”
柳氏则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府中内院的账册，按规矩，王妃入府后便该由王妃掌管。婢妾替殿下管了这些年，总算能交差了。”
那账册装订得整整齐齐，封皮上用小楷写着“瑞郡王府内院收支”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翻开来看，里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支银若干，用于某处采买；某月某日，收租银若干，来源某某田庄。
条目分明，字迹一丝不苟。
岑如溪抬头看了柳氏一眼。
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子，把账册管得这么清楚，是个极细心的人。
可她交出账册时，面上没有半分不情愿，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
岑如溪合上账册：“柳姨娘辛苦了。我刚入府，许多事还不熟悉，这账册恐怕还要劳烦姨娘再管些时日。”
柳氏笑着应了，退到一旁。
苏侧妃大剌剌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王妃既来了，府里总算有个正经主子了。这些年婢妾管着琐事，可烦死了。”
“苏姐姐管得极好。”柳氏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上回宫里赏的料子，苏姐姐分得可公平了，连徐乳母都挑不出理来。”
苏侧妃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谁敢说我偏袒？”
岑如溪想起昨日在洞房里听到的那些闲话。
说苏侧妃把宫里赏的缂丝料子一个人全占了去。
如今看来，那些话大约只是外头人捕风捉影的瞎传。
这两个人，一个爽利直率，一个心思缜密，站在一处却没有半分勾心斗角的阴鸷气，反倒像是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替赵曜将这偌大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外头那些传言，怕是多少有些不尽不实。
闲话了几句，苏侧妃便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婢妾不打扰殿下和王妃歇息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对岑如溪说了一句：“王妃，婢妾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可有一件事婢妾得说在前头。这府里头有些人，看着面善，心却不善。王妃刚来，怕是分不清。往后若是有人欺负王妃，王妃只管来找婢妾，婢妾替王妃出头。”
她说完便走了，脚步又快又稳，褙子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柳氏朝二人福了福身，跟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曜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在苏侧妃走后，轻轻笑了一声。
岑如溪看他：“殿下笑什么？”
“笑你。”赵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苏氏那脾气，一般人头一回见了都害怕，你倒好，跟见了老熟人似的。”
“苏姐姐性情爽直，是个好相与的人。柳姨娘也是，心思细密却不藏奸，难得。”岑如溪认真地说。
赵曜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就这么肯定？才见了一面而已。”
岑如溪道：“臣妾见过藏奸的人是什么样子，苏姐姐和柳姨娘，不是。”
赵曜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王妃。”
岑如溪抬起头。
“那顶九霄珠翠冠，”他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母妃给你的，收好了。回门的时候戴上，别让人看低了。”
说完，他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晃，归于平静。
岑如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顶九霄珠翠冠。
灯影落在粉色的珍珠上，映出一团温润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她想起贤妃说的话“明明是心疼王妃，非要说是为了王府的脸面。”
她想起清晨马车上的热汤和酥饼。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顶珠冠捧起来，轻轻放在枕边。
窗外，那株老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混着雪后的清冽，在灯影里化作了无声的温柔。
她在这温柔里阖上眼。
这一回，做的梦不再是黑暗的。
小说《小闲妻》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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