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山胡三娘》狐灯记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一、夜路光绪十二年,胶东地界闹了场大瘟,尸横遍野。腊月里,

潍县老秀才柳文山接到山西来信,说是胞姐病危,托他前去料理后事。柳文山年过五旬,

孑然一身,家中唯有一老仆相伴。他收拾了几件旧衣,揣了二两碎银,便匆匆上了路。

那时节,大雪封了官道。柳文山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眼见着天擦黑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焦灼间,忽见山坳里透出一点灯火,飘飘忽忽,像是指路的引魂灯。

“有灯必有人家。”柳文山精神一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灯火处摸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座青瓦小院,孤零零地立在荒山坡上。

院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上头用朱砂描着古怪的符文,在风里摇摇晃晃,

把那“吱呀”作响的木门照得半明半暗。柳文山叩了三下门环。

里头传来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呀?”“过路的书生,错过了宿头,求借一宿。

”门“吱呀”开了条缝。烛光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眯着眼上下打量柳文山,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侧身让道:“进来吧,这大雪天的,

别冻坏了。”院里种着三棵老槐树,枝桠虬结,在雪地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正屋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像是在对坐着说话。“那是俺闺女和女婿。

”老妪引着柳文山往厢房走,“西厢房空着,你就在那儿歇吧。俺家穷,没甚好招待,

灶上还有些稀粥,热热给你端来。”柳文山连声道谢。推开西厢房的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墙上挂着幅泛黄的《钟馗捉鬼图》,钟馗瞪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老妪端来一碗稀粥,两个黑面饼子。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饼子硬得硌牙。

柳文山腹中饥饿,也顾不得许多,囫囵吞下了。老妪收了碗,

临走前再三叮嘱:“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莫要出来。这山里不太平。

”柳文山心里一紧,想问个究竟,老妪已经“吱呀”带上门走了。二、夜话躺在硬板床上,

柳文山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来是认床,二来是老妪那句“不太平”让他心里发毛。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叩窗。约莫子时,

正屋那边忽然传来说话声。先是个女子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娘,那书生睡了么?

”“该是睡了。”老妪的声音,“看着是个老实人。”“那便好。”女子顿了顿,

“今晚还去么?”“去,怎能不去?”这回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再不去,

就赶不上时辰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开门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柳文山心里疑云大起。这深更半夜的,一家三口要去哪儿?他悄悄爬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瞧。

雪地里,三个人影正往山深处走——老妪提着盏白灯笼走在前头,女儿女婿跟在后面,

三人走得不急不缓,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更怪的是,那女婿肩上似乎扛着个麻袋,

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柳文山犹豫再三,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裹紧棉袍,

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雪还在下,很快掩住了前面的脚印,他只能循着那盏飘忽的白灯笼,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乱坟岗。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照得坟头墓碑惨白一片。老妪三人停在最大的一座坟前,那坟已有些年头了,

碑上的字都模糊了。只见老妪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坟前。女儿女婿则跪下来,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女婿解下肩上的麻袋,从里头倒出些东西——柳文山眯眼细看,

竟是些鸡鸭鱼肉,还有一壶酒。他们在坟前摆开供品,低声说着什么。风声太大,

柳文山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大人”“庇佑”“香火”几个词。正疑惑间,

那坟头忽然冒起一股青烟。烟散去后,坟前竟多了个人影——是个穿长衫的老者,

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老妪三人见了,急忙又磕头。老者捋着胡子,似乎在问话。

老妪恭恭敬敬地答着,不时指指来路的方向。柳文山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指的,

不正是自己借宿的那个方向么?果然,那老者转过头,朝柳文山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柳文山看清了他的脸——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分明不是活人的面相!

柳文山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慌不择路,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在雪地里。再爬起来时,

回头一看,坟前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老者?老妪三人也不见了踪影,

只剩那盏白灯笼还挂在坟头的枯树上,幽幽地亮着。三、狐踪柳文山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回到小院时,天已蒙蒙亮。他本想收拾东西赶紧离开,可转念一想,万一那老妪回来,

见他不辞而别,起了疑心,反倒不好。正犹豫间,院门“吱呀”开了。

老妪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些野菜,身上沾着晨露,一副刚从田间回来的模样。

“先生起得早。”老妪笑道,“俺去挖了些野菜,一会儿熬粥。

”柳文山强作镇定:“昨夜睡得好,醒得就早。大娘这是…”“哦,

闺女女婿一早回娘家了,要过几日才回来。”老妪说着,往灶房去了。柳文山心里疑窦丛生。

昨夜明明见他们去了乱坟岗,今早却说回了娘家?他借口要洗漱,在院里转了一圈,果然,

西厢房门口雪地上,有三对脚印——两对往外,一对回来,唯独没有那对年轻夫妇的。

早饭时,柳文山试探道:“大娘家中就三口人?”“是啊,就俺和闺女女婿。”老妪舀着粥,

头也不抬。“女婿是做什么营生的?”“打猎的,这不时常要进山。”老妪顿了顿,

抬眼看了看柳文山,“先生问这作甚?”“随口问问。”柳文山忙低头喝粥。一整天,

柳文山都心神不宁。他在屋里坐不住,便借口散步,在院里院外转悠。这一转,

还真让他发现了蹊跷。先是灶房的柴堆后头,扔着几件衣裳——一件女子的红袄,

一条男子的蓝布裤,正是昨夜那对年轻夫妇穿的。衣裳上沾着泥土草屑,

还有股子淡淡的腥臊味。再是院墙根下,有一溜小小的脚印,梅花状,

五个趾印清清楚楚——是狐狸的脚印。脚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后山,消失在乱草丛中。

柳文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早年读过些志怪笔记,知道这世上有狐仙变幻人形,

借人屋舍居住的事。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真遇上了。四、摊牌傍晚,老妪在院里支起小桌,

摆上饭菜。菜是野菜,饭是糙米,不见半点荤腥。“大娘,”柳文山坐下,忽然问道,

“您家中,可曾养过狐?”老妪盛饭的手一顿,汤勺“当啷”掉在桌上。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皱纹更深了:“先生…看出来了?”“昨夜,我跟着你们去了乱坟岗。

”老妪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既然先生都知道了,俺也就不瞒着了。俺不是人,

是狐。”她说着,身形开始变化——花白的头发变得油亮乌黑,脸上的皱纹渐渐抚平,

佝偻的腰背挺直了。转眼间,面前的老妪变成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清秀,

只是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狐媚。“奴家胡三娘,修行三百年了。”妇人欠身施礼,

“昨夜是去祭拜先夫。他是这山中的土地,二十年前遭了天劫,魂飞魄散,

只剩一缕残魂附在坟中。奴家每月十五去祭拜,供些血食,助他凝聚魂魄。

”柳文山听得心惊:“那您的女儿女婿…”“也是狐。”胡三娘苦笑,“小女胡灵儿,

女婿黄二郎,都是山中修行的同族。昨夜是去给先夫送供品的。不瞒先生,那鸡鸭鱼肉,

都是用法术幻化的,真正的供品是…”她顿了顿,“是山中野兽的精血。

”柳文山脊背发凉:“你们…不害人?”“修行的狐,有三不害:不害善人,不害书生,

不害孕妇。”胡三娘正色道,“奴家在此居住五十年,从未害过一人性命。相反,

还常帮过路的行人。只是人狐殊途,不便以真面目示人,这才变化成老妪模样。

”柳文山想起昨夜那碗稀粥,那两个硬饼子,心里信了几分。若真是害人的精怪,

大可在饭食里下药,何必用这些粗粝之物?“那为何不让我夜里出门?”“这山中,

除了我们狐族,还有别的东西。”胡三娘压低声音,“东边山沟里,住着一窝伥鬼,

专诱行人坠崖。西边老林里,有个画皮鬼,最爱剥书生面皮。昨夜若不是奴家那盏狐灯引路,

先生误入那些地方,只怕凶多吉少。”柳文山听得冷汗涔涔,

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大娘…不,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先生不必多礼。

”胡三娘扶起他,“只是有一事相求。”“仙姑请讲。”“奴家见先生是个读书人,

想请先生为先夫写篇祭文。”胡三娘眼中含泪,“先夫生前最爱诗文,常说若有朝一日去了,

定要听篇好祭文。可他走得太急,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先生若能成全,奴家愿以重宝相赠。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块玉佩,通体碧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柳文山连忙推辞:“仙姑客气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写篇祭文是应当的,岂能收礼?

”“先生收下吧。”胡三娘执意道,“这玉佩名‘守心’,带在身上,可辟邪祟,定心神。

先生此去山西,路途遥远,带着它,可保平安。”柳文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当晚,

他点灯熬油,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祭文。写罢,胡三娘捧在手里,读了又读,泪如雨下。

“先生大才,先夫泉下有知,定当欣慰。”五、离别第二日,雪停了。柳文山收拾行囊,

准备上路。胡三娘送他到院门口,递上一个包袱。“里头有些干粮,路上吃。还有一包草药,

若是染了风寒,煎水服下便好。”柳文山接过,再三道谢。走了几步,回头望去,

那青瓦小院已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院门前,胡三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点,

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色里。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温润如玉,心里却沉甸甸的。继续西行,

山路越发难走。有了“守心”玉佩,果然一路平安,连豺狼虎豹都远远避开。走了三日,

终于出了山区,到了平原官道。这日傍晚,柳文山在路旁茶棚歇脚。喝茶时,

听见邻桌几个客商在闲聊。“听说了么?前头三十里的赵家庄,闹鬼了!”“怎么个闹法?

”“说是庄里赵大户家的闺女,好端端的忽然疯了,整日胡言乱语,说自己是狐仙,

要回乡祭拜亡夫。赵家请了和尚道士,都不管用。”“还有更邪门的——那闺女疯之前,

有人看见她半夜往乱坟岗跑,在坟前摆供品烧纸钱,嘴里还念念有词。可奇的是,

她摆的那些鸡鸭鱼肉,天一亮全变成了石头树叶!”柳文山心里一动,

凑过去问道:“各位说的赵家庄,在哪个方向?”“往西,顺着官道走,看见棵大槐树就是。

”客商打量他一眼,“老先生,您可别去凑热闹,那地方邪性着呢。”柳文山谢过,

心里已有了计较。胡三娘说她的女儿女婿回了“娘家”,莫非就是这赵家庄?

小说《狐灯记》 狐灯记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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