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偏殿里燃着沉水香，那是我从前最喜欢的香。
谢辞渊命人将我关进去时，还吩咐侍女添了炭火。
“她夜里畏寒。”
侍女应下。
我靠在榻边，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还记得我畏寒，也记得我爱沉水香。
可他不记得，我的灵根已经少了一段，挡不住思过崖的风。
也不记得，我的本命剑碎了，神魂每一刻都像被细针扎着。
系统声隔一会儿响一次。
“宿主神魂稳定度下降。”
“脱离通道准备中。”
谢辞渊站在门口，听见后，身形微顿。
我抬头看他。
“你听见了。”
他没有否认。
只是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温照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怔了怔。
原来到了此刻，他先问的仍是这个。
我轻声道：“我瞒你什么了？”
他看着我，眼底压着一层冷意。
“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心口一沉。
谢辞渊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很凉。
“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嫁我，留在无妄宗，都是为了什么任务？”
我看着他。
许久，才明白过来。
他听见了系统，却只听见了自己最怕的那一半。
他以为我的爱是任务，以为我随时会走，以为我从未真心留过。
喉间像堵着一团冷雪，咽不下，也吐不出。
“谢辞渊，我若说不是，你信吗？”
他没有答。
可沉默，比不信更伤人。
门外忽然响起细碎脚步。
洛听雪端着药，推门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嫁衣，只穿一身素白，眼尾泛红，看起来柔弱极了。
“师兄，我来给师姐送药。”
谢辞渊没有拦。
洛听雪走到我面前，将药碗递来。
“师姐，喝了吧。你伤得这样重，师兄心里也不好受。”
我看着那碗药。
“不好受？”
洛听雪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师姐，师兄昨夜守在我榻边，一夜没合眼。”
她笑了笑。
“他说你性子倔，吃些苦便会服软。等大典过后，他自会安置你。”
安置。
我险些笑出声。
我做了他三百年的妻，到最后，只换来一个安置。
洛听雪忽然手腕一歪。
药碗摔在地上，碎瓷划破她的手背。
血珠冒出来一点点。
谢辞渊却立刻握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
洛听雪哭着摇头。
“不怪师姐，是我没拿稳。”
谢辞渊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责备，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前最怕的失望。
“温照晚。”
我打断他。
“我没碰她。”
他说：“我知道。”
我怔住，他知道，可他仍旧站在洛听雪身边。
谢辞渊垂眼看我，声音很淡。
“可今日大典在即，我不能让听雪再受惊。”
我看着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事事被骗，只是每一次都选择不追究。
因为被委屈的人是我。
因为我从前总会原谅他。
系统声响起。
“当前爱意值：三。”
谢辞渊脸色微白。
我扶着榻沿站起来。
“谢辞渊。”
他皱眉：“你又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慢慢道：“北境的雪，我不要了。”
他眼神一顿，那是他曾许诺我的。
“合籍酒不要了，长明灯不要了。”
我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
“你刻在我剑柄上的名字，也不要了。”
谢辞渊脸色终于变了。
“温照晚，别说气话。”
我摇头。
“不是气话。”
我望着他。
“你说过此生不负，我替你收回去。”
他力道极重，眼底却冷得骇人。
“谁准你收回去？”
我被他捏得肩骨生疼，却还是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谢辞渊，你早就负完了。”
他眸色骤沉。
洛听雪在旁边低声抽泣：“师兄，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师姐也不会这样恨你。她如今伤成这样，心里有怨，也是该的，你别再同她计较了。”
她越劝，谢辞渊脸色越冷。
他盯着我，像是终于厌烦了我这副样子。
“温照晚，我纵你太久了，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
系统声就在这时落下。
“当前爱意值：一。”
殿中安静了一瞬。
谢辞渊显然也听见了。
可他反倒低低冷笑了一声。
“又是这一套。”
他松开手。
“从前你拿离开逼我，我尚且愿意哄你一回。如今连这种荒唐把戏，你也要翻来覆去用到今日？”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觉得我在装。
谢辞渊垂眸看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的冷意。
“温照晚，你若真有本事走，就不必次次都让我听见这些话。”
“你闹到今日，无非是想让我在大典前低头，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听雪丢下，重新来哄你。”
“可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慢慢往心口里割。
我望着他，忽然连辩解的念头都没有了。
是啊，我同他说过太多次真话。
他一次也没信过。
洛听雪红着眼扯住他的袖子：“师兄，你别这样说师姐，她会受不住的……”
谢辞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冷硬如冰。
“送她去思过崖。”
他没有再看我，只淡声道：“大典前，不许她出来。”
侍卫进来拖我。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谢辞渊低声吩咐：
“记得带上披风。”
我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叫殿中一静。
谢辞渊抬眼看我，眉间已有不悦。
我也看着他。
“谢辞渊。”
“你若真怕我冷，当初便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雪里。”
他脸色沉了沉。
“温照晚，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一瞬，心口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断干净了。
原来我拼命留下来的这个人，到最后，连我最后一点真话，也嫌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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