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待讲台上那位八十多岁的学界泰斗给出答案。
阎崇年端坐在宽大的皮椅中,脊背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合拢放在桌面上,胸腔起伏平稳,没有展现出任何失态的情绪。
面对赵书尧抛出的“经济账”与“底层生死”拷问,他迅速在脑海中过滤掉那些容易陷入泥潭的具体数据。
纠缠细枝末节,那是学者的软肋;上升到国家大势,才是他这种泰斗的绝对主场。
“赵书尧同学,你的切入点很有意思。”阎崇年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出来,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宽厚与包容。
他目光越过赵书尧,看向后排的几百名学生。
“我必须承认,如果仅仅顺着你刚才提供的单一经济理论去推导,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会让人对这位历史上的伟大君王产生巨大的误解。”阎崇年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是,我们做历史研究,看待问题绝对不能太过于单一,你不能只算一本江南的财务账,你必须要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还要把目光放在当时的国内大局势上,然后再来做出综合判断。”
赵书尧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安静地充当一个倾听者。
“你刚才问,他为什么要去江南,还要连去六次?”阎崇年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宏大的叙事感,“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当时的江南地区,刚刚经历过朝代更迭,局势并不稳定,民间潜伏着大量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反对势力。”
“这种南巡,第一目的就是通过展示朝廷的威仪,去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第二,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富庶地方的直接掌控。第三,则是为了巡查关乎国计民生的黄河与运河。”阎崇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这三点,哪一点不比几百万两白银的亏空重要?”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笔记声,很多准备考研的学生下意识地在本子上记录,因为这完全符合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阎崇年捕捉到了这种良好的反馈,毫不迟疑地抛出了准备好的重磅定论。
“你只看到了老百姓在短期内多服了几个月的徭役,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小部分人的利益。”阎崇年摇着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道。
“但你放眼康熙整个漫长的执政生涯,他对我们这个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是足以掩盖这些细微瑕疵的。”
“在此之前,我们古人对疆域的概念是模糊的,是他在条约上明确了这一点,是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收复了宝岛;也是他,以过人的魄力平定了三藩之乱,让中原大地免于四分五裂的战火。”
阎崇年一鼓作气,抛出了最后一张底牌:“更重要的是,他晚年宣布了一项利在千秋的国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轻徭薄赋做到了极点,明确规定以后增加的人口不再额外缴纳人头税,这一点,在漫长的两千年封建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创举!”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自傲的神情:“也正是因为这项前无古人的政策,才让当时的人口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爆发,奠定了后来四亿同胞的基数,这一点,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阎崇年直视赵书尧,给出了最后的结案陈词:“所以,我的观点依旧非常明确,康熙,就是我们历史排名前几位的伟大君王,他的功绩,容不得用亏空账去抹杀。”
一套严密的宏大叙事组合拳打完,阶梯教室里甚至响起了几声稀零落落的掌声。
前排那个学生会干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又找回了某种安全感,后排的人则咬着笔头,眉头紧锁,觉得阎教授说得挺有道理,“永不加赋”这种政策听起来确实是对老百姓有极大好处的事情。
几百双眼睛重新聚焦到讲台中央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赵书尧听完了全过程,他的大脑中快速拆解着对方逻辑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将那些华丽的词藻剥离,留下最核心的利益置换本质。
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极其缓慢地,连续摇了三次头。
“阎教授。”赵书尧举起麦克风,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火气,“您刚才说的这些丰功伟绩,如果放到初中历史课堂上,大家一定会报以热烈的掌声,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研究历史的成年人。”
赵书尧迈开步子,在第一排座位前的空地上缓缓踱步。
“对于您的这些观点,我完全不赞同。”
第一句话,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赵书尧停下脚步,面对着几百名学生,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看透本质的戏谑:“咱们先说收复宝岛、平定三藩、确立疆域这些事,确实是大事,也确实做成了。”
他话锋一转,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但是,在那个特定的位置上,这是加分项吗?这不是一个皇帝的本职工作吗,大家翻翻史书,从秦始皇一统六国开始,‘维护国家统一’和‘打击地方割据’,这就成了所有大一统王朝君主刻在骨子里的基本任务。”
“这就好比一家公司的老板,按时交了水电费,没有让公司倒闭,这难道就算什么旷世奇功了吗?”赵书尧摊开双手,用极度通俗的话语拆解着那层神圣的外衣。
“换作当时的任何一个大一统君王坐在那个龙椅上,只要他不傻,他都必须去平三藩、收宝岛,因为不这么干,他的皇位就坐不稳,这是出于权力维护的本能,并不是出于对天下苍生有多深沉的爱。”
台下的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后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个比喻太接地气了,直接消解了帝王的神秘感。
赵书尧转身,目光直视阎崇年:“至于您最后强调的那一项绝无仅有的创举,也就是所谓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他特意拉长了这八个字的尾音,笑意从眼底溢了出来。
“您把这个政策捧得极高,认为这是历朝历代最轻徭薄赋的明证。”赵书尧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可是阎教授,您在讲述这项伟大政策的时候,故意遗漏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前提背景。”
阎崇年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保持着沉默。
“大家都知道,收税,是收在土地上的。”赵书尧没有理会讲台上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剖析,“那么问题来了,当时的土地,都在谁的手里?”
赵书尧提高音量,声音穿透了整个讲堂:“清军入关之后,搞了一场极其血腥的‘圈地运动’,全天下最肥沃的良田、庄园,几乎被八旗子弟、满洲贵族圈占一空,这些被圈占的土地叫做‘旗地’,而旗地,享有特权,是不用交税,或者交极少税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渐渐变了脸色的学生。
“也就是说,国家最核心的生产资料,一大半都在他们自己人手里,早就免税了,剩下的那些贫瘠土地,属于苦哈哈的**百姓。”赵书尧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百姓已经被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基数也定死了,这时候,康熙站出来说,以后生的人口,不加赋税了。”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算哪门子的伟大创举,这就好比现在的资本家,先把员工的底薪扣到只能喝西北风的地步,然后召开全员大会,慷慨激昂地宣布:大家放心,公司承诺,以后哪怕你们干再多活,也绝对不扣你们钱了!”
“这种左手倒右手的障眼法,这种用政策给既得利益者锁死财富,顺便赚取底层百姓感恩戴德的手段,这就是您口中的千古一帝?”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教室里蔓延开来,那个之前站出来反驳过的马尾辫女生,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过。
这种将古代政策代入现代打工人视角的降维打击,直接引发了全场极度的共鸣。
阎崇年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稍稍收紧。
“赵书尧!”阎崇年忍不住开口打断,“你这是偷换概念,当时的生产力低下,如果不这么做,国家根本无法运转!”
“如果他真是一位伟大的君王,真正为了天下苍生着想。”赵书尧根本没有给对方夺回话语权的机会,直接反怼回去。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下旨让所有八旗子弟退还被圈占的土地,把抢来的良田规规矩矩地归还给天下的老百姓,然后大家一起公平纳税!”
赵书尧向前走了一大步,目光死死钉在阎崇年身上。
“但是他没有,不仅没有,他反而大大加强了当时内务府的权力,内务府是什么?那是皇帝个人的大管家。他们垄断了天下最赚钱的盐政、织造、矿产,这等于是把原本应该属于民间商人和底层百姓的利润,源源不断地收刮进自己的私人腰包!”
“拿着天下人的血汗钱养自己一家一姓,然后给出一句轻飘飘的‘永不加赋’,这就叫仁政?”
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之前那些因为“国家大局”而动摇的学生,此刻彻底清醒了。
赵书尧收敛了脸上的冷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深沉的状态,没有继续在经济问题上穷追猛打,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议题直接拔高到了另一个维度。
“其实,剥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赵书尧的声音变得低沉,“在古代两千多年的封建长河里,任何一个朝代都有,甚至在有些极其恶劣的历史时期,大家捏着鼻子也能勉强忍受。”
转过身,背对着讲台,看着满屋子年轻、鲜活的面孔。
“但是,最让我觉得恶心,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根本不是什么银子和土地。”赵书尧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仿佛要穿透时间的长河,“而是康熙、雍正、乾隆这三朝,对我们整个民族进行的、长达百年的思想**!”
“思想**”四个字一出,空气中仿佛有电流蹿过。
“我们汉文化流传了五千年,有风骨,有脊梁,但他们进来之后做了什么?”赵书尧一字一顿,咬字极重,“文字狱,杀得天下士子不敢开口;修《四库全书》,实际上是毁弃一切不利于他们统治的典籍,他们把**原本的铮铮铁骨打断,把人性中那些反抗、独立的火种全部掐灭。”
“他们是真的做到了去其精华,取其糟粕。”赵书尧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彻骨的悲哀,“他们用三代人的时间,把一套奴役的体系打造得无懈可击,把中原大地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奴隶营,把所有人的奴性,发挥到了极致!”
赵书尧在讲台正中央站定,身形如同标枪一般笔挺。
“所以,我得出最终结论。”他举起麦克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管有没有后来那些船坚炮利的列强进入,这种靠榨干民族精神血液来维持统治的王朝,也绝对长久不了,它必须灭亡!它不灭亡,我们这个民族就没有明天!”
安静。
极其漫长的安静,随后,是前排几个男生重重的呼吸声。
这番从经济账直接升维到民族精神层面的剖析,如同剥去了历史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里面最鲜血淋漓的真相。
赵书尧没有去看底下学生的反应,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讲台后的阎崇年。
此时的阎崇年,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铁青色,嘴唇紧紧抿着,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完全无法掌控的失重感。
赵书尧看着他,眼中的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探讨学问的目光。
“阎教授。”赵书尧的声音重新变得平和,却带着让人无法躲避的重量。
“我翻过您的履历,我知道您祖上是满人,是有家室、有传承的人。”赵书尧不紧不慢地说着,“站在您个人的立场,您想要维护先祖的荣光,想要在文章里多说几句好话,这从人之常情的角度,我完全可以理解。”
阎崇年听到这里,下颌的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
“我不明白的是。”赵书尧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质问与不解,“这样一个在物质上掏空天下、在精神上**民族的朝代,您作为一个现代的学者,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为什么要动用如此庞大的社会资源,去极力地粉饰它、宣传它?”
赵书尧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即使他们是您的祖先,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身份是做学问的人,是历史的记录者,我们总不能因为血缘的滤镜,就不明辨是非了吧?”
赵书尧的声音在讲堂里回荡,带着文化人特有的体面与锋利。
“如果为了维护一家一姓的脸面,连最基本的道德标准和历史底线都不要了,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奴役说成盛世。”赵书尧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权威,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是这样,您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讲台上,还有什么资格去出书立传、去教育后辈?”
赵书尧将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平放在讲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完成这最后一次绝杀。
“中国有句老话,教人先教己,阎教授,您研究了半辈子清史,在教我们这些学生如何看懂历史之前,您自己……真的看明白了吗?”
小说《怒怼满遗学阀,狂批满清十二帝》 第7章 试读结束。
赵书尧杨伟怒怼满遗学阀,狂批满清十二帝阅读_赵书尧杨伟文本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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