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替身我又被人从十八楼扔下来了。准确地说,是一个七岁小男孩的噩梦。
他在梦里被一只长着九个脑袋的怪物追了三条街,最后被逼上了天台。
怪物一口咬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甩到了半空中。就在他即将坠落的那一刻,我接住了他。
不对,是“我”接住了他。梦里的那个我,长着他的脸,穿着他的睡衣,替他摔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瞬间,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脚底一路传到天灵盖,疼得我眼前发黑。然后我醒了。
隔音舱的白色天花板出现在视野里,电极片还贴在太阳穴上,一扯一扯地疼。
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从一百三十慢慢往下掉,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知了在放弃鸣叫。
我躺了整整三分钟,才有力气坐起来。这就是我的工作。替人做噩梦。
不是那种“你替我梦到中彩票”的好事。是噩梦。
那种让你半夜尖叫着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噩梦。
我做的是替身。那些妖魔鬼怪来追他们的时候,我冲上去喊:“冲我来。
”听起来很英勇对吧?实际上每次做完一单,我都像被人从十八楼扔下来一样,浑身疼,
脑子嗡嗡的,得缓半小时才能接下一单。我从隔音舱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工位前,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划掉一个数字。
“今日噩梦配额:5单”变成了“4单”。还差四单。工位在好梦株式会社二楼拐角,
一个靠窗但不向阳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我上周就该换盆了,
但一直没去花鸟市场。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下一单,15分钟后,
客户ID:梦游的鱼,梦境标签:坠落、深海、窒息。”我揉了揉太阳穴,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啃了两口。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苏晚,
你这周第几单了?”“二十**,没数。”“你悠着点,上周陈叔说你的脑电波波动太大了,
再这样下去要出问题。”“出什么问题?”“他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咬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陈叔是公司的风险控制专家,六十多岁了,
年轻时也是梦境能力者,B级。他说的话一般不会错。但我也没办法。
每天五单是公司规定的配额,少一单扣两百。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齐,
编剧的猫粮也快见底了。编剧是我养的一只橘猫,三岁,正在减肥。不是我想给它减肥,
是它自己胖到跳不上窗台了,每次跳都像一团橘色的毛球从半空中砸下来,
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它会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舔舔爪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觉得我和编剧很像。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吃完饼干,喝了口水,
准备进隔音舱接下一单。刚站起来,前台小周蹬蹬蹬跑上楼,手里举着一张纸条,
表情很微妙。“苏晚,马总找你。”“什么时候?”“现在。
”“我这还有一单……”“他说让你马上去,带简历。”我愣了一下。带简历?
我都入职三年了,带什么简历?小周把纸条塞进我手里,
压低声音说:“马总今天表情不太对,你小心点。”我低头看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马总的笔迹:“苏晚,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简历。”三年没动过的简历,我上哪找去?
但马总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团建的时候带头跳《爱你》,一旦严肃起来,
说明事情真的不小。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三年前那份简历,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像一块受潮的饼干。我拍了拍灰,深吸一口气,往三楼走去。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Polo衫,领口有点歪。长得普通。不丑,
但绝对算不上好看。外婆说我长得像她年轻的时候。我对外婆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她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只留下一句遗言:“世间一切苦难,皆能在书中找到救赎。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她随口说的安慰话。毕竟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而那本书,我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我敲了敲马总办公室的门。“进来。”我推门进去,
看见马总正对着落地窗发呆,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像极了那些在短视频里教人做电商的成功学导师。“马总,您找我?”“苏晚,坐。
”他转过身,表情难得地严肃,“你听说过‘盗梦’吗?
”(第一章完)第二章:盗梦“盗梦?”我愣了一下,“诺兰那部电影?”“不是电影。
”马总放下咖啡杯,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说的是真正的盗梦——有人能从别人的梦境里偷东西。”我低头看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甜梦科技。“听说过吗?”“好像见过广告。”我努力回忆,
“什么……在梦里获得灵感?”“对。”马总翻开文件,
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和数据分析报告,“甜梦科技,两年前成立,
主营业务叫‘灵感萃取’。用户睡觉前戴上一个特制的头环,第二天醒来就能获得创作灵感。
写小说的能梦到情节,画画的能梦到构图,做音乐的能梦到旋律。”“这不挺好的吗?
”我说,“帮人搞创作。”“问题是,他们的灵感不是凭空产生的。
”马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灵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们的技术原理是——潜入他人的梦境,把别人的创意‘萃取’出来,再植入到客户的梦里。
”我手里的饼干忽然不香了。“你是说……”“说白了,就是盗梦。”马总的声音压低了,
“你以为你做了一个好梦,梦到了一个绝妙的创意,醒来之后灵感爆棚,
写出了一篇爆款小说。但实际上,那个创意不是你的。是某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
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张床上,用自己的潜意识孕育出来的。甜梦科技把它偷走了,卖给了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刺耳。“这……合法吗?
”“法律还没有跟上。”马总说,“但甜梦科技去年的营收是十二个亿。”十二个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Polo衫上洗不掉的咖啡渍,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可是,
”我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做噩梦替身的,他们是做灵感萃取的,
业务不重叠啊。”马总看着我,目光很复杂。“苏晚,你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等级吗?
”“S级。”我说。这是入职测试的时候就知道的。
“你知道全中国有多少个S级梦境能力者吗?”我摇头。“两个。”马总竖起两根手指,
“一个是你。另一个,在甜梦科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人叫顾深。
”马总把一份个人信息页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清瘦,眼窝深陷,
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那本书有点眼熟。“顾深,三十二岁,甜梦科技的首席梦境架构师。”马总说,
“据说一年能为公司创造两个亿的营收。他的能力也是S级,但他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替人‘承受’,他是主动‘提取’。他可以进入任何人的梦境,
从中提取记忆、创意、灵感,甚至……”他顿了顿。“甚至什么?”“甚至一个人的命运。
”我沉默了。马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上个月,
我们最大的三个企业客户同时解约,转投了甜梦科技。不是我们的服务不好,
是他们推出了一个新业务——‘噩梦清除’。号称能让用户永远不做噩梦,
一晚上收费一万两千八。”“噩梦清除?”我皱眉,“怎么清除?”“把噩梦‘萃取’出来,
转嫁给别人。”我忽然明白了。“他们想把噩梦也做成商品?”“对。”马总点头,
“而能做噩梦替身的人,全中国只有你一个。如果他们掌握了噩梦萃取和转嫁的技术,
你的岗位就没了。”“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想让你进入顾深的梦境,
把他的‘提取能力’……拿回来。”“等等。”我站起来,“这跟他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他不也是偷吗?你现在让我去偷他?”马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这是我女儿。
”马总说,“去年她做了一年的噩梦。每天晚上三点准时哭醒,说有一个黑衣人在追她。
我带她看了三个心理医生,没用。最后是你替她扛了那个梦。”我记得那单。
那是我做过最累的一单之一。那个黑衣人在梦里追了小女孩整整四十分钟,
我怎么甩都甩不掉。“你替她扛了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噩梦。”马总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我不是让你去偷。我是让你去阻止一个比你更危险的人,把梦境变成一门生意。
噩梦可以卖,创意可以卖,明天是不是连一个人的恐惧、悲伤、遗憾都可以卖?
”“偷小偷偷过的东西,叫追赃。”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我还是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编剧最近在减肥,
我每天晚上要花半个小时陪它玩逗猫棒,如果我去执行这个任务,谁陪它玩?好吧,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从来没主动进入过别人的梦境。
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客户下单→公司生成梦境链接→我被动接收→我在梦里替他们扛伤害。
说白了,我是一个被动的容器,不是主动的入侵者。主动进入别人的梦境,
就像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上——你不知道对面的船里装着什么,也许装的是黄金,
也许装的是鲨鱼。“我给你配一个团队。”马总说,
“业内最顶级的梦境导航师、潜意识分析师、风险控制专家。你什么都不用怕,
有人给你指路,有人给你分析,有人负责把你叫醒。”“多少钱?”“你的年薪翻三倍。
”“编剧的猫粮公司报销吗?”马总愣了一下:“编剧是谁?”“我的猫。”“……报销。
”“成交。”马总伸出右手,我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厚实,掌心有汗。“周五晚上行动。
”他说,“这三天你好好休息,单量我给你减到每天两单。”“不用,”我说,
“减到三单就行。我还得攒钱给编剧买那个进口猫爬架。”马总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马总,那个顾深……他为什么要做这个?
”马总沉默了几秒。“他的档案里有一行备注。”马总说,“十二岁那年,他妹妹自杀了。
据说他当时就在隔壁房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觉。”我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简历,忽然觉得这个叫顾深的人,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也许他和我们一样,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某个人承担着什么。
(第二章完)第三章:团队团队是在第二天下午组建完毕的。
马总办事效率快得不像一个穿拖鞋上班的人。周三上午我还在接单,
中午就被叫到了三楼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会议室不大,
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白板上写满了字。最前面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看起来像电竞选手,瘦,手指很长,正在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一个奇怪的图形——像一朵花,
又像一个迷宫。“陆一鸣。”他头也没回地说,“梦境导航师。你可以叫我陆导,
但别叫我导演,我不导戏,只导航。”“你导什么?”“导你的意识。”他终于转过身来,
鸭舌帽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三十,但眼睛里有种见过太多东西的老成,
“梦境是一个没有地图的地方。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转圈。你以为你在上楼,
其实你在下沉。我的工作就是告诉你——你在哪,该往哪走。”“听起来像导航仪。
”“比导航仪贵。”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导航仪不会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讲心理学的笑话帮你稳住意识。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就开口了。“别听他吹。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真实作用是——当你被梦境里的怪物追的时候,
在你耳边喊‘往左跑’,然后你往左跑,正好撞进怪物嘴里。
”陆一鸣的笔顿了一下:“周晚晚,你能不能别拆我台?”“我说的是事实。
”周晚晚面无表情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根据数据统计,
你导航失误的概率是17.3%。”“那是去年的数据!”“今年前三个月是18.1%。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两个人看起来像一对相声搭档。周晚晚抬起头看我,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很年轻,比我小一两岁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人,但被她看的时候,
你会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我是周晚晚,潜意识分析师。”她说,
“我的工作是分析目标的潜意识结构。简单来说,就是告诉你——对方的梦里藏着什么,
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地方是陷阱,哪些地方是出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她说,“但数据知道。”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
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图表,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张地铁线路图。
“这是顾深的潜意识地图。”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的中心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空白的外围,是一圈又一圈的线条,密集得像铁丝网。“这些是什么?”我问。
“防御机制。”周晚晚说,“顾深的潜意识防御指数,是我见过的最高值。比职业特工还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直在防备。”坐在角落里的老头忽然开口了。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陈叔。”陆一鸣介绍道,
“风险控制专家。负责一件事——如果你在梦里出了事,他负责把你叫醒。
”我看向陈叔:“如果叫不醒呢?”陈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转核桃。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晚晚打破沉默,把地图推到中间。“说正事吧。
”她说,“顾深,男,三十二岁,未婚,独居,住在城东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
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亲密朋友,没有伴侣,父母在外地,一年联系不超过三次。
”“这个人很孤独。”她顿了顿,“他的梦境应该很安静,很空旷。但安静的表象下面,
藏着巨大的能量。”“什么能量?”“不知道。”周晚晚摇头,“但根据我的分析,
他的潜意识深处有一个漩涡。所有被‘萃取’的灵感,都汇入了那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什么?”“空白。”周晚晚说,“地图上显示为空白。我分析不出来。
”陆一鸣靠在椅背上,把鸭舌帽转了半圈:“一个连周晚晚都分析不出来的人,有意思。
”“一个做梦都在防备的人,”陈叔忽然开口了,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
“要么是极度缺乏安全感,要么……”“要么是什么?”我问。
“要么是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和核桃转动的咔咔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马总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好,我说一下安排。
行动定在周五晚上十一点。苏晚负责入梦,陆一鸣负责导航,周晚晚负责实时分析,
陈叔负责强制唤醒。”“目标地点呢?”我问。“顾深的公寓。
”马总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址单推过来,“我们会在他楼下布置移动指挥车。
你不需要亲自去,远程入梦就可以。”“远程入梦有风险。”陆一鸣皱眉,
“信号延迟可能导致导航误差。”“误差多少?”“0.3秒左右。
”“0.3秒在现实里不算什么。”周晚晚说,“但在梦里,
0.3秒可以决定你是往左跑还是往右跑,是掉进悬崖还是踩到实地。”“所以我才需要你。
”陆一鸣对周晚晚笑了一下,“误差你负责修正,我负责喊方向。
”周晚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马总把文件收起来,看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冒险。”他说,“但我选择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最便宜,
是因为你们最好。周五晚上,我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复盘。
”他顿了顿,看向我。“苏晚,你还有什么问题?”我想了想,
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指挥车上有零食吗?”“……有。”“什么零食?”“苏晚。
”马总的语气很无奈,“你能不能严肃一点?”“我很严肃。”我说,
“入梦之前吃一点甜的,能帮助稳定意识。这是陈叔教我的。”陈叔点了点头:“她说得对。
准备点巧克力。”马总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
把周五的单全部调成了“请假”。系统弹出提示:“本月请假次数已达上限,
将影响绩效评级。”我点了“确认”。编剧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踩在我的键盘上,
用那双圆溜溜的黄眼睛看着我。“你不用担心。”我挠了挠它的下巴,
“周五晚上我就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罐头。”编剧打了个哈欠,跳下桌子,
头也不回地走了。**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周五晚上。顾深。
我忽然想起马总说的那句话——“他妹妹自杀了,他就在隔壁房间。”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在隔壁房间听着妹妹死去,什么都做不了。也许从那天起,
他就再也没有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过。(第三章完)第四章:入梦周五晚上十一点整,
我躺进了隔音舱。舱体是公司花大价钱定制的,内壁贴满了吸音棉,关上舱门之后,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像一个不太熟练的鼓手在练习基本功。
电极片贴满了全身——太阳穴、眉心、后颈、胸口、手腕、脚踝。一共十七个点位,
每一个都连接着指挥车上的脑电波监测仪。陆一鸣说,
这些电极片会在我的意识和顾深的梦境之间建立一条“通道”,
让我能够以清醒的状态进入他的潜意识。“准备好了吗?”陆一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比平时正经了很多。“准备好了。”“记住,你只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他的语气很严肃,
“四十五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强制唤醒你。”“明白。”“还有,
”陆一鸣顿了顿,“别待太久。”“你怕我迷路?”“不是。”他的声音放轻了,“陈叔说,
在别人的梦境里待太久,你会开始分不清哪一层是梦,哪一层是现实。你会在梦里醒来,
以为那是真的醒来,然后在那个‘现实’里继续生活,结婚,生子,变老。
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还是躺在那张床上,电极片还贴在太阳穴上,
四十五分钟连一半都没过。”我咽了口唾沫:“陈叔是不是年轻时候经历过这个?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他今年六十三岁,但他总说他活了至少两百年。”我闭上眼睛,
不再问了。电极片开始发热,温度从太阳穴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在用温水浇灌我的大脑。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维像被拉长的棉花糖,越拉越细,越拉越远。身体变得很轻。
不是那种失重的轻,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我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一个我在隔音舱里躺着,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另一个我在往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像从高楼的楼梯间往下跳,每一层都有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有人在梦里画画。有人在梦里跑步。有人在梦里和死去的人说话。那些都是别人的梦。
我从它们中间穿过,像一条鱼穿过一片又一片不同的水域。然后——亮了。
那道光不是刺眼的白,是温暖的、带着颗粒感的金色,像黄昏时分的阳光穿过老房子的窗户,
照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我的脚踩到了地面。不是水泥,不是木板,是泥土。
松软的、带着温度的泥土,上面长着齐腰高的麦子,麦穗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站在一片麦田里。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天是深蓝色的,不是夜空的深蓝,
是黄昏和夜晚交界处那种蓝——一边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另一边已经挂上了星星。
一轮巨大的月亮悬在天幕中央,大到让人觉得它随时会掉下来,砸在这片麦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吹过来,麦浪起伏,沙沙的声音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我忽然想起了外婆。不是想起了某一件具体的事,是想起了和她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老房子的味道、旧书的霉味、桂花茶的香气、她说话时慢悠悠的语调。那种感觉像一只手,
轻轻握住了我的心脏。“你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在空气中传递的距离。我猛地转身。麦田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深色的长裤,光着脚踩在泥土里。他看起来很瘦,
锁骨从衬衫的领口里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很明显,
嘴唇有点干,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画,颜色还在,但线条已经模糊了。顾深。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他是一个数据、一份档案、一个“目标”。
眼前的他是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累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
没有作者,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用力写下的。
我盯着那本书,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因为那行字是——“替身。”外婆的字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顾深问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摇头。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顾深看着我,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外婆看我的样子。
“这是你外婆的梦。”他说。麦田忽然安静了。风停了。麦穗不再摇晃。月亮停在半空中,
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外婆的梦?外婆已经死了十四年了。“你说什么?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顾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
翻开了那本书的第一页,念出了上面的第一行字。他的声音和外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穿过十四年的光阴,落在这片金黄色的麦田里。“世间一切苦难,皆能在书中找到救赎。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第四章完)第五章:外婆麦田重新开始摇晃。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麦浪像大海一样起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把银色的光洒在顾深的脸上,
照出他眼窝下方的青黑。“你外婆叫林罗梅利。”顾深说,声音很轻,
像在念一个很旧的故事,“她年轻的时候发现了一种能力——她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
替别人承受痛苦。不是消除痛苦,是承受。把别人的噩梦、恐惧、悲伤,
一点一点地搬到自己身上。”“她把这个能力叫做‘寻幽’。”寻幽。外婆说过这个词。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坐在老榆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黄色的铅笔,在一本绿色的册子上写字。
我凑过去问她在写什么,她说:“在寻幽。”我以为那是一个游戏。“她写了五十二年。
”顾深翻开手里的书,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五十二年,
她把自己能承受的所有苦难都写进了这本书里。每一页都是一个梦,
每一个梦都是一个人最深的恐惧。她把它们从别人的身体里取出来,放进书里,封存起来。
”“这本书叫《替身》。”我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书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我不敢碰它,
怕一碰就碎了,像那些梦里出现的东西一样,看着很真,一碰就散。“她写完这本书之后,
把它藏在了旧书店里。”顾深说,“然后她死了。”“不是病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是自杀。”顾深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知道这本书一旦被人发现,能力就会扩散。”他说,“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
都会分到一点点‘替人承受’的能力。有人分得多,有人分得少。分得多的人,
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分得少的人,只能在自己的梦里感受到那些东西。
”“她把能力分给了所有人。”“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承受。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外婆,那个坐在老榆木桌前写字的老人,
那个总是说“世间一切苦难,皆能在书中找到救赎”的老人,她用五十二年的时间,
写了一本把自己的能力切成碎片、分给全世界的书。“你是读到手稿全文的人之一。
”顾深说,“我也是。”“手稿一共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外婆自己的梦,
第二部分是她替别人承受的梦,第三部分是——空白的。”“空白的?
”“她留了三分之一的书页,一个字都没写。”顾深把书翻到最后,递给我看。
那些纸页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外婆留下的淡淡墨迹——一行小字,
写在最后一页的页脚。“梦是最后一片自由地,别把它变成战场。
”“但有人把它变成了战场。”顾深合上书,“甜梦科技在两年前找到了我。
他们知道我读过这本书,知道我有能力进入别人的梦境。
他们问我:‘你能不能把别人的创意拿出来,给那些需要灵感的人?’”“我说能。
”“然后你就做了。”我说。“然后我就做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个在念台词的演员,“两年来,我进入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的梦境,
从他们的潜意识里提取了创意,卖给了一千九百个客户。”“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
”我重复这个数字,“他们知道自己被偷了吗?”“不知道。”顾深说,
“他们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好梦,醒来之后灵感爆棚。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灵感来自另一个人的大脑、另一个人的失眠、另一个人的煎熬。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对不对?”“我知道。”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踩在泥土里,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停不下来。”“为什么?”他没有回答。麦田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麦穗僵在半空中,
月亮凝固在云层后面,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停止了飘动。耳机里传来陆一鸣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
很厚的墙在喊:“苏晚……你的脑电波……不稳定……我们准备……唤醒……”“时间到了。
”顾深说。他把书递给我。“拿着。”“什么?”“你外婆的书。”他说,
“它本来就该是你的。”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替身》。书皮是深蓝色的,
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肤,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我翻开第一页,
外婆的字迹像水一样在纸面上流淌。“世间一切苦难,皆能在书中找到救赎。
”“但如果找不到,”顾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就自己写一本。”梦境开始崩塌。
麦田从边缘开始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金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月亮裂开了,不是碎成碎片,是像鸡蛋壳一样裂开一条缝,裂缝里有光透出来,刺眼的白光。
“苏晚!”陆一鸣的声音终于清晰了,“强制唤醒!”我的身体在往上飘,
像被一只手拽着领子往上提。顾深站在褪色的麦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像一幅画被折叠起来,一层一层地收拢。在意识彻底脱离梦境之前,
我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苏晚,我们用的是同一种能力。
”“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替别人承担。”“你替人扛噩梦,我替人偷灵感。
”“我们都想当替身。”“因为当替身比面对自己的痛苦容易。”白光吞没了一切。
(第五章完)第六章:真相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不是汗,
是那种从里到外被泡透了的感觉,像被人按在水里闷了十分钟,刚捞上来。衣服贴在皮肤上,
头发粘在额头上,连指甲缝里都像进了水。隔音舱的舱门开着,陆一鸣的脸悬在我正上方,
鸭舌帽歪到一边,表情紧张得像在看一场点球大战。“苏晚!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好梦株式会社,二楼隔音舱,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闭了闭眼,“我还在现实里,没有活在两百年的梦里。”陆一鸣松了口气,
转头对身后喊:“她清醒的!意识没乱!”周晚晚从陆一鸣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抱着笔记本,
笔尖已经戳破了三页纸。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的瞳孔反应正常,
但心率还在高位,建议休息十五分钟再说话。”陈叔站在最后面,手里转着核桃,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陈叔版本的“松了一口气”。我从隔音舱里坐起来,
电极片噼里啪啦地脱落,像撕掉一排创可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梦境里带出来的余震。外婆的梦。那本手稿。顾深站在麦田里的样子。
他的最后一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们都想当替身,因为当替身比面对自己的痛苦容易。
小说《我在公司替人做噩梦》 我在公司替人做噩梦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马总顾深马总顾深我在公司替人做噩梦by拿铁小曲奇完整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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