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王朝三十九年，腊月。皇权更迭之际。
肃亲王府正寝内，紫檀木雕的围栏床架上，织金绒制成的四爪蟒纹冬帐垂落而下，遮住了帐中的男子。
羽墨跪坐在一旁的矮茶几前。帐中男子翻身，那指节修长的手自然探出帐幕外，似在讨要什么东西。
想到晨起时男子发干的嘴唇，她端起温热的茶盏，递入那手心。
帐内传来窸窣声，男子魁梧的半身撑起，随意靠于床板上。她听见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茶盏被随手扔在一旁。
下一瞬，那只手再次伸出帐幕。
羽墨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扣住，力道不重，却叫人难以反抗，整个人被轻轻拽入帐中，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下颌轻顶着她的头顶，呼吸的起伏格外沉重，似压着千般重担。
“墨儿。”他唤她，声音比平日低哑。
他许久没这样唤她了，这一声唤，竟让她眼眶发酸。
“王爷。”她柔声回应，头贴着他的胸膛。
兴许，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娇嗔，试探着问：“如今王爷大势已成，可还会怜惜府里的旧人？”
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制扳指，面无表情，语气恢复至平日的淡漠，仿佛刚刚那声珍重的唤是她的幻想。
“墨儿，这十年的恩宠，够保你往后衣食无忧。”
羽墨眼眸微闪，心下沉得极快。
她指尖点了点杯中残茶，就着姿势侧身滑下他的胸膛，顺势的瞬间，她轻轻抹过他干得起皮的薄唇。
轻笑着望向他。
当年，王爷在她风头最盛的那年为她赎身，从此，妓子羡她，世人笑他。
拢京城中护龙河里最大的游船是他专门为她打造，世人只知船中日日笙歌，夜夜情欢，却不知，这船上往来多少政客，多少游商。
如今，萧成肃那侧脸的轮廓日渐清晰且锐利，眼神内敛，睿智深藏，贵妃榻上轻提葡萄串的手已握了朱砂。
只是今日，他浓厚眉眼间的沟壑比平日更深，仿佛压着山河未定的重担，不怒自威。
羽墨的指尖不甘心地顺着他的鼻峰向上，抚在眉间，带着些怨气使劲揉捏着，试图松解那深锁的纹路，揉碎那坚壳。
下巴忽地被他食指抵住，轻轻一抬，俩人双目对视，羽墨眼里不止落寞，还拢上了薄薄的雾。
萧成肃最终只是别过了眼，什么也没说，缓缓起身。
屋内，床板微响，惊动了门外的仆人。
随即听到首领太监刘全尖细的声音响起，恭敬且小心翼翼：
“王爷，羽夫人，可要婢子们入内伺候？”
“进。”
床旁的衣架上撑着一身宽大的深紫色朝服，暗云纹路走行其中，腰间仅别着一枚质地醇厚的古玉。
只见他一身白色亵衣站于前，未动。
身旁，羽墨在床内翻了个身，留一袭素色纱衣的背影对着他，也迟迟未动，只有胳膊悄悄挪动，连带着手轻轻拂过眼角。
“吱——”的一声，木门被下人缓缓推开，婢子们入内，她们的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地上，冷风吹进来，晃动帘珠的声音比她们的脚步还要响亮。
紫檀木桌上，早膳已归置妥当，热气腾腾散发着的香气飘散进来。
捧膳的婢女早早退下。
端着洗漱用品的婢子们跪在床前，余光相互对视，谁也不敢先动。
室内静得诡异，门口有人来回徘徊，碎步声在室内听得格外清晰。
等了许久，那碎步声终于停下，有人轻轻敲门：
“王爷？”
“羽夫人？”
是刘全公公的嗓音，可屋内迟迟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喘着气，佝偻着腰，轻手轻脚迈步进门后，又轻轻将门掩上。
接着他提了一口气，粗厚却摆着兰花指的手掀开第二道帘栊，视线极快地扫视了屋内一圈，跪地请安。
“王爷，衣衫竟又渗血了，”刘全刻意加重自己担忧的语气，余光很快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影，“可否立即传屈太医，为王爷换药？”
萧成肃低头看了眼渗血的衣衫，连眉头都没皱。
可床上已然有了动静——是指甲扣着床板的声音。
羽墨在心里叹了一声——“罢了”。
她翻身利落地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砖上，走近他。
半蹲于前，那微微敞开的衣襟处，腹部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一小片衣角。
她眉头一蹙，似伤在己身，声音微细：“疼吧？”
“不疼，”萧成肃冷硬地否认。
她抬头，只见他眉眼如常，肌肉训练得连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仿佛那伤不在身上，曾经那个会喊“疼”的少年，早已死在了过去。
蔓上心头的情绪如过江之鲫。
她为他脱、换亵衣，一气呵成，干净的衣角特意卷了起来，避开带血的纱布。
回头淡淡吩咐道：“传屈太医，现在就来换药。”
“是，”刘全如释重负，领命出去。
洗漱更衣后，婢女们悄然退下，羽墨牵起他的手，引他坐在床沿。
她挪步，拂袖固定灯台，打开灯罩，“呼——”吹灭了昨晚的蜡烛。
“如果，”羽墨转头看向萧成肃，抿嘴轻咬，声音若有若无，喃喃出口，“我愿意自降身份，不争名分，只留在你身边呢…”
他面上终是显了一些情绪，唇线微微松动。可最终还是别过眼，置若罔闻。
敲门声响，“屈大夫到。”
萧成肃仍不言语。
羽墨垂下眼，扶着灯台的手缓缓放下，她福了福身子，声音趋于平静：“那妾身不打扰王爷换药了，先行告退。”
她转身离去。
门外的婢子们轻声议论，但很快被刘全一个眼神止住，纷纷垂下头去。
屋内只剩萧成肃孤零零坐在床沿上，他的五指悄悄抚过她遗留的温度。
他睁开眼，向门那边望去，屈大夫正和羽墨擦身而过。
小说《轮回劫：难相知》 轮回劫：难相知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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