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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时,我准时到了白鹭书院。
裴观澜已经在磨墨。
“迟了一刻。”
我喘着气。
“府上离这里远。”
他不多言,只把一叠纸推来。
“今日练竖。”
我坐下,腕子还没暖开,就被他挑了三处错。
“肩紧,腕虚。”
“你是在写字,不是在向纸请罪。”
我被他说得脸红。
府里的女先生从不这样教。
她只会叹气:
“大小姐底子薄,能写成这样已不易。”
谢微吟则会把自己的字帖递来。
“姐姐照着我的练,兴许能像三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些字帖其实是陆修言替她改过的。
她要的不是我进步。
是让我永远活在她的影子里。
永远在笨拙的学习,卑微的讨好他们。
直到第十日,我将千秋宴贵女献礼的事说与裴观澜。
裴观澜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想赢你庶妹,还是想赢自己?”
我怔住。
“有什么不同?”
“想赢她,就去学习讨巧的构图和旁人喜欢的样子。”
“想赢自己,就把你不敢画的东西画出来。”
我沉默许久。
“不敢画的东西?”
裴观澜看着我。
“你十五岁前,在哪里长大?”
“青石村。”
“那里有什么?”
我下意识道:“山,水,田埂,破庙,还有冬日里冻死的梅树。”
他问:“那为什么不画?”
我握紧袖口。
“陆修……侯府女先生说,那些东西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
裴观澜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截枯枝。
只一笔,便有寒意扑面而来。
“粗鄙的不是山野。”
“是看不起山野的人。”
他把笔递给我。
我刚起笔,他便抽走纸,撕了。
“太软。”
第二张,他又撕。
“太媚。”
第三张,他看了一眼,直接丢进炭盆。
“你画的是梅枝,还是求人怜惜的草?”
我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是不是我真的没有天分?”
“他们都这么说,现在连你也这样说。”
裴观澜没有安慰我。
他只把一把柴刀放到桌上。
“会劈柴吗?”
我怔住。
“会。”
在乡下那些年,祖母病弱,我挑水劈柴。
我的手并不像京中贵女那样细软。
指腹有旧茧,虎口有疤。
母亲第一次看见时,虽也心疼,但脸色难看了整整一日。
她难掩嫌弃的说:
“这双手,怎么像个粗使丫鬟,哪里有侯门贵女该有的样子?”
裴观澜指向院中一截青竹。
“劈开。”
我拿起柴刀,手起刀落。
竹节应声裂开。
裴观澜看着我。
“刚才那一刀,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为何会?”
我愣住。
他说:“因为你知道哪里该使力,哪里该顺势。”
“谢照棠,你不是不会用力。”
“你只是把自己会的东西,当成了耻辱。”
我喉咙一紧。
裴观澜重新铺纸。
这一次,我没有想谢微吟的字。
也没有去想陆修言皱眉的脸。
我想起见过的梅,不在暖阁,不插玉瓶。
它长在青石村后山的破庙旁。
雪压断了半截梅枝,树皮裂开,枝头却在腊月里硬生生冒出一点红。
我落笔。
梅枝并不秀美,甚至有些冷硬。
可那一笔下去,纸上有了风。
裴观澜看了很久。
“这才是你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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