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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春宴上,我画的落梅图被几位大儒贬得一无是处。
“笔力虚浮,毫无风骨。”
“侯府嫡女,竟画成这样,简直糟蹋宣纸。”
我十五岁才从乡下被认回侯府,这已经是我苦练三年的极限。
我红着眼环顾四周,一眼看到我的未婚夫,昭王世子陆修言。
他正低头帮庶妹谢微吟改观音像,连眼皮都没抬。
“你天资愚钝,不必逞强。”
“城东白鹭书院有个蒙学馆,专教稚童描红。”
“你从横竖撇捺重新学起,也许还有救。”
谢微吟偎在他身侧,笑得温软。
“姐姐别恼,蒙学馆的先生最有耐心了,总不会嫌你笨的。”
陆修言淡淡补了一句:
“两月后长公主千秋宴,你若还是这点本事,丢的是侯府的脸。”
我垂眼不语,转身去了白鹭书院。
暮色里,蒙学馆灯火未熄。
一个青衫男子立在案前,握着小童的手教他写字。
我无意瞥见案上墨迹,脚步猛地顿住。
那笔走游龙的瘦金体,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分明比今日大儒们拿来膜拜的太傅真迹,还要惊艳。
……
我站在案前,迟迟没有动作。
青衫男子抬眼看我。
“接孩子?”
我攥紧袖口。
“不是,我想来学字。”
闻言,屋内几个小童齐刷刷抬头看我。
最小的那个咬着笔杆,奶声奶气的问:
“姐姐这么大了,还不会写字吗?”
我脸上发烫。
若在侯府,谢微吟一定会用帕子掩唇。
她最会这样笑。
笑得温柔,话却扎人。
“姐姐别怪妹妹多嘴,嫡女该有嫡女的样子。”
可眼前的青衫男子没有笑。
他只铺开一张纸。
“姓名。”
“谢照棠。”
他提笔,在纸角写下这三个字。
笔锋清峭,骨力冷硬。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发酸。
当年我出生不久,侯府卷入夺嫡余波,奶娘带我出城避祸,路上遭流民冲散。
后来我被乡下祖母收养。
被接回侯府三年,依旧格格不入,倒像个误闯进侯府的外人。
母亲总说:“照棠,你是嫡女,更该懂规矩,别叫庶出的妹妹都比下去。”
未婚夫君陆修言说:“微吟虽是庶女,气度却比你更像侯府姑娘。”
谢微吟则总低着头,小声道:
“姐姐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比姐姐学得快的。”
他们每一句都像在提醒我。
我占着嫡女的位置,却配不上嫡女的体面。
青衫男子把笔递给我。
“写一横。”
我照做。
笔刚落纸,他便皱眉。
“谁教你把腕子缩成这样?”
我微微一怔。
“府里的女先生说,女子写字要秀气,不能太硬。”
他淡淡道:“她教的是伏低做小,不是写字。”
我抬头看他。
他用笔杆轻点我的腕骨。
“腕要稳,骨要立。”
“你不是没有骨,是有人日日教你,把骨头收起来。”
那一瞬,我几乎忍不住落泪。
赏春宴上,那些大儒骂我没有风骨。
侯府里,陆修言总说我质劣难琢。
可从没有人告诉我,我不是没有骨头。
只是被他们一点点压弯了。
“鄙姓裴,裴观澜。”
青衫男子收回笔。
“既进了蒙学馆,就要按着我的规矩来。”
“从明日起,卯时来,戌时走。”
我怔住。
“这么久?”
他侧头撇了我一眼。
我立刻道:“卯时。”
那晚,我写了两百个横。
小童们一个个被接走,灯火燃到发暗。
裴观澜没有再多说话。
只在最后一张纸上圈出一笔。
“这一横,有点摸样。”
我捧着那张纸,竟觉得比得了赏赐还高兴。
出书院时,巷口停着昭王府的马车。
陆修言坐在车内。
谢微吟也在。
她披着他的狐裘,手里捧着暖炉。
“姐姐真来了呀。”
她笑得乖巧。
“我还以为姐姐只是赌气,没想到居然真和一群稚童坐在一起描红。”
陆修言看见我怀里的描红纸,眉头皱起。
“谢照棠,你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
我抱紧纸。
“我只是想好好练字。”
他冷笑。
“微吟十二岁便能临《洛神赋》,你十八岁还要和稚童学横竖。”
“你不嫌丢人,侯府也嫌。”
谢微吟轻轻拉他的袖子。
“世子哥哥别这样,姐姐已经很努力了。”
她越劝,他越嫌。
“努力若有用,世上便没有蠢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
刚回侯府,第一次见他。
他站在海棠树下,衣袍雪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人。
那时我想,若以后嫁给这样的人,应该也不算太坏。
陆谢两家世代交好,盟定婚约。
若寻不回我,侯府是想让谢微吟顶上这门亲事的。
所以这三年,陆修言虽退不了婚,却日日提醒我。
我不如谢微吟。
我低声道:“陆修言,若千秋宴上我再丢脸,不劳你嫌弃。”
“我自己退婚。”
马车内安静了一瞬。
陆修言脸色骤沉。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谢微吟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弯了。
我转身走进夜色。
怀里的纸被风吹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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