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神,神给了我两条命,一条被糟蹋,一条来索命》余建余小满后山精彩内容在线阅读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了自己头发的焦臭味。茅草屋顶在烈焰中噼啪炸裂,

火星像萤火虫一样往上飘。铁链还锁在我的脚踝上,被火烧得通红,烫进皮肉里,

发出煎肉一般的滋滋声。我没有叫。我只是看着门外那群人的脸。我爸站在最前面,

手插在那件七千块的皮夹克兜里。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身后的陈德厚举着火把,

胖脸上的油光被热浪烤得发亮。再往后是余德水,是余建国余建军,是全村的老少。

他们的脸被火光扭曲成同一种表情。不是愧疚,是松了口气。“别怪爸。

”我爸的声音隔着火墙传进来,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活着,

迟早被别人抢走。死了,才永远是咱家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火里。

是铁链的钥匙。然后他转身走了。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转身走了。没有一个人回头。

火烧断了茅草屋的横梁。带着火的木头砸在我背上,把我整个人压进火海里。

皮肤在烈焰中卷曲、发黑、剥落。眼球里的水分被蒸干。嘴唇烧没了,露出牙床。

然后我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神说得对。烧不死的骨头,真的烧不死。

我在自己的焦尸下面苏醒。新肉从烧焦的骨头上长出来,嫩红色,像剥了皮的蛇。先是骨头,

再是血管,再是肌肉,最后是皮肤。一层一层,从里往外翻。

我把自己从焦壳里撕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撕裂声,

像接生婆从母牛肚子里拽出牛犊。赤身裸体,站在灰烬里。全村人都以为我死了。

但他们不知道,神给了我两样东西。看见明天的眼睛,烧不死的骨头。

前者让他们囚禁我十年,后者让我活着回来找他们。一个都跑不掉。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神,

不是在庙里,不是在梦里。是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

老槐树的影子浓得像一滩墨。我蹲在地上挖蚯蚓,听见有人叫我。“余烬。

”那时候我还不叫余烬。我叫余小满。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谷物开始饱满但还没成熟的意思。叫我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风吹过晒裂的陶罐。

我抬头,看见树影自己折叠成了一个坐着的形状。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你不怕?”它问。“不怕。”“为什么?”“你又没有脸。”影子晃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它伸出一根更深的影子,点在我额头上。冰凉的,像冬天第一滴雨。“给你两样东西。

看见明天的眼睛,烧不死的骨头。”“为什么给我?”“不是给你。”它说,

“是存在你这里。将来要还的。”那年我十岁,不懂它在说什么。第二天,

我在村口说了一句话。我说陈家的百岁老人陈百岁,会在三天后的酉时三刻断气。三天后,

酉时三刻,陈百岁咽了气。他的孙子陈德厚带人堵了我家的门。说我诅咒老人,要带我走。

我妈把我护在身后,我爸跟陈德厚在院子里吵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们不吵了。

我爸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是看一块地皮、一头牲口、一张彩票的眼神。“小满,你那个本事,以后只能给爸用。

行不行?”我说行。我以为他是保护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人先用上。

锁我的主意是我爸出的。那年我十一岁,第一次试图逃跑。跑出去不到两里地,

被余建国的猎狗追上了。我爸把我从狗嘴底下拽出来,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第二天,

他拎着四条铁链回来了。八号铁丝拧的,镀了锌,银亮银亮的。他蹲在我面前,

把铁链一根一根锁在我手脚上,动作很慢,像给拖拉机换轮胎。“别怪爸。”他说,

“你跑了,全村人都得饿死。”铁链的另一头锁在后山茅草屋的木柱上。柱子是松木的,

我爸怕我挖开,在里头灌了水泥。地基打了一米深。屋顶的茅草底下衬了一层铁皮。

不是关畜生的棚子,是关人的笼子。他设计得很用心。我妈半个月来一次,给我送饭,

倒马桶。她蹲在门口,把碗推过来,等我吃完再把碗收走。全程不看我。

有一回她倒马桶的时候摔了一跤,粪便泼了一身。她坐在屎尿里哭,哭了很久。

哭完了爬起来,拎着空桶下山。第二天又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敢问她为什么哭。后来我懂了。她哭的不是摔跤,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把我当女儿了。

洗我的屎尿和洗猪圈的粪水,在她心里是同一种感觉。恶心,但习惯了。

陈德厚打我是因为我故意说错了一件事。那年他赌石。从缅甸拉回来的翡翠原石,半人高,

蟒带松花都有,专家看过说是老坑料。他来找我最后定一下。“小满,帮叔看看,

这块石头切不切得涨?”我闭眼。灰雾涌上来,画面清清楚楚——一刀切开,满绿。冰种,

水头足,值个几百万。我说:“切垮。全是白棉。”他信了。

把那块石头以八十万转手卖给了广东来的玉商。第三天,广东人当众开窗。满绿。冰种。

当场有人出价八百万。陈德厚当天晚上踹开了茅草屋的门。他喝了酒,

眼睛红得像灶膛里的炭。手里攥着一根浸了水的竹篾,青色的,两头用麻绳扎着。

他把我左脚从铁链上解下来,让我趴着,脚心朝上。第一下下去,是麻的。第二下开始疼。

第十下的时候,我脚底的垢裂开了。那层垢是我长了五年的皮,

和铁锈、茅草、地上的土长在一起的。竹篾带着血槽,每一篾都嵌进肉里。我一直没叫。

不是硬气,是疼到叫不出来。他打到第二十下,把竹篾扔在地上。青竹篾变成了红的。

“下次再看错,打的就不是脚心了。”他走了。我爸自始至终站在门口。手插在皮夹克兜里,

烟头一明一灭。打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别跟你陈叔犟。

他下手没轻重。”然后他也走了。那天晚上我把左脚翻过来看。脚底全烂了。

新肉露在空气里,粉红色的,像菜市场案板上去皮剥鳞的鱼。我没有哭。

我用手沾着自己脚底的血,在柱子上画了一道。

那是我刻下的第一千八百道刻痕之后的第一次——用血画的刻痕。十五岁那年,

我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老的白,是耗尽了的那种白。从发根往外白,像霜从地底往上漫。

陈德厚看见了,说白了也好,看着仙气。他靠着我的预言,煤矿挖到了富煤层,

地产拿下了开发区最好的三块地,身家从几百万滚到了几个亿。我爸的奔驰从一辆变成三辆。

余德水的两个儿子在县城开了四家公司。村里每户每年给我爸交钱,像交农业税。每月一次,

在我家客厅排队。我爸和陈德厚并排坐在沙发上,来的人放下信封,说要看什么。高考分数,

征地补偿,跑路的男人,肚子里孩子的性别。我爸当着来人的面点钱,手指蘸唾沫,

一张一张捻开。点完了,站起来,走两百三十步上后山,把问题告诉我。我闭眼,看灰雾,

给答案。他走回去,把答案告诉来的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像医院专家门诊叫号。

有一天我看了七次。第七次看完,鼻子开始涌血。两条红线从鼻孔挂下来,滴在茅草上,

滴在我已经撕到胸口以下的衣裳上。我爸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我膝盖上,

转身走了。大润发的纸巾。茉莉花香。我把纸巾拆开,抽出一张堵住鼻子。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闻到和茅草、铁锈、尿桶、馊粥无关的气味。我哭了一会儿,

然后把剩下的纸巾藏在草席底下,和我偷攒的一百块钱放在一起。那包纸巾和那一百块钱,

是我十年牢笼里仅有的两样私产。刘组长是省交通规划设计院的,来村里勘测高速公路占地。

他把我家一大半地划成了荒地。荒地补偿两万一亩,耕地六万。差四万。余德水请他吃饭,

红包推过去,他推回来。最后余德水说了一句话:“你儿子今年高考吧?我们能帮上忙。

”刘组长的手停在门框上,停了很久。“什么忙?”“分数。我们能知道分数。

”我爸走上后山,把问题告诉我。我闭上眼睛,灰雾里出现一张语文卷子,作文那面,

格子纸上写满了工整的字。题目是《我的父亲》。开头第一句——我父亲是修路的。

“六百三十七。”我说。图纸重新测了。耕地多了四十三亩。

村里多拿了二百五十八万补偿款。三个月后,刘组长的车在盘山公路上冲出了护栏。

疲劳驾驶,事故认定书上这么写。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那所985。

六百三十七分考进去的。消息传到村里那天,余建国来茅草屋告诉我。

语气像在说一条狗被车压死了。“刘组长死了。”我闭眼。灰雾里出现刘组长最后的脸。

安全带勒在胸口,眼镜片上反射着对面来车的灯光,嘴巴张着,在喊他儿子的名字。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六百三十七是我说的。他多拿了四十三亩的补偿款,

连夜开车回省城看儿子,死在了回来的路上。我的手沾上血了。不是我的血。

是那个在省城上大学的孩子他爸的血。那天晚上我用刘组长的事问自己——余小满,

你还能算人吗?答案是算。因为不算人的是锁我的那些人。我只是一把刀。刀不杀人,

握刀的手才杀人。但我记住了这把刀上沾过的每一滴血。抢我的人是除夕夜来的。

不是外村的。是本村的。余德水带头,领着二十几个青壮年,堵了我家的门。

他们喝了一晚上酒,胆子喝得比天还大。说老余家独占了余小满五年,赚够了,

该轮到全村一起用了。我爸站在门口,一个人对二十几个人。“她是我闺女。

”“她是全村的财神爷。”余德水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老余,让开。

以后每月给你分红。”我爸没让。但他也没拦。他转身走上后山。两百三十步。

推开茅草屋的门。蹲下来。看着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三口。然后把烟头扔在茅草上。

干燥的茅草见火就着。火光照在他脸上。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一样我从没见过的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不是舍不得。是害怕。他怕我被别人抢走。怕我替别人预言。

怕别人变得比他更有钱。怕到宁愿烧了我,也不让别人用。我妈冲上来的时候,

火已经烧穿了屋顶。她被我爸拦腰抱住,两条腿在地上蹬,鞋都蹬掉了。

她喊的不是“小满”,是“钱”。“你把钱烧了!你把钱烧了!”在她眼里,我不是女儿。

是每月三千块的进账,是奔驰车,是三层楼,是金色瓷砖。现在这些全在火里了。

火烧到最旺的时候,我看见门外的天空。除夕夜,下着雪。雪花落进火里,

还没碰到茅草就化成了水汽。白色的水汽和黑色的烟缠在一起往上升,像两条交配的蛇。

我在火里闭上眼睛。最后听见的,是我爸的声音。“别怪爸。”我是在灰烬里醒来的。

茅草屋烧成了一地黑灰。四根灌了水泥的柱子还在,铁链还在。

铁链的另一头锁着一具焦黑的、蜷缩成婴儿形状的尸体。我的尸体。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新长出来的手,皮肤嫩红色,像刚出生的老鼠。没有指纹。指甲盖是透明的,

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甲床。我全身**,站在雪地里,不觉得冷。雪落在我肩膀上,不化。

我的体温和雪一样冷了。我蹲下来,看着那具焦尸。它脚踝上的铁链还锁着,

和我现在自由的手脚形成对照。我把手伸进焦尸的嘴里,

它的牙床还保持着临死前咬紧的姿势。我从牙缝里抠出一样东西——铁链的钥匙。

我爸把钥匙扔进火里之前,焦尸把它吞了下去。我拿着钥匙,站了很久。然后我笑了。十年。

他们锁了我十年。用我的眼睛赚了十年的钱。最后一把火,以为烧干净了。但他们不知道,

神存在我这里的第二样东西,连火都烧不坏。我转身往山上走。赤脚踩在雪地上,

留下一个一个脚印。脚印的底部,雪是化开的——我的体温在慢慢回来。

老槐树在后山最高处。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

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的骨架。神的影子不在树下,在树上。影子折叠成一个人形,

坐在最高那根枝桠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余小满。”它叫我。“我不叫余小满了。

余小满烧死了。被你存的东西烧死的。”“那你现在叫什么?”“余烬。

”影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面前。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

“你来还我东西?”“不是。我来借第三样。”影子歪了歪头。“我的东西不是借的。

是存的。存了要还。”“那我存一样新的。把余小满的十年存进去。十年的铁链,

十年的茅草,十年的竹篾打脚心。十年的两千道刻痕。十年的茉莉花纸巾和一百块钱。

存进去。将来我要取。”影子沉默了很久。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老槐树的枝桠嘎嘎作响。

雪落在影子上,直接穿过去,落在地上。“存期多久?”“等我讨完债。

”影子伸出一根更深的影子,点在我额头上。和十年前同一个位置。冰凉的。“成交。

”它收回影子的时候,我看见它的手颤抖了一下。“你存的东西太重了。我差点拿不动。

”“那就对了。”我转身往山下走。“余烬。”它在背后叫我。我停住。“你准备怎么讨?

”“一个一个来。陈德厚。我爸。我妈。余德水。全村。当初怎么分食我的,

我就怎么让他们吐出来。一条命讨十条债。十年牢笼讨十种报应。”“讨完了呢?

”“讨完了再说讨完的。”我继续往山下走。雪越下越大。

我的脚印从化开雪变成了留下薄薄的冰。体温越来越高了。烧不死的骨头正在学会重新发热。

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从今以后,余小满死了。余烬活着。

余小满是那个被锁在柱子上、脚底被打烂、鼻子涌血、头发全白的预言女孩。

余烬是那个从焦尸里爬出来、皮肤像剥了皮的蛇、体温比雪还冷但骨头在发热的东西。

余小满会哭。余烬只会讨债。我把手里那把铁链钥匙攥紧。钥匙齿扎进掌心,

新长出来的嫩肉被扎破,渗出血珠。血珠是红的。和正常人的血一样红。这很好。天快亮了。

除夕夜还没过完。山下的村子里零星还有鞭炮声。他们不知道,火里烧死的那个女孩,

已经从灰烬里站起来了。陈德厚是在赌石市场上认识我的。

那时候距离除夕夜的大火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我换了脸,换了声音,换了年纪。

神把我的模样改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高挑女人,眉眼锋利,颧骨下面有一道阴影,

像刀锋的背。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余烬。

没人把这个名字和三个月前烧死的那个余小满联系在一起。谁会想到呢?死人不会复活。

被铁链锁了十年的废物更不会。我在瑞丽翡翠市场的外围租了一个铺面,不大,二十平米,

门口支一张桌子,摆一块牌子:代客掌眼,看涨不看垮,看垮不收钱。头一个月没人理我。

一个年轻女人,在赌石这个行当里天然不被信任。

来的人都去找那些头发花白、手指被翡翠皮壳磨出老茧的老师傅。我不急。

我坐在铺子里喝茶,等。第二个星期,

一个广东来的小商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来一块蒙头料。巴掌大,两百块收的,

皮壳上什么都没有,全赌。他让我看。我把石头接过来,闭眼。灰雾涌上来,比以前更快了。

以前灰雾像一层纱,要等它慢慢散开。现在灰雾像一把刀,我闭眼的瞬间它就劈开了。

画面清清楚楚——石头内部,苹果绿,糯种,有一条色带从表皮直贯到底。“涨。

糯种苹果绿。色带贯底。能出三只镯子。”他半信半疑,当场切了。一刀下去,

苹果绿从切面涌出来,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三只镯子,每只卖了八万。

他当天晚上提着两条中华和十万现金来找我,说要长期合作。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瑞丽市场。

一个从没看走眼的年轻女人。一个敢说“看垮不收钱”的掌眼师傅。第十一天,陈德厚来了。

我坐在铺子里,远远就看见了他。他胖了。比三年前胖了整整一圈,

脖子后面的肉堆成三道褶,走路的时候下巴上的赘肉跟着晃。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拇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帝王绿,水头足得发黑。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高一矮,

高的替他拎包,矮的替他开车门。他发财了。用我的眼睛发的财。他走到我的铺子门口,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货的眼神。估价,称重,算计能产出多少。

“你就是那个从没看走眼的?”“是。”“叫什么?”“余烬。”他眉头皱了一下。

余这个姓让他不舒服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天底下姓余的人多了。

他很快把那一瞬间的不舒服咽下去,换上了生意人的笑脸。“余老板。我有一块石头,

请你掌掌眼。”他从跟班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乌沙皮壳的原石,拳头大,

皮壳上有一条蟒带,松花成片。行家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我接过来。石头很沉,压手。

黑乌沙皮壳上的松花是真的,蟒带也是真的。但真正的好料子不会流到我这里来,

早被内部消化了。这块石头有问题。我闭眼。灰雾劈开。石头内部像一只腐烂的橘子。

表皮光鲜,里面全是黑癣。癣吃绿,绿被癣吃得千疮百孔,只剩一层薄薄的绿皮贴着外壳。

切开了,连一只戒面都出不了。我睁眼。“陈老板,这块石头你多少钱收的?”“三百万。

”“卖你石头的人,是不是告诉你这是老帕敢的黑乌沙?”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懂帕敢?

”“我不懂帕敢。”我把石头放回锦盒里,“我懂死人。这块石头里面的绿被黑癣吃光了。

癣吃绿,吃了不知道多少年。切开只剩一层皮。三百万,买了一口棺材。”陈德厚的脸变了。

不是变的愤怒,是变的惨白。三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看走眼”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他在这个行当里老了,钝了,该被淘汰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确定?”“切一刀就知道了。”他当场让人切了。

就在我铺子门口支起切石机。瑞丽市场的规矩,好石头当众切,涨了放鞭炮,

垮了大家看个热闹。陈德厚要面子,更要验证我是不是在骗他。切石机的锯片转起来,

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水浇在锯片上,溅起白色的石浆。锯片吃进黑乌沙的皮壳,一寸,

两寸,三寸——石头裂成两半。里面是黑的。密密麻麻的黑癣,像腐烂的内脏。

绿被吃成了筛子,一点一点嵌在黑癣中间,像死人的眼睛。围观的人发出整齐的叹息声。

陈德厚盯着那两半石头,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感激。

是那种我熟悉的、十年来见过无数次的眼神。估价的眼神。“余老板。”他说,

“以后我的石头,全找你掌眼。”“可以。掌一次,抽成百分之五。”“百分之三。

”“百分之五。或者你找别人。”他咬了咬牙:“行。”从那天起,

我成了陈德厚的专属掌眼师傅。他每拿到一块石头都来找我。蒙头料,半明料,开窗料。

我说涨他就买,我说垮他就放。我替他看了十一块石头,十一块全涨。最狠的一块磨西沙,

皮壳上什么都没有,全赌料,所有人都说是砖头。我说买。他花五十万买下来,切开是满色,

冰种阳绿,当场有人出价两千三百万。陈德厚彻底信我了。他信我的程度,

超过当年信余小满。因为余小满是他的囚犯,而我是他的合作伙伴。他给合作伙伴的信任,

比给囚犯的多。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瑞丽最好的酒楼,包间里有卡拉OK,

墙上贴着金色的壁纸。他喝了很多酒,胖脸红得像猪肝。“余老板,你跟我认识一个人很像。

”“谁?”“一个小丫头。十几岁。也能看石头。看得比你还准。”他打了个酒嗝,

“可惜死了。烧死的。”我端起茶杯,不动声色。“怎么烧死的?”“她爹烧的。亲爹。

”他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可惜,“可惜了那双眼睛。那眼睛要是还在,

我现在的身家还能翻一番。”“她爹为什么要烧她?”陈德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村里人要抢。她爹怕她落到别人手里,干脆一把火烧了。我当时就在现场。

火着起来的时候,那丫头一声都没叫。”他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她要是叫了,

我可能会冲进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说谎。他那天晚上站在我爸身后,手里举着火把,

胖脸上的油光被热浪烤得发亮。他连动都没动过。他现在说“可能会冲进去”,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想在我面前把自己说成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陈德厚最擅长的就是在回忆里把自己修修补补,拼成一个没那么丑的样子。“陈老板,

那个丫头叫什么?”“余小满。”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在酒气里打了个卷,“小满。

二十四节气那个小满。”我没有接话。窗外瑞丽的夜晚湿热黏稠。空调外机嗡嗡地转。

陈德厚趴在桌上,呼噜声盖过了卡拉OK的伴奏。我看着他脖子后面那三道肉褶。

随着呼噜声微微颤动,像猪油凝结之前的最后一层波纹。陈德厚。第一个。

我在瑞丽待了五个月。五个月里,陈德厚的翡翠生意从瑞丽做到了揭阳,从揭阳做到了平洲。

他在平洲公盘上拍了一块标王,八百公斤的摩西沙,皮壳上全是蟒带,所有人看了都说必涨。

他让我最后定一下。我闭眼。灰雾劈开。石头内部是一条龙。不是翡翠的龙,是水的龙。

地下水被困在石头中心,困了亿万年。切石机的锯片会破坏这个平衡,

水会在切开的瞬间涌出来。不会伤人,但会毁掉整块石头。八百公斤的摩西沙,

切开之后只剩一堆被水泡烂的碎渣。我看见了这个画面。我说:“买。满色。

这条石头能出两百只镯子。”陈德厚以一亿两千万拍下了那块标王。切石那天,

他在平洲租了一个展厅,请了全国各地的玉商来观礼。展厅正中间摆着切石机,

标王用红绸盖着,像出嫁的新娘。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第一排,直播切石过程。

陈德厚穿了一身白西装,站在切石机旁边,对着镜头说这是他人生的巅峰之作。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锯片转起来。水浇上去。石浆溅出来。红绸被锯片撕开,

摩西沙的皮壳在高速旋转的锯片下裂成两半——石头里涌出水。不是一点点。是喷涌。

像被困了一万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水柱从切面冲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腥味,

喷了陈德厚一脸一身。白西装变成了灰西装。他站在水柱里,整个人愣住了。

摄像机的镜头被水糊住,直播画面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然后石头开始碎裂。不是裂成两半,

是碎成渣。八百公斤的摩西沙,在水流失压之后像被抽掉骨头的躯体一样塌下去。

碎渣从切石机上淌下来,淌了一地。灰白色的石渣混着水,像火山泥流。一亿两千万。

变成了一地泥浆。陈德厚站在那滩泥浆中间,白西装上全是灰色的水渍。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石渣,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我。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是当年他踹开茅草屋的门、手里攥着竹篾时的眼神。

是那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余烬。”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展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老板,石头有风险。”我说。“你跟我说是满色。”“我看走眼了。

”“你从没看走过眼。”“现在走了。”他朝我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翡翠石浆的腥味。“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二十多岁,高挑,眉眼锋利。

和他记忆里那个白发苍苍、蜷缩在茅草屋角落的小女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我笑了。

是余小满的笑法。“陈叔。”我叫他。用余小满的语气。他的脸刷地白了。“你不是死了吗?

”“烧死的那个是我。活过来的这个也是我。”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渣上,

发出嘎吱一声。“你来找我报仇?”“不是报仇。是讨债。你当年用我的眼睛赚了多少钱,

现在原样吐出来。一块石头一亿两千万。你觉得够不够?”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够的话,还有下一块。”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喊了一声。

不是喊余烬,是喊余小满。我没有回头。第二天,陈德厚从瑞丽翡翠市场消失了。

他的铺面关了,电话打不通,跟班散了。后来听说他回了余家庄。

那个他用我的预言盖起来的五层洋楼,外墙贴着金色瓷砖,院子里养着孔雀。

他把自己关在顶楼的卧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谁都不见。他不敢见人。不敢见光。

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滩一亿两千万的石渣。

还有那个从灰烬里走回来的女孩。余德水比我记忆里老了二十岁。

他坐在村委会二楼办公室的皮转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一座坟头上插满的香。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优秀村支书”,落款是县里。锦旗旁边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他站在村口牌坊底下,手里握着剪彩的剪刀,笑得露出一口烟渍牙。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

他正对着手机吼。吼对方不给面子,吼工程款不到位,吼明年换届有人想搞他。

吼到一半看见我,愣住了。“你是谁?”“余书记,我是县里介绍来的投资商。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他桌上。名片是我找人印的,上面写着“炬成实业总经理余烬”。

炬成。聚成。聚在一起烧成灰。余德水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他眼里的警觉比陈德厚重得多。陈德厚是商人,看见利就扑上去。余德水是官,

看见利之前先看见风险。“余总。咱们是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他没有笑。

把名片放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办公桌上方聚成一团。

“县里谁介绍你来的?”“刘组长。”他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刘组长。

死了三年的刘组长。死在那条盘山公路上,车摔成废铁,人挤碎在驾驶座上的刘组长。

“刘组长死了。”他说。“我知道。他死之前跟我提过余家庄。说这里有投资机会。

”余德水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里滋滋响了一声,灭了。“余总想投什么?

”“后山。”“后山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坡,几棵老槐树。”“我要的就是那片荒坡。

一亩三十万。我要二十亩。”余德水的眼皮跳了一下。后山荒坡的地价,

市场价一亩撑死了八万。我开出三十万,翻了将近四倍。六百亩的总价,六千万。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村支书来说,是一辈子的政绩。但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那根灭了的烟从烟灰缸里捡起来,重新点上。手指有一点抖。很细微,但他藏不住。

“后山不能卖。”“为什么?”“那是村里的祖坟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祖坟地是假的。后山上只有一座坟——我爷爷的。我爷爷死了二十年了,坟头早塌了,

长满了野草。余德水拿祖坟地说事,是因为他不敢让人上后山。后山有那间茅草屋的废墟。

有烧焦的木柱,有灌了水泥的地基,有四条锁过人的铁链。有余小满的焦尸。

虽然后来他们清理过,把焦尸埋了,把铁链收走了。但后山始终是余德水心里过不去的地方。

他怕有人上去,怕有人看见那四根柱子,怕有人问起十年前后山住过什么人。“余书记,

我出三十万一亩。你考虑一下。三天后我再来。”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对了,余书记,你办公室这面墙的位置不太好。挡了你的官运。”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

是当年他蹲在茅草屋里、让我帮他看死去的三婶在那边好不好时的表情。他嘴上说不信,

骨头里信得比谁都深。“你会看风水?”“会一点。祖传的。”我走了。三天后,

余德水主动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后山的地可以谈,但价格要再商量。我说好,明天当面谈。

第二天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比上次客气多了。泡了茶,铁观音。茶几上摆了一盘开心果。

他坐在我对面,寒暄了十分钟,问我在哪里学的看风水,问我师父是谁。我编了一个故事。

他听得很认真。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余总,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余小满的人?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不认识。是余书记的亲戚?”“本家侄女。

死了好几年了。”“怎么死的?”“火灾。”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她命苦。从小身体不好,家里人把她养在后山静养。

后来山上起了一场火,没救出来。”养在后山静养。铁链锁在柱子上叫静养。

竹篾打烂脚心叫命苦。亲爹放火烧死叫没救出来。我把茶杯放下。“余书记,节哀。

”“没什么好节的。都过去好几年了。”他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事,“后山的地,

我跟村委商量了一下。二十亩可以批,但价格要三十三万一亩。多的三万,

算是村里的管理费。”“行。合同什么时候签?”“下周一。”“好。”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老茧,握起来像握一块树皮。我握着他的手,闭了一瞬间的眼。

灰雾劈开。画面里是余德水。他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合同。

合同上的字我看不清,但我看见他的表情——他签下名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贪婪的发抖。六百万进账的贪婪。然后画面一转。还是这间办公室。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县纪委的人。三个人,穿白衬衫,胸口别着党徽。

领头的那个人把一张纸放在余德水面前。余德水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然后画面再一转。余德水站在村口牌坊底下。

牌坊上“余家庄”三个鎏金大字被铲掉了,露出底下水泥的灰色。

他仰头看着那块空白的牌匾,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字,但我看不清。

我睁开眼睛。余德水还在跟我握手,脸上挂着村干部接待投资商的标准笑容。

他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他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余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松开他的手。走出村委会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烈。

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浓得像十年前一样。

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聊着谁家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房。

他们看见我从村委会出来,都盯着我看。不是认出了我,是村里来了个生面孔,

本能地盯着看。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当年这些人都在我家客厅排过队,放下信封,说要预测。

有人要看高考分数,有人要看肚子里孩子的性别。他们每一个人都分食过我的眼睛。

现在我回来了。他们认不出我。余家庄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村里的泥路全铺成了水泥的,

两边装了太阳能路灯。路灯杆上挂着红色的中国结,白天不亮,像一排干涸的血迹。

我家那座三层楼还在,外墙的金色瓷砖被雨水淋了几年,褪成了一种难看的土黄色。

院子里停着一辆落满灰的奔驰。车衣只盖了一半,露出车头方方正正的进气格栅,

像一张咧开的嘴。我站在院墙外面往里看。院子里没人。三楼的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瘪回去,像一个人在呼吸。我没进去。还不到时候。

余德水是在签合同那天被抓的。他坐在办公室的皮转椅上,面前摊着后山土地的出让合同。

我坐在他对面,笔拿在手里,等着他先签。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余——德——水。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余总,

以后余家庄就是你的第二个家。”话音没落,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白衬衫,

胸口别着党徽。领头的那个四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余德水的笑容僵在脸上,

像被定住了一样。“余德水,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人举报你收受贿赂,违规出让集体土地。

请你配合调查。”余德水的手从合同上收回来。那只手又开始抖了。

和我在灰雾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他转过头看我。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那种我熟悉的眼神。

是当年他蹲在茅草屋里、把酒倒满两个杯子、问我三婶在那边好不好的眼神。

他把我这只替罪羊当成了最后的稻草。“是她——是她给我送的钱!六百万!

她要买后山的地!”领头的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余德水一眼。“你说的这位女士,

是省里派下来的暗访人员。她给你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每一个电话都有录音。余德水,

你还想说什么是她送的?”余德水的嘴张着。张了很久。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之后的笑法,空洞洞的,从喉咙里往外漏气。“余烬。

你到底是谁?”“余书记,我叫余烬。炬成实业的余烬。”“你姓余。你是余家庄的人。

”“天底下姓余的人多了。”他被纪委的人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着我。很近。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黄得像旧报纸。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余小满。

他被押上停在村委会门口的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灰尘落下来,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当天下午,

村里人看见一群工人搭着梯子爬上了村口的牌坊。他们把“余家庄”三个鎏金大字铲掉。

金箔一片一片掉下来,被风刮得到处都是。有小孩跑过去捡,被大人拽回来。

铲掉的字迹底下露出水泥的灰色,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余德水脖子上没挂牌子。

灰雾里的画面不总是准的。但他的结局和挂牌子也差不多了。一个月以后,

余德水因为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正式批捕的消息登上了县里的新闻。他在镜头前剃了光头,

穿着橘红色的马甲,双手被铐在前面。他对着镜头说“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辜负了余家庄的父老乡亲”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我从电视上看的。瑞丽租来的公寓里,

空调嗡嗡响。我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份余家庄的名单。

余德水的名字已经被红笔划掉了。还剩四个。我爸。我妈。余建国。余建军。一个一个来。

下一个。余建国。余建国比他爹余德水难对付。余德水贪,但贪得老派,收钱办事,

办不成退钱。余建国不同。他在县城开了四家公司,做建材,做土方,做拆迁,

什么赚钱做什么。他的手沾过血。拆迁的时候把人从屋里拖出来,

推土机直接从院墙上碾过去。这些事情我在茅草屋里的时候就听说过。

余建国来问我预测的时候,从来不单独来,永远带着他弟弟余建军。一个人问问题,

一个人站在门口望风。不是望我爸,是望后路。他们从第一天起就在防着所有人。

我找上余建国的方式比找陈德厚更直接。我不做翡翠了。翡翠是引陈德厚的饵,

余建国不吃这口。他吃的是工程,是地皮,是**的项目。我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

名字还叫炬成。从瑞丽搬到县城,在开发区租了一层写字楼。

然后我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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