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循腾地一下站起来,两三步绕到路弥身侧,把剩下的那半碗羊肉汤连汤带碗丢进了保温桶里,掌心覆在不锈钢碗盖上,指节用力过猛,以至于指腹泛白。
他扣上盖子,把保温桶丢进垃圾桶里,说道:“明天早上九点,去民政局走离婚程序。”
路弥被关循沙哑的嗓音弄的愣了一下,下意识仰头看他,而后怔住。
关循肩颈背光,阴影盖住了路弥半截身子。
在路弥仰头的瞬间,他撇开了脸。
尽管关循躲的很快,但路弥还是看到了……他仿佛死过一次的表情。
委屈、难堪、憎恶,还有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情绪,在他眼底杂糅成一汪深水,淬着兑了水的墨汁那般的灰暗。
路弥呆呆应了声“好”,起身进了卧室。
门被反锁的瞬间,她冲去卫生间,抱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次日清晨。
“离婚原因。”
柜台前,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平静得像是在和同事交流午饭吃什么一样。
“感情破裂。”关循答道。
“证件都带齐了吗?”
路弥把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以及协议书一并推了过去。
工作人员推了下眼镜,快速登记资料,而后说道:“任意一方可在一个月内撤销离婚申请,从第31天开始,需要双方同时到场才能办理离婚证,若是60天内不把程序走完,则视为撤回申请……”
等路弥出去的时候,关循的经纪人已经把他的行李箱抬进了保姆车。
电动车门合上,隔绝了路弥的视线。
保姆车发动,汇入了车流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路弥眯了眯眼,茫然地和天边朦胧的日晕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被昨晚那碗汤恶心到了,她胃里反酸,舌根发涩。
手机震了一下。
路弥解锁看了眼,是关循发来的消息:
–放在你那里的东西,这两天我会找人全部搬走。
黏在舌根的涩骤然变成了苦。
–手续走完再拉黑我也不迟。
路弥一个字都不想回,把手机丢进包里,站在台阶上抽完一整支烟才上车。
晚上下了场雨。
地面一片湿凉,寒风裹着土腥味席卷而来。
路弥和苏黎结伴而出,不约而同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去我家喝一杯?”苏黎搓着胳膊,扭头看向路弥。
路弥摇摇头,“我回家。”
“没男人暖被窝,你回家只能独守空房,有什么意思。”
“……”
苏黎私底下有些吊儿郎当,抻开单臂搭在路弥肩头,嬉皮笑脸道:“过来人都说离婚才是女人第二春的起点,这难道不值一顿烧烤和一手啤酒?”
路弥语气难掩郁闷:“吃不下。”
苏黎靠着路弥,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夜幕,喟叹一声:“我至今都没搞懂,你们当初为什么结婚,现在又为什么离婚。既然是商业联姻,就应该死死捆绑、互相折磨一辈子才对,哪有说离就离的道理。”
“没必要。”
“既然没必要,那你难过个什么劲?”
……
两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冬交替的季节。
父亲在餐桌上反复提及“京市关家”,言辞之中满是抬举。
路弥素来敏锐,通过父亲主动释放的风口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因此那顿饭没主动说过话。
果不其然,晚上路弥就被父亲叫进了书房。
她始终记得,夹着资料的文件夹丢在面前时,擦面而过的风刃像个无形的巴掌,扇的她无处遁形。
“关家三代从医,在医药研发和器械制造这方面久负盛名,若是能成功搭上这条线,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
当时路弥也问了父亲那句话:“爸,这些话你对路渝说过吗?”
父亲回道:“她的性子,不适合。”
路弥其实心里清楚,父亲必然最先找路渝谈过,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这才施舍般给了她这个二女儿一个表现的机会。
她没有反抗的权利,也没有反抗的必要。
京市关家对沪市陆家来说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对路弥来说何尝不是脱离本家、尽快自立门户的垫脚石?
路弥和关循的第一次非正式见面,是在海城的户外音乐节上。
确切的说,是在音乐节结束后,附近的海鲜大排档。
路弥提前看过关循的履历,对早已偏离关家正统轨迹的关循本人不抱期待,为了不让自己被可能存在的心理落差击败,因此萌生出面对面了解他的想法。
她调查了关循的演出行程,特意从沪市飞往海城,购买门票充当旅客,被人群簇拥着看完了整场演出。
那时的关循刚毕业几个月,二十二的年纪,头戴鸭舌帽,穿着绿色偏光的长袖衬衫和黑色休闲裤,侧身站在电子琴旁,紧紧收着下颌,显得大半张脸线条锐利,俊美不可方物。
他站在舞台之上,一手扶麦,一手飞快在琴键上跳跃,单脚踩着音响,跟随架子鼓鼓点轻点后脚跟,繁复的板鞋鞋带系的松松垮垮,随着咸腥的海风飘荡。
路弥记得很清楚,关循开口的瞬间,他堪称绝艳的嗓音被扩音器放大至无数倍,轻轻叩动她的耳膜。
那首歌叫《独她》,一经发布就挤进几大曲库软件的当季热门榜单,以断崖式的领先的播放量牢牢占据榜首。
——她委屈很大;
——却演的很小。
——她说哄哄我吧;
——我也想被你心疼。
台下居然有人因为这首歌悄悄落泪。
路弥不得不逼着自己认清现实,关循要么真的有几把刷子,要么有很多段感情经历,不然没道理把听众唱哭。
她生活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繁重的工作占据,鲜少有甩开秘书和下属轻装出行的机会,怀揣着对陌生环境天生的好奇心,她联系到主办方那边的熟人,要了个临时工作牌,在后台闲逛起来。
这一逛,就遇上了从化妆间出来的关循。
经纪人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关循一脸冷漠,半个字都懒得听。
在对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刻意制造偶遇的行为,在路弥看来,既不得体,也无教养。
所以她侧身避让,快速和关循擦肩而过。
下一瞬,关循以直呼大名的方式截停了路弥的脚步。
“路弥,是吗?”
路弥闻声回头,眉宇难掩诧异。
关循把单肩背包递给噤声的经纪人,对路弥笑了笑,说道:“既然来了,一起吃个饭?”
小说《离就离,你破防给谁看?》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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